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人生第一個轉折，是在我還沒有選擇的時候。 前幾天，我跟太太一起看了《器子》。 電影看完後，我突然想起了一件自己其實很少主動提起的事。 我是被收養長大的。 而且不是現在大家比較熟悉、透過正式收養程序媒合的那種方式。 依照家人後來告訴我的，那個年代是透過仲介接洽。看了孩子，雙方談好條件與價錢後，就把孩子帶回家，再由對方協助處理相關文件、出生證明與報戶口的事情。 這些事情，都發生在我還沒有能力理解這個世界的時候。 而我一直到國中，才知道自己原來是透過這樣的方式來到這個家的。 很奇怪的是，知道以後的我並不太敢說。 不是因為忘了，也不是因為家人不讓我說。 而是從那時候到長大的某一段時間裡，我對自己的身世，好像一直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自卑。 怕別人知道後，用不一樣的眼光看我。 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為什麼我會來到這個家？」 再加上成長過程中發生的一些事，我索性選擇不說。 我也曾經羨慕過別人。 羨慕那些從小就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跟親生父母一起長大的人。 甚至想過： 如果我也是這樣，人生會不會不一樣？ 只是這些感受，還牽著很多後來發生的故事。 有一天，我會慢慢把它們寫下來。 直到現在回頭看，我才發現，我人生第一個很大的轉折，其實早在我根本還沒有能力做任何決定的時候，就已經發生了。 ⸻ 如果爸爸當年沒有看到那一小格廣告，可能就沒有現在的我 那個年代沒有104，也沒有現在這麼方便的網路平台。 找工作、找房子、各種資訊，很多都是從報紙上一格一格的分類廣告裡找。 爸爸因為工作型態造成的職業傷害，讓爸媽一直不容易順利擁有自己的孩子。 為了求子，他們找過很多方法，也開始接觸孩子送養的資訊。 後來爸爸在報紙密密麻麻的資訊裡，看到了一則很小很小的廣告。 就是那一格廣告，讓他們做了一個決定。 然後，有了後來的我。 有時候我會想： 如果那天爸爸剛好沒有翻到那一頁呢？ 如果他的視線剛好跳過那一格呢？ 如果爸媽當時猶豫了呢？ 那今天的我，會在哪裡？ 其實我永遠不會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我從原生家庭來到這個世界，然後在這個家庭裡慢慢長大。 這大概就是我人生第一個轉折。 但那時候的我，沒有任何選擇。 初生之犢，哪來的選擇？ 那時候的我，只能被選擇。 ⸻ 大概三、五歲的時候，爸媽曾經帶我去桃園虎頭山。 那個年紀的小孩，會走會跑以後，根本停不下來。 到了戶外就是一直往前衝。 當時有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突然提醒爸爸： 「把孩子看好，這裡常有人會偷抱小孩，小孩要找也找不到。」 就這麼一句話，爸爸記住了。 從那之後，只要帶我到外面，他就很怕我被人販子帶走。 真的再被別人「帶走」，恐怕就哭都來不及了。 現在回頭想，這件事情其實有一點奇妙。 一個不是親生的孩子，被帶回家以後，卻成為了一個父親害怕失去的孩子。 小時候的我不會懂這些。 長大後才慢慢明白，有些關係不是因為血緣才成立。 而是一起生活、一起擔心、一起經歷那些很普通的日子以後，慢慢變成了「家人」。 ⸻ 但「被買回來」這件事，還是跟著我長大了 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後，「被買回來」這幾個字，也曾經在我心裡存在很久。 我曾經對自己的身世感到自卑。 也曾經不太想讓別人知道。 因為我們從小接受的很多觀念，好像都在告訴我們： 一個「正常的家庭」應該長什麼樣子。 爸爸、媽媽、親生的小孩。 於是當自己跟別人不太一樣的時候，就很容易開始問： 「是不是我哪裡跟別人不一樣？」 後來才發現，真正需要面對的，不是「我是不是跟別人一樣」。 而是： 我要怎麼看待自己的過去？ 出生以前發生的事情，我決定不了。 來到哪個家庭，我也決定不了。 別人怎麼看我的身世，我還是決定不了。 可是長大以後，我開始有選擇了。 我可以選擇相信什麼。 選擇成為什麼樣的人。 選擇怎麼理解自己的過去。 也選擇，不讓那些自己無法決定的事情，繼續決定我的未來。 ⸻ 偏偏現在的我，又走到另一個「不知道下一步在哪裡」的階段 前幾年因為健康因素，我暫時離開原本的職場，專心接受治療與休養。 經過兩年多的調整，我最後做了一個決定： 放下原本熟悉的工作方式，開始嘗試創作，把自己一路走來那些看似平凡、其實又不太平凡的人生故事寫下來。 也想試著走向自由工作者這條路。 但說完全不害怕，是騙人的。 有時候靈感沒有來。 有時候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有時候也會懷疑： 「我這樣真的對嗎？」 尤其是在比較傳統的社會觀念裡，穩定工作、固定收入、照著大家熟悉的人生順序往前走，好像才叫做「正常」。 當你突然離開那條路，開始追求一個別人暫時看不懂的東西時，身邊不一定每個人都能理解。 甚至會有一些不太友善的眼光。 以前的我可能會因為這些眼光退縮。 現在反而慢慢覺得： 沒有方向，好像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 那天站在海邊，看著太陽慢慢落向海平面。 我突然想到： 有些路，不是因為看見終點，才開始走。 而是因為你想活出一個不一樣的人生，所以即使暫時看不到終點，還是決定先走出去。 人生走到現在，我才慢慢明白。 出生以前的故事，不是我能決定的。 但往後的人生，我希望由自己來寫。 如果人生已經走過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 我想一步一步，走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慢一點，沒關係。 繞一點路，好像也沒關係。 至少這一次， 方向由我自己決定。 ⸻ 寫這篇的時候，我其實想了很久。 因為把以前不太敢說的事情公開寫出來，對我來說本身就是一個小小的跨越。 但我也開始好奇： 如果把人生倒帶，每個人是不是都能找到某一個「從那之後，一切開始不一樣」的瞬間？ 可能是一個人。 一句話。 一次意外。 一個決定。 甚至是一件當時根本沒有放在心上的小事。 如果要你選，你人生的第一個轉折是什麼？ 如果你也有被收養、非典型家庭，或曾經因為自己的出身，而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別人的眼光，也歡迎分享。 或許我們的人生經歷有相似的地方， 但最後長成的樣子，一定都不一樣。 也許我的故事能剛好照亮某個人。 而你留下的故事，也可能正在讓另一個人知道： 原來，不只有我走過這條路。 —— 我是 Jalen，那個J。 最近開始做一件以前從來沒想過的事： 把自己的人生倒帶，重新整理，再一篇一篇寫成故事。 這是第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