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郵局開完戶後，我隨即又把剛剛存進去的那一千塊錢全額取了出來。 因為我知道，接下來還有更多的現實關卡要花錢，我要去肯德基工作，報到前必須先自費完成體檢。 下午光是去醫院做入職體檢就花掉了八百五十元。那時候肯德基的管理嚴格，規定員工上班一律必須穿著黑皮鞋， 因為隔天是中秋節，我趁早上跑去鞋店，買了一雙最便宜的黑皮鞋，花了七百九十元。 這些入職的事情全部處理完之後，我身上原本靠著打工和存摺湊出來的錢，瞬間只剩下最後的一百塊錢。 可是那一百塊錢，我不能只拿來買自己的晚餐。因為我還有躺在病床上的媽媽。 當時媽媽因為嚴重的糖尿病住院，飲食需要嚴格控制不能亂吃。 而我晚上又要去夜市發哥那裡工作，通常會忙到深夜很晚才能回醫院，所以晚餐我通常都會在醫院附近，先幫媽媽買一份清淡的燙青菜放著，好讓她晚上肚子餓時可以吃。 那天我買完留給媽媽的燙青菜之後，手掌心裡剩下的零錢已經所剩無幾。 我走進便利商店，看著手裡僅存的六十塊錢，開始焦慮地想著：這點錢到底還能買什麼？ 最後我走到關東煮的格子前，挑了兩個茭白筍、一支米血，再抓了一包科學麵。我把科學麵小心翼翼地泡進免費的關東煮高湯裡，那就是我們母子兩人在那天的午餐。 而那天剛好是中秋節。 那是家家戶戶都在團圓、吃著烤肉與月餅的節日，而我們母子，卻在充斥著藥水味的病房裡，守著一碗泡麵。 回到病房後，我把泡好的科學麵用筷子撈起來，盛在關東煮碗的塑料蓋子上。然後，我把裝著茭白筍、米血和熱湯的紙碗，端端正正地拿給媽媽。 媽媽看了看我手上的動作又看我只有麵條的蓋子，皺著眉頭問我：你怎麼只吃這樣？ 我擠出一點笑容說：今天做完體檢，又去買了上班要穿的皮鞋，身上只剩下最後一百塊，剛好夠買這些啦。媽妳放心， 等我下個月領到肯德基的第一筆薪水，我一定馬上買妳最愛吃的古早麵回來給妳吃。 我想逗她開心，又笑著跟她補了一句：但是醫生有交代喔，那種古早麵重鹹，妳一個禮拜只能吃一次。 媽媽聽完沒有笑，她只是緊緊看著我，眼神裡全是心疼，問我：那你晚餐怎麼辦？ 我拍拍肚子，笑著跟她說：我不會餓啦！晚上去夜市幫發哥顧攤，下班再吃就好了。 可是，媽媽沒有再多說什麼。她沈默地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湯， 突然伸出她的手，把手頭上的那一碗茭白筍和米血重新塞回我手裡，然後倔強地跟我說：我想吃麵。你把麵給我。 我愣了一下，連忙跟她說：這種科學麵軟爛軟爛的，妳以前最不喜歡吃這種麵了啦，快吃妳的茭白筍。 她卻一臉堅持地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很肯定地說：不會啦，我今天就只想吃麵。 說完，她沒等我反應過來，就主動把我蓋子上的科學麵拿了過去。她夾起一筷子，送進嘴裡吃了一口，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我，突然笑了。 那個在病床上的笑容，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她眼眶裡亮晶晶的，看著我，一字一字對我說：這個麵好好吃，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麵。媽媽眼眶泛淚的說出這句話。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僵在原地，淚水再也辦不法忍住，瘋狂地奪眶而出。 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當時她的笑容，跟略帶鼻音的語氣。 自從十歲那年爸爸離開之後，這是我第一次在媽媽面前、毫無防備地流下眼淚。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得這麼厲害，只是那一刻，我心裡突然排山倒海地出現了好多好多的為什麼。 為什麼我還沒長大？為什麼我不能多賺一點錢？為什麼老天爺要這樣對我？ 別人的十六歲，可以穿著乾淨的制服好好讀書、跟朋友出去打球打電動、聊著以後的夢想。 而我的十六歲，卻每天一睜開眼，都在絕望地想著下一筆高昂的醫療耗材費在哪裡？ 下一頓飯要怎麼撐過去？媽媽的病，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真正好起來？ 那時候的我，心裡有太多太多的為什麼。可是，十六歲的我，除了哭，真的無能為力。 我沒有能力去改變這個殘酷的世界，也沒有辦法能讓媽媽的腳一夕之間好起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緊牙關，努力地活下去。 後來，白天清晨六點去肯德基、下班後買午餐去醫院給媽媽、晚上再去夜市上班。十六歲的我，就這樣正式開始了一天兼兩份工的極限生活。 因為媽媽連續的住院開刀，早就花光了家裡以前存下來的所有積蓄，家裡那段日子幾乎是零收入。 姐姐在外面也正一邊辛苦打工、一邊讀書。那時候的我，在無數個睡不飽的深夜裡告訴自己：我，絕對不能倒下。 因為如果連我都撐不住了，這個家，就真的徹底撐不下去了。也就是在那段最辛苦的日子裡，我很幸運地遇到了很多貴人。 一個是田社工一個是我夜市工作的老闆發哥另一個是我打球時認識的瑞雄教練。還有夜市的阿姨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