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滿 你來的時候，我這隻裂了口的碗， 竟也，盛過一整輪月亮。 我以為愛，是把兩隻破碗， 挨在一起，就不怕風，不怕涼， 不怕這人間，把我們，碰得叮噹響。 那時你的笑，是擱在我心口的糖， 化得慢，甜得長， 連我這副，酸著的身子， 都敢，在夜裡，偷偷地，發一點光。 我以為這就是圓滿了—— 不圓的碗，裝著不圓的日子， 卻圓了，我盼了半生的，那一場。 君來如月照空潭，我本枯荷立晚寒。 一朝得借清輝暖，敢向人間說未殘。 其二 碎 可碗，終究是裂過的碗啊。 它盛得住月，盛不住，一場，說走就走的風霜。 你走的那夜，沒有摔，沒有砸， 只是輕輕地，把身子，從我碗邊，挪開了寸長—— 就那寸長，我聽見， 我心裡，嘩啦一聲， 碎成了，滿地的，涼。 我蹲下去，想拾， 指尖剛碰，就劃出一道，細細的紅。 原來愛碎了，是會割人的， 它不似玻璃那樣脆， 它像瓷，碎得，安安靜靜， 卻每一片，都還，留著，當初照過月的，那一面，鋒芒。 我沒哭。我這副身子，哭的次數，早就，數不清了。 我只是，把那片，割了我的碎瓷， 攥在掌心，攥得，生疼—— 疼好啊，疼，就證明， 我還活著，還愛著，還，沒把這一场，當作，一場空忙。 其三 闊 後來我把它們，攤在月光下，看。 一片，映著你，替我，擦過淚的指； 一片，映著我，為你，熬過的夜； 一片，映著我們，誰也沒說出口的，那句，「別走」； 還有一片，什麼都沒映， 只映著，天上一顆，很遠很遠的，星子，涼涼地，亮。 我忽然就，把這滿地的碎， 看成了，一條，落在人間的，銀河。 原來碎，不是沒有了， 是那一整輪的月， 被命運，掰成了，千萬顆星， 撒在我，這一方，小小的，心上。 長河東去不回頭，明月西沉亦有愁。 碎玉不悔曾照影，殘燈猶肯為誰留。 莫問情深深幾許，一川星落滿人間。 其四 韌 我這一生，本就不是，一齣完整的戲。 嗓子啞過，路，摔得，一身是傷， 我曾在無人的夜裡，把淚，咽成一首，沒人聽的歌， 也曾在天亮時，對著鏡子，練習，怎麼笑得不讓人，看出我的強。 我以為，愛碎了，我就，又空了一塊， 空得，連風，穿過去，都，帶著回響。 可我蹲在那滿地的碎光裡，蹲久了， 竟，不怨了。 我不怨你走——你也是，被這人間，碰裂過的一隻碗啊， 你挪開那寸長，不是狠心， 是你也怕，再挨著我，我們倆，會碎得，更響。 我不怨這愛碎——它碎得，這麼誠實， 誠實到，每一片，都還，肯替我， 記得，我們，曾經，那麼好地，愛過一場。 於是我不掃了。 我把這滿地的碎，一片一片，拾起來， 不拼回，原來那隻碗—— 那隻碗，裝過月，也裝過淚，它累了，該歇了。 我把它們，鑲進，我這副，殘了的軀殼裡， 鑲成，一盞，新的燈。 它不圓，它漏光， 可它亮的每一處， 都是，你來過的，證據， 都是，我愛過的，模樣。 其五 柔 所以，親愛的，你別回頭，也別愧疚。 你走的那夜，碎的不是愛， 是愛，終於，從一隻碗的形狀裡， 掙脫出來， 還給了，風，還給了，月，還給了，這茫茫的，人間。 我不再，用一隻碗，去盛你了。 我用，這滿身的碎光，去想你—— 想你的時候，我身上，就，亮一點， 再想你的時候，又，亮一點， 亮到，連我這副，酸著的、裂著的身子， 都成了，夜裡，一盞，不肯熄的，星燈。 而你，若在哪個，走累了的夜裡， 抬頭，看見，天上，有一顆， 不怎麼亮，卻，遲遲不肯落的，星—— 別怕，那是我， 把我，碎了的愛， 一片一片， 替你， 點成了， 回家的，路燈啊。 尾聲 悟 愛碎的那夜，我沒有，把自己，也摔碎。 我蹲下來，拾光了，滿地的涼， 然後，站起來，帶著一身，叮噹作響的，碎光， 繼續，走我，這條，並不圓滿的，長路。 我終於懂了—— 圓滿，從不是，一隻碗，從頭到尾，不裂； 圓滿，是它裂過，盛過，碎過， 卻在碎的那一刻， 把藏了一輩子的，那一整輪月， 嘩啦一聲， 還給了，整片，星空。 而我，何其有幸， 曾是你，碗裡， 那一輪， 被好好地，愛過的，月亮。 願每一個，正蹲在滿地碎光裡，不知該拾，還是該掃的你—— 都不必，急著，把這一场，當作，一場空。 因為真正愛過的人，從不怕碎。 怕碎的，是沒愛夠的； 而愛夠了的， 會把每一片，割過自己的鋒芒， 都認成， 曾經，照過自己的， 那一面， 溫柔的光。 碎瓷不語，星河自明。 愛過不枉，餘生皆晴。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願一切，為愛碎過的心，終在碎裡，拾起，屬於自己的，一整條銀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