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防大家不知道,我是馬來西亞人,我祖輩大約在一百多年前來到馬來西亞(當時稱馬來亞)。
這篇文章的主角是我的爺爺,出生於1934年,卒於2011年,享年76歲。他過世的時候我還是學生,但現在回想回去,他其實是一個活在戰火年代的傳奇人物。
給大家補一下歷史:1941年12月8日,日本全面入侵英屬馬來亞,僅用時55天就占領了面積為台灣9.5倍大的馬來西亞,英軍全面投降,這開啓了馬來亞歷史上最沉痛的三年零八個月。
日軍因爲在國民黨時期深陷戰爭的泥沼,遲遲無法攻下全面占領中國大陸,對華人有著極深的仇恨。加上當時來馬來亞的華人自行組織了相當多的人和物資運送回去資助國民黨抗日,讓日本人更為憎恨馬來亞華人。
於是開始了史稱肅清大屠殺,這是一場幾乎專門針對馬來亞華人的血腥大屠殺,具體細節就不深究了,如果大家有興趣可以查一下肅清大屠殺的歷史背景。
本篇的主角,我爺爺,就是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下成長的。根據他曾經對小時候的我説過,他是在一片廢墟和叢林裡長大的。八歲的他有一天在城市的街頭上,看見自己的親哥哥被日軍用刺刀刺死,還有將在襁褓裡的小嬰兒當成練刀的木樁,只有八歲的他即使年紀很小,他也知道如果不逃走的話,下一個死的人就是他。
爺爺舉家逃到了彭亨州的深山裡面,馬來亞的熱帶叢林非常茂密而且偏僻,渺無人烟,於是在叢林裡一住就住了五年。期間聽到任何的風吹草動,大家都以爲日軍要來了,死定了,但是他們還是存活了下來。
可是爲什麽是五年,不是三年零八個月就結束了嗎?因爲他們住在深山老林裡,根本就不知道戰爭已經結束了。多住了一兩年,一直到英軍找到了山裡面的他們,才知道原來戰爭早就結束了。
順便說一個題外話,在這段期間我的外曾祖父,也就是我媽媽的爺爺,被日軍捉起來送去修泰緬鐵路,從此失去音訊。如果大家對泰緬鐵路不熟悉的話,他的另外一個名稱叫做死亡鐵路,還是不知道的話,可以去搜尋一下這個慘絕人寰的死亡工程。
話説回來,爺爺在熱帶叢林裡生活的這段時間,因爲物資的極度匱乏,所以學會了各種各樣的高超生存技巧,也養成了他無所不吃的習慣。一直到我小學的時候,都會偶爾吃到他親手宰殺的各種野味。
我吃過的野味有鰐魚、四脚蛇(巨蜥,馬來西亞人統稱四脚蛇)、麻雀、鴿子、老鷹、水魚(也就是鱉)、田鷄(青蛙那類的東西)、松鼠等等。還有我實在是無法吃下去的:白蟻后。如果大家不知道那是什麽,請謹慎搜尋,總之就是一看就知道富含蛋白質的東西。很多人可能會覺得很奇怪,到底爲什麽要吃白蟻后呢?
其實對那個時期成長的人來説,白蟻后是神一般的蛋白質來源,而且老一輩的偏方也認爲白蟻后有某種特殊的療效,可以治療氣管炎、哮喘等等的疾病。當時候最印象深刻的是看到他們(爺爺和奶奶)擺放了四五隻白蟻后在鋪在地板的報紙上,然後用菜刀將蟻后剁成一半,接著配旁邊的米酒吞下去,我當時只有不到十歲,那畫面至今依然歷歷在目。
爺爺同時也在那段期間練就了一身獵人的本領,所有動物的捕獵、陷阱製作、宰殺、烹調都可以一手包辦,我也曾經看他親自製作獵捕麻雀的陷阱,接著將捉到的麻雀羽毛拔下來,用熱水直接燙死,接著放到鍋子裡配葱薑炒一鍋除了他沒人敢吃的薑葱炒麻雀。
他有一把獵槍,當時我年紀還小,不知道其實槍是違法的,他偶爾把獵槍帶著到深山裡去釣魚和狩獵,唯一一次最記得的就是他獵殺了一隻老鷹,接著在我面前將老鷹的雙爪割了下來,用鐵綫綁起來挂在屋外的籬笆上。老一輩人認爲老鷹是最陽剛彪悍的動物,他們的爪子有擋煞的作用,之後籬笆上長了很多螞蟻在吃老鷹爪子就是了。
雖然他看起來是個野蠻人,平常也不苟言笑,但其實在那個時代背景長大的他來説,其實只是一個有著嚴重的PTSD童年陰影的倖存者而已,對他們來説的動物跟我們在正常環境下長大的人對動物的態度是完全不一樣的。對他們來説,動物就是讓你活下去的東西,無論今天是白蟻后、狗貓老鼠,只要能夠提供熱量的就都是食物,更加沒有“寵物”的概念。
他們的生活習慣本來就不是現在物資匱乏不匱乏的問題,那是一段歷史的化石,在沒有物資、醫療甚至生命的保障下存活下來的一段歷史。而且老人家跟年輕人講那一段歷史的時候,很多時候都不會說日據時代,而是説三年零八個月,一段血淋淋的歷史。
小時候的我並不理解這段沉重的歷史,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有點後悔沒有跟他這個活化石聊太多那個時候的故事,那段故事也跟他的身體深深地埋在土壤裡了。
僅以此文章,紀念我的爺爺——三年零八個月的倖存者。
(1934-20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