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的我，大概只有兩、三歲。 會跑、會跳， 正是每天玩得不亦樂乎的年紀。 也是我人生第一個交關路口。 只是當時的我， 根本不知道。 — 有一陣子， 我的身上開始出現一塊又一塊的瘀青。 小孩子嘛。 每天跑來跑去、跌跌撞撞， 身上偶爾出現幾塊瘀青， 好像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所以一開始，誰也沒有想到， 那些看起來不起眼的痕跡， 其實是在發出警訊。 而第一個發現不太對勁的人， 又是外公。 外公看到我身上的瘀青， 沒有把它當成小孩子平常玩耍留下來的傷。 他停下來， 仔細看了看。 然後很犀利地問爸媽： 「你們是不是有打小孩？」 「還是有跌倒、撞到？」 爸媽被他這樣一問， 當然嚇了一跳。 「沒有啊！都沒有啊。」 可是外公沒有因為這個答案就放心。 他只說了一句： 「趕快帶去看醫生。」 然後就沒再多說什麼。 誰也沒想到， 就是這一句話， 後來救了我一命。 — 外公都下命令了， 爸媽也不敢怠慢。 趕快把手邊的工作安排一下， 找時間帶我去醫院檢查。 沒去不打緊。 一去，不得了。 原本大家只以為， 是身上莫名其妙多了幾塊瘀青。 結果檢查完， 醫師直接跟爸媽說： 孩子要留下來住院。 後來醫師告訴他們： 「如果再晚一點送來，小孩可能就救不回來了。」 因為那些瘀青， 不是單純跌倒， 也不是撞到。 而是免疫性血小板低下發出的警訊。 那時候的我當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只知道原本還在家裡跑啊、跳啊， 結果突然就被留在醫院。 長大後聽爸媽說起， 我才知道當時事情有多嚴重。 那個年代的醫療條件與現在不同， 很多事情能不能及時處理， 「有沒有早一點發現」真的很重要。 多一點警覺， 可能就是完全不同的結果。 而我的運氣很好。 有人多看了一眼。 小命保住了。 以現在的醫療條件與資源來說， 這類疾病已有更多治療與追蹤方式， 但不論在哪個年代， 身體出現異常，早點發現、早點就醫， 總是比較安心。 — 現在回頭想， 爸媽當年把我帶回家的時候， 其實也不知道這個孩子未來會發生什麼。 用現在很白話，甚至有點自嘲的方式來說， 對當時的他們而言， 大概真的有一點像開盲盒。 不是因為收養的孩子一定會有什麼問題。 而是那個年代， 能夠掌握的資訊本來就有限。 一個外觀看起來健健康康的小孩， 有些身體狀況， 本來就可能要隨著成長，才慢慢出現。 而對一個好不容易才盼到孩子的家庭來說， 當然只會希望： 健健康康。 平平安安。 好好的長大。 結果才剛開局沒多久， 第一隻怪就出現了。 還好。 這隻打贏了。 — 至於那段住院的日子， 我自己幾乎不記得。 資料庫存取異常。😂 只剩下一些非常零碎的畫面。 我記得， 阿嬤好像一直陪在病床旁。 其他很多事情， 都是長大以後， 家人一件、一件說給我聽的。 聽說小時候的我很皮。 想想其實也合理。 原本每天可以跑來跑去， 突然被關在醫院裡， 手上還插著點滴。 當然不爽。 所以我一直想把點滴拔掉。 爸媽後來還用台語跟我說： 「你就皮啊，醫生用兩片木板給你夾住，你還一直要把木板撥掉。」 所以那雙原本到處亂摸、到處亂玩的手， 後來只能被固定起來。 現在聽爸媽描述，畫面其實有點好笑。 但我想， 當時在旁邊的大人， 應該一點都笑不出來。 — 媽媽也一直記得另外一件事情。 有一次， 她發現我的點滴好像滴得太快。 可是她個性比較害羞， 明明心裡覺得怪怪的， 卻一直不好意思去跟護理師說。 阿嬤看了就叫她： 「趕快去講啊！」 不然點滴一直滴， 等一下尿布又一大包。 一直換、一直換， 換不停。 結果媽媽還是不太敢。 最後， 還是阿嬤自己直接去找護理師。 我每次聽到這裡都會覺得很好笑。 怎麼連這種事情， 家人都可以記這麼久。 可是長大以後再想， 反而覺得這件小事也提醒了我： 有些擔心， 真的要勇敢說出來。 尤其是牽涉到自己在乎的人。 不知道就問。 覺得不對就說。 真的不用因為不好意思， 讓自己一直猜。 — 而且住院那段時間， 大概也是我人生用最多紙尿布的時候。 因為我平常在家的時候， 用的其實是可以重複清洗的尿布。 尿了，洗。 拉了，洗。 小孩也洗。 尿布也洗。 阿嬤說， 以前顧我一天，不知道要幫我洗幾次澡。 我又是夏天出生的小孩， 很會流汗。 重複使用的尿布也不能放著不洗， 又怕皮膚過敏、起疹子。 我每次聽到這裡都只想問： 阿嬤以前到底有多忙？😂 更扯的是， 爸媽真的很會留東西。 後來搬家的時候， 我居然看到了當年留下來的那種環保尿布。 老實說， 品質似乎真的不錯。 放了這麼多年， 居然還保存得不賴。

— 但是現在回頭看， 其實不管是哪一個年代， 一個孩子住院， 牽動的從來不只是一個孩子。 而是一整個家的情緒。 那時候我們家只有我一個小孩。 姑姑、叔叔也都還沒有結婚生子。 所以我一住院， 全家人的生活都跟著動了起來。 阿嬤留在醫院照顧我。 爸媽則還是得正常工作。 因為他們是自己接工程。 答應屋主什麼時候完成， 進度就是得處理好。 工程完成、驗收， 才能請款。 孩子躺在醫院， 工作也不會因此自己消失。 所以他們白天照常工作。 到了下班， 兩個人再騎著一台機車來醫院看我。 媽媽曾經跟我說過一件小事。 有一天， 他們帶著熱水瓶要來醫院。 騎車騎到一半， 遇到路上的窟窿。 一個震動， 整支熱水瓶噴了出去， 裡面的熱水也灑了出來。 爸爸當場就生氣了。 怪媽媽怎麼沒有拿好， 還得停下來處理， 熱水也灑得差不多了。 我第一次聽到這段的時候， 心裡只有一個想法： 又不是媽媽故意的，幹嘛那麼兇？ 可是年紀越大， 我反而越能想像那一天的兩個人是什麼狀態。 自己的孩子突然住院。 白天還得照常工作。 下班以後， 心裡只想著趕快去醫院看小孩。 結果半路又出狀況。 擔心、著急、自責、疲累。 全部擠在一起。 有時候人的情緒， 就是會從一件本來沒有那麼嚴重的小事情爆出來。 當然， 表達好一點還是比較好啦。😂 — 我想， 當時的爸媽心裡多少也會自責吧。 是不是哪裡沒有注意到？ 是不是孩子沒有顧好？ 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畢竟這個孩子， 是他們經過那麼多波折， 好不容易才盼回家的。 結果還沒養幾年， 突然就住院了。 但是現在的我回頭看， 反而只覺得： 還好。 還好有人發現了。 還好外公多看了一眼。 還好爸媽真的把我帶去醫院。 也還好， 那是一個發現之後， 可以治療、可以控制的問題。 — 我自己幾乎忘記了那段住院的日子。 但很奇妙。 我不記得的事情，他們全部都記得。 阿嬤記得。 媽媽記得。 爸爸也記得。 有人記得我一直拔點滴。 有人記得固定我的木板。 有人記得一包又一包的尿布。 有人記得騎機車來醫院的路。 甚至連一個打翻的熱水瓶， 都有人替我記了幾十年。 後來我才明白， 有些改變人生的瞬間， 自己根本不會記得。 但總有人， 不管好的、壞的， 都替你記住了。 然後等你長大， 再一點一點還給你。 最後， 這些零碎的記憶， 慢慢拼成了你自己都不知道的童年。 — 如果那一天， 外公沒有多看一眼。 沒有多問一句。 沒有覺得事情怪怪的。 沒有堅持叫爸媽帶我去看醫生。 那麼後面的故事， 可能真的就沒有了。 我或許就涼了。 劇本直接在兩、三歲的地方就全劇終。 還好沒有。 —— 小時候的我， 其實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這個家的。 不知道在我還是嬰兒的時候， 外公曾經說過： 「原住民又怎樣？回來，就是我們家的孩子。」 也不知道幾年後， 他又因為多看了我一眼， 說了一句： 「趕快帶去看醫生。」 一句話， 讓我在這個家有了位置。 另一次， 讓我有機會繼續留在這個世界。 長大後才發現， 很多改變我們人生的事情， 發生的當下， 我們可能根本不知道。 甚至， 連記憶都沒有。 是後來一路活著、一路長大， 才從家人口中， 一點、一點， 把自己的故事拼回來。 原來在我還不懂什麼叫身世、 不懂什麼叫家， 甚至連自己的人生都還沒真正開始以前， 就已經有人替我接住了很多事情。 現在回頭看， 我能記得的童年很少。 但那些我沒有記住的， 家人替我記住了。 看吧！ 才剛開局沒多久， 就馬上打怪了。 還好，這一關過了。 後面的故事， 才有機會繼續發生。 就說了， 看似平凡的人生，好像真的沒有那麼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