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小那幾年，我跟學校辦公室其實滿有緣的。
因為當時我的堂伯父，剛好就在我念的小學當主任，
所以學校裡幾乎老師們都知道，我是主任的姪女。
但常去辦公室這件事，可不是因為我有什麼特殊待遇。
畢竟我小時候的調皮指數是真的滿高的。
再加上我這個人從小就心直口快，有什麼話就直接講，也不太懂得什麼叫修口。
跟同學吵架、打架這種事，也不是沒發生過。
所以有時候被老師叫去辦公室，我自己大概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不過先說，去辦公室也不一定都是犯錯啦！
有時候也是有好事的好嗎？😂
像是參加反毒畫畫比賽，老師會叫我去辦公室畫，順便指導。
只是印象中，老師如果有事情要找我，通常會比較低調地叫我過去，
很少直接在全班面前講，雖然也不是完全沒有。
反正久了之後，去辦公室這件事對我來說，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
但當時的我其實很清楚一件事。
學校發生的事情，最好不要每一件都傳回家。
因為在學校是一回事，回家又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事情能在學校解決，當然最好。
偏偏我又不是那種會一直安分守己的小孩。
好在堂伯父多少知道我的家庭狀況，有些事情他能先處理，就會盡量先處理。
如果真的需要讓家裡知道，也不一定會直接傳到爸媽那裡，而是先讓阿公知道。
接下來就是阿公的攔截時間了。
阿公會把我叫過去，但他不會像爸媽那樣直接罵我，也不會一開口就責怪我。
他會用自己的說話方式，讓我知道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
哪裡出了問題、為什麼會發生，還有這件事情可能會帶來什麼結果。
他會慢慢講，讓我自己去想。
所以被阿公叫過去，我反而不會像面對爸爸那樣，
還要先猜今天會不會被罵、被修理，發條要上緊隨時應變。
阿公也不是不知道我有多皮。
他很清楚有些事情確實是我自己惹出來的，只是他有他的處理方式。
如果事情在他這裡能解決，就盡量不要再往下傳。
不然一路傳回爸媽耳裡，我可能又要準備挨罵或被修理了。
所以小時候的我只會覺得：呼～還好。
這次又被阿公攔截下來了。
現在回頭看才發現，阿公其實也會讓我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
只是他願意先把事情講清楚，再決定該怎麼處理。
原來小時候那些我以為只是運氣好，事情剛好沒有鬧大的狀況，背後其實有人在幫我處理。
而且阿公對我的疼，也不只有幫我攔截學校的事情。
像是小時候想看卡通，爸媽不肯買錄影帶，阿公就會騎著他的鐵馬，載我去錄影帶店挑。
搬家之後，我也很喜歡跑去阿公家蹭飯。
只是我媽不太喜歡我一直待在那裡，常常打電話催我回家。
這時候阿公就會接過電話：
「孩子在這裡吃飯，吃飽才回去，不能在這裡吃飯嗎？」
然後我就可以繼續留在阿公家了，
其實也不是要蹭飯，就單純不想回家。
還有一件事，我到現在印象也很深，這個我爸媽應該都不知道。
小時候偷抽菸被發現，阿公把我叫過去，我們兩個坐在樓梯口。
他沒有直接罵我，反而跟我聊起自己曾經也抽菸，還有叔叔抽菸的事情。
接著才問我，抽菸對身體好嗎？
現在還只是學生，真的適合抽菸嗎？
他沒有直接阻止我，只是讓我自己想想，這就是阿公。
他知道我很皮，也知道有些事情不能放著不管，
但他總有自己的方式跟我說。
因為我實在太調皮，阿公也聽了伯父的建議，讓我去田徑隊試試。
我真的乖乖去了，也開始參加比賽。
只是後來發現，我大概是練習型選手，不是比賽型選手😂
平常練習還可以，一到比賽，成績總是在中間，
雖然都能進決賽，但最後卻又沒有真的衝到最前面。
不過，這些事情後來都成了我跟阿公之間的回憶。
因為國小六年級那年，阿公生病了是淋巴癌。
從發現、開始治療，到最後離開，大約只有三個月。
那段時間，阿公曾經住院接受化療。
有一次我們要去醫院看他，我突然跟爸媽說等一下，然後自己跑上樓。
爸媽不知道我在忙什麼，其實我是去拿田徑比賽得到的獎牌，我想帶去給阿公看。
到了醫院，把獎牌拿給他時，阿公笑得很開心。
連爸媽都被我的舉動逗笑了。
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剛剛說等一下，是為了拿這個。
其實我心裡很清楚，不管我的比賽成績怎麼樣，阿公都一樣疼我！
但我還是很想把獎牌拿給他看。
後來阿公的身體越來越差。
最後那一個月，我們回去阿公家住。
阿公的神智一直很清楚，只是身體越來越虛弱。
當時請醫師到家裡幫他打點滴，補充一些體力。
阿公生病那段時間，我也看過他偷偷抽菸。
想到之前我們坐在樓梯口，他跟我聊抽菸的事情。
現在換成我看見他抽菸，我沒有說什麼。
當時的我覺得，阿公只是想再體驗一下自己的人生。
阿公離開前三天，我坐在他的床邊，
他叫我靠近一點，然後跟我說：「阿公要走了。」
我當下完全不知道要說什麼，
媽媽就在旁邊叫我跟阿公說：「不會啦。」
可是阿公說話的語氣，讓我感覺他自己已經知道了。
他有很多捨不得，但我也看得出來，他很清楚自己正在經歷什麼。
阿公離開的前一天，姑姑帶著表弟、表妹回來看他。
結果那天還發生一件差點把我嚇死的事。
我人在樓上，表弟突然跑來跟我說：「姊姊，阿公死掉了！」
我迅速衝下樓，結果阿公只是睡著了，
我當下真的鬆了一大口氣，差點沒被表弟嚇死。
沒想到隔天早上，阿公真的離開了。
那天是二月二十八日
其實在這之前不到半年，外公也離開了。
國小五年級時，外公好不容易中風恢復的不錯，
在家門口來回走走，結果遭到無照酒駕撞擊，送醫後不治。
只是隨著年紀漸長，我跟外公沒有那麼親近。
當時回去時，媽媽叫我哭，我卻哭不出來。
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當時真的沒有那種想哭的感覺。
那時媽媽跟阿姨剛好都遇上生理期，
於是由我跟表姐代替她們，幫外公穿鞋。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才感受到，
雖然長大後沒有那麼親近，但外公其實也挺疼的。
因為外公遭到撞擊，身體有多處骨折，
幫他穿鞋時一直不太順利，
旁邊的大人就說，讓我們好好幫他穿，
結果腳突然軟了一下，鞋子就穿進去了！
這件事很玄的事我也一直記得。
但阿公的離開，完全不一樣，我是真的崩潰了。
阿公過世時，媽媽甚至還在為外公戴孝，
因為夫家的喪事較大，後來也回去為外公脫孝，
阿公的靈堂設在家裡，告別式也是在家裡舉行，
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告別式那天的一個畫面。
那天要從家裡出發，送阿公去殯儀館火化。
封釘完成後，準備把棺木送上靈車。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用盡力氣拉住阿公的棺木。
就是不想讓它被移走。
媽媽趕緊把我拉開，讓後面的儀式能繼續進行。
我知道這樣的舉動不好，
但那時候，我真的控制不了自己。
那個動作、那個畫面，直到現在都還非常清楚。
當時的靈車幾乎是貨車的款式，不像現在有很多款式的靈車可選，
我們家人也一起坐上車，圍坐在棺木旁邊，
大人們走在前面，每個人都很傷心，
一直到大家差不多都上車了，姑姑才發現我是最後一個上車的，
她擔心路途顛簸我會跌倒，就把我抱著。
那是我國小六年級的事情。
其實那時候的我，還有很多事情不懂。
像是阿公離開之後，爸爸整個人的情緒和生活都有很大的變化。
我一直不太能理解。
因為以前阿公在的時候，他說的話，爸爸也不見得會聽啊。
為什麼阿公走了，爸爸會有這麼大的改變？
這個問題，我當時真的想不明白。
而我自己，也一直沒辦法真正放下。
甚至長大以後，心裡還是會揪著。
阿公離開後，從來沒有來過我的夢裡。
我也一直惦記著這件事。
現在回頭看，那短短十二年的祖孫情，真的很難用幾句話說完。
阿公騎鐵馬載我去挑錄影帶。
媽媽打電話催我回家，他接過電話替我說話。
我們坐在樓梯口聊抽菸。
還有我偷偷帶著獎牌去醫院，他笑得很開心的樣子。
這些畫面，還有很多很多事情的回憶，我都還記得。
以前遇到事情，至少還有阿公可以說可以聊，
就算我做錯了，他也願意聽我說，再用他的方式讓我明白。
可是阿公走了以後，
我連那個可以放心說話的出口，都沒有了。
國小五年級送走外公。
六年級，又送走阿公。
那時候我才十二歲。
很多事情還沒想明白，日子就繼續往前走了。
而我也準備離開國小，進入下一個階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