不知道大家逛街的時候，如果遇到熱情的店員靠過來推銷，第一反應是什麼？ 我這20年來的下意識反應，永遠是心跳漏一拍、手心冒汗，然後像逃難一樣趕快離開。 我一直以為這只是我單純「社恐」，直到最近，一個塵封了20年的記憶，突然毫無預警地像海嘯一樣把我淹沒，我才終於明白，我到底在逃避什麼。 那年我小學一年級，才七歲。 那時的我，身高甚至還構不到百貨公司那種亮晶晶的玻璃櫃。我跟我媽經過一間飾品店，小女孩嘛，看到閃閃發亮的東西，總會忍不住停下腳步多看兩眼。 我媽當時就站在我旁邊，這時店員靠了過來，開始對我媽瘋狂推銷，一直稱讚我媽的脖子很漂亮、戴起來一定很好看。我媽腦波一弱，最後真的掏錢買下了那條項鍊。 我當時天真地以為，媽媽買了漂亮的新東西，心裡一定很開心。 結果結完帳、一轉身的瞬間，她的臉整個垮了下來。 她用一種極度怨懟、憤怒的眼神死死盯著我，對著我大發脾氣： 「都是因為妳在那邊看！要不是妳在那邊看，我怎麼會買這條項鍊！」 一個七歲的孩子，根本不懂大人世界裡「無法拒絕推銷的懊惱」與「花錯錢的羞愧」。我只知道，我最愛、最依賴的媽媽，因為我而生氣了。 那種感覺就像天塌下來一樣。我當時嚇壞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明明心裡委屈得要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但我第一時間想的，竟然是怎麼幫媽媽解決問題。 我忍著眼淚，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衣角，很小聲、很害怕地問她： 「媽媽……那，可以退嗎？」 換來的，是她一句更大聲、更失控的怒吼：「不能退了啦！」 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在七歲的我的心裡，徹底碎掉了。 從那天起，那個小女孩在心裡得出了一個殘酷的結論：「是我不夠好，是我害媽媽花錢，我的渴望會帶來災難。」 為了不再引發這種災難，我的身體自動長出了一套悲哀的防衛機制：只要看到店員，就立刻拉開距離。我以為只要我夠警覺、不去看任何喜歡的東西，就能預防媽媽再次犯錯，就能保護自己不再被罵。 這20年來，我活成了一個「過度懂事」且充滿罪惡感的大人。只要身邊的人不開心，或者事情出了差錯，我的第一反應永遠是「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是不是我又害到別人了？」 直到現在，我長大了。 當我用一個具備完全責任能力的成年人視角，重新回去看20年前的那一幕，我心裡除了滿滿的委屈，更多的是無盡的心疼與悲哀。 我終於看懂了，那根本不是我的錯。 明明是她自己渴望被讚美；明明是她自己作為一個成年人，決定掏出錢包結帳；明明是她自己拉不下臉回去退貨。 但當她感到懊惱時，她卻選擇了一條最懦弱的捷徑——把一個只不過是因為覺得飾品漂亮、而多看了兩眼的七歲小孩，當作她情緒的代罪羔羊。 她退化成了一個比我還幼稚的小孩，強迫當年那個真正的孩子，去承接她的失控。 我寫下這篇文章，不是為了要去公審我媽。我已經不期待她能成為一個成熟、能穩穩接住我情緒的母親了。很多父母雖然在生理上把我們養大，但在情緒上，他們可能一輩子都是個千瘡百孔的巨嬰。 我只是想在心裡，慢慢蹲下來，緊緊抱住那個瑟瑟發抖了20年的七歲小女孩。 我想摸摸她的頭，對她說：「對不起，讓妳委屈了這麼久。喜歡亮亮的東西沒有錯，妳一點錯都沒有。妳沒有害媽媽花錢，那是大人自己的責任，不是妳的。 妳知道嗎？妳當時居然還忍著眼淚，想幫大人問能不能退貨，妳真的好勇敢、好溫柔。」 沒事了，我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