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故事來自真人故事。 第一章　我一直以為，家就是不能逃的地方 從小就知道家裡很窮 小時候家裡的經濟狀況不好，那時候跟其他親戚一起住。家裡窮到連礦泉水瓶都會拿來回收。 我會跟著親戚一起在路上撿礦泉水瓶，當時一個瓶子大約可以換一塊錢，撿完之後再拿去便利商店換錢。 那時候的我很早就知道，錢真的不好賺。幾塊、幾十塊錢對我們來說都不是什麼小事。 現在回頭想，我好像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知道什麼叫「生活不容易」，也很早就開始接觸賺錢這件事情。 媽媽很早就過世了。 我小時候聽到的說法，是媽媽生孩子時難產，所以離開了。 那時候我太小，只知道媽媽不在了。 直到長大以後，親戚才告訴我另一個版本。 那時候爸爸和媽媽兩個人都沒有工作，生活非常困苦。 有時候連飯都吃不飽，甚至還得去電玩場所找人家討便當。 親戚告訴我，媽媽當時有營養不良的情況，後來生產時發生大量出血。 我第一次聽到這些事情時，沉默了很久。 原來媽媽的人生，可能比我小時候知道的還要辛苦。 而她離開以後，我留下來了。 在這個家裡，一路長大。 第二章　成年以後，我還是沒有自由 二十歲那一年，我已經是一個成年人。 可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成年，並不代表你一定擁有自由。 我曾經聽從父親的安排從15歲到20歲在親戚那邊工作打工。 工作時間很長，休息不足，身體也慢慢出了很多問題。 牙齒痛、牙周病，身體長期不舒服，每天都睡不飽。 我真的覺得自己快撐不下去了。 我跟親戚說： 「我想休息一下。」 可是對方非常生氣。 最後只讓我休息幾天。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如果再繼續待下去，我可能真的會把自己弄垮。 所以我決定，做到領完薪水，就離開。 爸爸知道以後，當然不能接受。 他希望我回去工作，希望我接下家裡的事情。 可是我不想。 那個地方長期虧損，一直是紅字。 我看得出來它的問題，可是爸爸不願意相信。 我告訴他： 「這不是單純周轉不靈而已，這個模式已經快撐不住了。」 他不相信。 他認為我只是找理由不做。 可是我知道， 那是我的人生。 第三章　「妳敢搬出去試試看」 真正讓我害怕的，不是工作。 而是爸爸開始威脅我。 他說，如果我敢搬出去，就讓我死在外面。 甚至說要先讓我死。 有一次，他甚至威脅要把我關在房間裡，不讓我出去。 那一瞬間，我真的害怕了。 因為這已經不是父母管教小孩。 這是限制一個成年人的自由。 我突然想到： 如果我今天不聽他的，他真的有可能傷害我。 那時候我才真正明白： 這個家已經變了。 第四章　我逃過兩次，第三次我真的走了 其實那不是我第一次離家。 前面我曾經逃出去過兩次。 第一次，是因為爸爸威脅要找我算帳。 甚至把我國小、國中的事情拿出來講。 我已經二十歲了。 我完全不明白，為什麼十幾年前的事情，還可以被拿出來當成要打我的理由。 我甚至懷疑，是不是只要他想打我，就一定能找到一個理由。 第一次逃出去後，我最後還是回家了。 第二次也是。 我曾經住過外面幾個晚上，最後還是回去了。 也許爸爸就是因此認為： 反正她最後都會回來。 可是第三次，不一樣了。 那一次，我真的決定不回去了。 第五章　凌晨五點，我沒有家了 那個念頭在腦子裡已經盤旋了好幾天。 可是「想離開」和「真的離開」是兩回事。 真的要走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其實很害怕。 我不知道出去以後要住哪裡。 不知道身上的錢夠不夠。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工作。 甚至不知道明天醒來以後，我到底會在哪裡。 可是我更知道一件事： 如果我今天不走，我可能永遠都走不了了。 我偷偷買了一個很大的塑膠袋。 表面上看起來，只是在整理衣服。 可是我知道，那是我準備拿來裝自己僅剩東西的。 我把換洗衣物一件一件放進去。 內衣褲。 幾件平常穿的衣服。 存摺。 印章。 身分證。 重要證件。 一些衛生用品。 能帶的，我都帶。 因為我沒有多少錢。 不能帶走的，就算了。 那個時候我第一次明白： 原來一個人離開自己的家，真的可以只剩下一個大塑膠袋。 我一直等。 爸爸還沒有睡。 我不敢出去。 我怕他看到我。 怕他問我在做什麼。 更怕他突然知道，我不是去上廁所，而是真的準備離開。 所以我只能等。 一直等。 直到屋子裡終於沒有聲音。 大概凌晨五點。 我把袋子慢慢拖出去。 很慢。 真的很慢。 因為我怕塑膠袋摩擦地板的聲音太大。 我怕那個聲音會把爸爸吵醒。 那個袋子明明沒有多重，可是那天晚上，我覺得它重得不得了。 因為裡面裝的不是衣服。 是我剩下的人生。 我走到門口。 手放在門把上。 那一瞬間，我停了很久。 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 「如果現在被發現怎麼辦？」 我很怕。 真的很怕。 可是我又想到，如果我留下來，我不知道下一次會發生什麼。 所以我最後還是把門打開了。 很輕。 再輕輕地關上。 我沒有回頭。 因為我怕自己一回頭，下場很淒慘。 我拖著那一大袋東西走出去。 那時候的街上很安靜。 我一個人。 沒有家人陪著。 沒有搬家公司。 沒有行李箱。 甚至沒有一個可以告訴我： 「不要怕，我在這裡。」 只有我自己。 和那一大袋東西。 第六章　速食店的那一天 我坐上車，離開了那個地方。 到了朋友上班附近的一間速食店。 坐下來的那一刻，我才突然覺得： 我真的離開了。 可是那種自由，一點都不像電影裡那麼漂亮。 我的手機快沒電了。 我的錢沒有多少。 我的東西只有一大袋。 我不知道今晚到底睡哪裡。 我坐在那裡，一邊充手機，一邊打開591。 一間一間看。 一間一間滑。 眼淚一直在眼眶裡打轉。 可是我不敢讓自己哭出來。 因為我心裡一直有一句話： 「現在不能哭。」 「先找房子。」 「先活下來。」 我告訴朋友： 「我已經安全了。」 朋友也很擔心我。 知道我平安以後，他才稍微放心。 我坐在速食店裡，一邊充電，一邊找房子。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真正明白： 自由其實不是一開始就很漂亮。 自由有時候是： 一個人在凌晨，坐在店裡，手機快沒電，口袋裡沒有多少錢，卻還是逼自己想辦法找一個可以睡覺的地方。 如果有人問我，那時候最需要的是什麼？ 我想，我不是需要一個很漂亮的房子。 也不是需要很多錢。 我只是希望那時候有人可以坐在我旁邊，拍拍我的肩膀，跟我說： 「妳不用怕了。」 可是那個人沒有出現。 所以最後，是我自己對自己說： 「不要怕。」 「妳已經出來了。」 「妳會活下來的。」 第七章　五千元的房間 很幸運的是，我很快就找到了一間房子。 五千元。 是一間雅房。 不大。 也不是什麼漂亮的房間。 可是對那時候的我來說，它就是一個可以關上門的地方。 一個沒有人可以隨便進來打我的地方。 一個我可以自己睡覺的地方。 朋友還陪我把東西搬過去，也幫我準備了一些毛巾、衣服和日用品。 房東一開始也算不錯，還提供了一些床單、棉被。 我就這樣住了下來。 可是第一個晚上，我沒有睡好。 只要外面傳來腳步聲，我就會緊張。 我會想： 是不是有人要開門？ 是不是有人要打我？ 是不是爸爸找到我了？ 我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 「我安全了。」 「我現在安全了。」 「沒有人會進來打我。」 我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才慢慢睡著。 第八章　原來一個人住，可以這麼舒服 後來我才慢慢發現， 原來自己住是這種感覺。 我有自己的床。 自己的冷氣。 自己的時間。 想看電視就看。 想洗澡就洗。 想睡覺就睡。 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不用擔心突然有人叫我去做事情。 不用幫全家做家事。 不用顧店。 不用被規定幾點一定要睡覺。 我第一次知道， 原來生活可以這麼安靜。 第九章　一萬五千元還不夠 我以前每個月已經給家裡一萬五千元家用。 可是後來我才發現， 這一萬五千元好像永遠不夠。 買菜要另外算。 今天想吃豆腐，算一道。 想吃香腸，再算一道。 一道可能一百、兩百。 我當時真的很困惑。 我心裡想： 「我不是已經每個月給一萬五了嗎？」 可是家裡的算法似乎是： 家用是家用。 其他東西再另外算。 後來最誇張的一次，是洗衣機壞掉。 對方竟然跟我說， 要我幫忙出十萬元買新的。 十萬元。 洗衣機。 我聽到的第一反應是： 「你確定？」 我直接說： 「那我們現在去家電賣場看看。」 結果對方一聽，就知道我不是那麼好騙。 那個場面非常尷尬。 而我也第一次很清楚地知道： 錢一旦開了口子，就可能永遠都有下一個名目。 第十章　「回來住，一個月只要五千」 我搬出去以後，爸爸還是不斷想辦法叫我回去。 甚至讓弟弟來跟我談條件： 「回來住吧，一個月只要五千。」 我聽完真的笑了。 我問： 「第一個月五千？」 我說： 「那第二個月呢？」 沒有人回答。 因為我知道， 我回去以後， 五千元只是開始。 我跟弟弟說： 「我現在一個月花五千元租自己的房間。」 「我有自己的床、自己的冷氣、自己的生活。」 「我為什麼要回去？」 我說： 「我在外面很好。」 我說： 「我不用再幫忙顧店。」 「不用做全家的家事。」 「不用看你們的臉色。」 「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想休息就休息。」 「我現在很自由。」 我後來才明白， 他們一直以為我離不開這個家。 可是事實是： 我已經離開了。 而且我活得下來。 第十一章　「妳的錢，我幫妳存著」 爸爸曾經跟別人說， 我給他的錢，他都有幫我存起來。 後來我問他，才知道根本不是那回事。 那些錢早就被拿去貼補其他開銷。 我真的很失望。 我想： 「你如果拿了，就說你拿了。」 「為什麼要說你幫我存起來？」 拿我的錢去貼補家裡， 本身就已經是一件需要說清楚的事情。 但至少， 你可以承認。 而不是一邊拿， 一邊告訴別人： 「我幫她存起來了。」 第十二章　二十幾下 最後真正讓我決定離開的， 不是一次普通的爭吵。 是暴力。 那一次，爸爸拿棍子打了我二十幾下。 又打了我三巴掌。 而那時候， 我還在發燒。 我打了113。 社工告訴我， 這屬於非常嚴重的家庭暴力。 後來我去驗傷， 也申請了保護令。 到了法院， 爸爸否認自己打過我。 可是驗傷紀錄就在那裡。 他在法庭上一直插話， 不斷想要說明自己的版本。 可是那一次， 法官看著我， 也看著整個情況。 第一次開庭， 事情就有了結果。 我也終於知道： 原來我不是想太多。 原來我真的遭遇了嚴重的家暴。 直到現在我還是很謝謝那個法官，因為他是第一個相信我的大人。 第十三章　弟弟被要求說謊 後來我才知道， 爸爸甚至曾經要求弟弟替他作證說他根本沒打我。 弟弟沒有答應。 他告訴我， 他覺得那是在說謊。 至少還有人知道： 事情就是事情。 被打就是被打。 驗傷就是驗傷。 不是一句「我沒有」， 事情就會消失。 第十四章　十萬元的和解 社工曾經告訴我， 這麼嚴重的傷害， 我可以依法處理。 也可以選擇和解。 我當時想， 如果要和解， 那至少把以前我給出去的一部分錢拿回來。 因為我已經搬出去， 生活需要錢。 我提出： 十萬元。 爸爸沒有接受。 反而傳了一堆訊息來罵我， 甚至故意用文言文羞辱我。 後來， 他只透過弟弟拿了五萬元給我， 並要求我開收據。 他甚至想把我的訊息當成恐嚇證據。 但我很清楚， 我只是問： 「你要不要和解？」 「如果不和解，我就依法處理。」 我沒有威脅他。 我只是把選擇告訴他。 第十五章　屬於我的錢 後來， 外婆有一筆遺產留給了我跟弟弟， 到了要領錢的時候， 弟弟卻不讓我拿。 他說爸爸交代， 這筆錢要留著以後處理靈骨塔事情。 我問： 「可是靈骨塔這件事情不是才剛處理完嗎？」 我說： 「如果以後真的有費用，就拿報價單給我。」 「請禮儀師報價。」 「該怎麼分，我們再照正常程序來。」 「錢不是不給。」 「但我要知道錢到底拿去做什麼。」 可是他還是不願意把錢給我。 最後我直接說： 「如果你不把我的錢給我，我就報警。」 這一次，他才鬆手。 我沒有放棄那筆錢。 因為我開始明白： 如果我自己不守住自己的東西，沒有人會替我守。 第十六章　幾年後，我才知道真相 幾年過去， 我才從弟弟口中知道， 原來當年爸爸說那筆錢是要留著處理事情， 真正的用途完全不是那回事。 爸爸當時偷偷在南部買了一間房子， 是跟女朋友住的。 而那筆錢，是想拿去買裡面的家具。 我聽到的時候， 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原來我當時差點把媽媽跟外婆留給我的錢，拿去給另一個女人買傢俱。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錢不是小事。 因為錢代表的是一個人能不能選擇自己的生活。 第十七章　我曾經那麼窮，卻第一次覺得自己很有錢 五千元的房間， 其實並不豪華。 可是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擁有的空間。 後來我住了一年， 慢慢把身體休養回來。 重新找工作。 開始有比較穩定的收入。 然後我搬到更好的套房。 不用再跟別人共用廁所。 不用再擔心半夜有人敲門。 也不用每天害怕自己做錯什麼。 我終於開始知道： 原來人生真的可以慢慢變好。 第十八章　爸爸最後的日子 三年前爸爸離開了， 我去告別式與弟弟送他了最後一程。 這10年間爸爸病得很重。 坐高背輪椅。 不能走路。 需要電動床。 吃東西需要管灌。 還要使用氧氣管。 我看著他， 其實心裡沒有想像中的悲傷。 我反而覺得： 鬆了一口氣。 因為那個曾經讓我害怕的人， 終於沒有辦法再傷害我了。 他不能再拿棍子。 不能再打我。 不能再把我關起來。 不能再威脅我。 不能再決定我的人生。 我不知道這樣的感受算不算殘忍。 但後來我接受了。 因為我知道， 不是我希望他變成這樣。 那只是我多年恐懼之後， 終於第一次感覺到安全。 終章　五千元的房間 現在回頭看， 我有時候還是會想： 如果當年沒有搬出去呢？ 如果我再忍幾年呢？ 如果我十八歲就走呢？ 我甚至會後悔： 為什麼我沒有早一點離開？ 可是後來我又想， 那時候的我已經很努力了。 我已經在那麼害怕的情況下， 帶著一大袋東西， 從家裡偷偷走出去。 我在凌晨的速食店裡， 手機快沒電， 口袋裡沒有多少錢， 卻還是逼自己打開591找房子。 我已經找到一間五千元的雅房， 然後一點一點把自己的人生重新拼起來。 所以， 我不應該再責怪那個時候的自己。 那個女孩已經很勇敢了。 現在， 爸爸媽媽都已經不在了。 而我也終於有自己的工作， 自己的房間， 自己的生活。 我現在住的， 也還是一間套房。 它不一定很豪華。 但我可以決定什麼時候睡覺。 可以決定看什麼電視。 可以決定吃什麼。 可以決定把錢花在哪裡。 可以決定跟誰在一起。 可以決定結不結婚。 可以決定自己要去哪裡工作。 最重要的是—— 沒有人可以再把我關起來。 我曾經以為， 離開家以後， 我會什麼都沒有。 後來我才發現， 我離開的其實不是一個家。 而是一個一直告訴我： 「沒有我們，妳活不下去。」 的世界。 可是我活下來了。 而且活得比我想像中好。 我曾經只有一個五千元的房間。 裡面沒有豪華家具， 沒有漂亮裝潢， 甚至沒有什麼值得炫耀的東西。 可是那個房間裡， 有一樣東西是我以前沒有的： 自由。 那五千元買到的， 從來不只是一個睡覺的地方。 它買到的是我人生第一次真正的安全感。 也是我第一次知道： 原來我的人生，可以由我自己決定。 我曾經在凌晨五點， 拖著一個大塑膠袋逃離家裡。 那時候我沒有想過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只知道， 我要先活下來。 後來我才知道， 那個凌晨拖著塑膠袋的女孩， 其實已經在那一天， 把自己的人生救回來了。 如果人生真的可以重新開始， 我不會再問自己： 「為什麼我的家庭是這樣？」 我會問： 「既然我已經走出來了，那我接下來想把自己的人生過成什麼樣子？」 答案其實很簡單。 不用大富大貴。 不用讓所有人羨慕。 只要每天醒來， 我知道今天要去哪裡。 錢是自己賺的。 房間是自己租的。 人生是自己選的。 晚上關上門， 安安靜靜地睡覺。 就很好了。 因為我終於知道—— 我不是逃離了人生。 我只是終於逃回了自己。 後記 如果你現在也正躲在某一個房間裡， 如果你也曾經覺得自己沒有辦法離開， 如果你也曾經覺得： 「我離開以後，要怎麼辦？」 我想告訴你， 我不知道你的答案會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你需要走多久。 但我知道一件事情。 不要因為現在的生活很黑暗，就認定未來也只能這樣。 我曾經只有一個塑膠袋， 一間五千元的房間， 和一個快沒電的手機。 可是那已經足夠成為我的起點。 人生不一定會突然變得很好。 有時候， 它只是一天比一天， 多一點自由。 多一點安全。 多一點選擇。 直到有一天， 你回頭才發現： 原來自己已經走了這麼遠。 而那時候你才會明白—— 真正救你的人， 最後也許就是那個沒有放棄自己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