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腦中的某個東西斷了

以前看一些小說,會寫到心如刀割、放下心中的大石、如坐針氈、心裡的弦繃得太緊,諸如此類的形容,當時我對這些詞其實沒啥感覺,都會自動代入傷心、放鬆、緊張,壓抑等等。 直到我國中的時候,我才發現,這些形容詞,並非我以為的那麼空泛。 ------------------------------------------------------------------------   我是眷村人,我們家那一帶算比較老舊,爺爺自蓋的平房,到我有些年紀時,牆體都被白蟻蛀掉不少。   我讀的國小稍微鄉下,後門沒有門,只有一個石檻,學校後半是直接跟山相連,沒有牆,進學校後一直走就上山了。   當時我成績還行,班排在3~8名左右徘徊。     升國中時我考上資優班,當時我媽一個土風舞的朋友,也帶他兒子去考,考前還拿一堆資訊,有點炫耀的跟我們在那巴拉巴拉。   後來他兒子沒上,我上了,心裡是蠻爽的。   但也很心虛。   因為我真的是矇上的。   考試有八成的題目我都不會,我在考卷上畫了一個十字,在四個象限分別寫了1、2、3、4,然後放上我的筆,轉到幾就填幾。   真的,就那麼扯,屎運爆棚,被我轉一個上了。   畢業典禮時,國小校方還因為這事送了我一台滑板車,民國88年,滑板車在我們那邊還是挺少見的。   知道錄取時,我爸媽開始處理遷戶口,把我遷去鳳山,我這人算是有自知之明,我當時就跟我爸說了,我不想去讀,我覺得我的能力沒有到那。   我爸說:「你就先去讀讀看啊,不試試看怎麼知道,搞不好你去了發現也就那樣子,如果真的不行,國二再轉班就好。」   他都這樣說了,我還能怎樣,反正就去吧。     上國中後我超級適應不良,班裡的人都很認真,也很聰明。   而且很多人不是那種死讀書的聰明。   我只是一個喜歡看漫畫打電動的肥宅,那時候我很喜歡玩怪獸對打機,也會帶去學校,被老師沒收好幾台,還有我的WS,我覺得我在班上格格不入。   印象最深的一次,有一天家政課,老師教中國結,打結我也超苦手,童軍課一堆結都記不起來,到了家政課還要打中國結!   當時班上有個男生打的很好,我還記得他姓伍,我就跑去請教他怎麼打。   結果他直接跟我說:「問我幹嘛?叫你最喜歡的電動教你啊。」   我整個超錯愕,這是現實中的人會講出的話嗎?   這不是那種故事裡的模範生才會說的台詞嗎?   我們平常關係也不差吧?   我也不記得有得罪你啊……   於是我尷尬的笑了笑,回到座位,改找其他人求救。     升國中後,我段考排名都在倒數三名徘徊,我的總平均分大都落在86~89分,這不是一個沒讀書能考出來的分數。   我讀得很痛苦,一來我其實不聰明,記性跟理解能力都不太好,要花很多時間去背;二來我讀得那麼辛苦,但我的付出無法反應在我的排名上。   我爸看到我考倒數前三,他只會覺得我不夠努力,三不五時就說,如果不想讀,以後就去念五專。   升國二前夕,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一直記得一年前我爸跟我說過的話,所以我鼓起勇氣跟他說,我想轉班。   然而他卻說:「你都讀了一年才要轉班?別人怎麼看你?你轉到普通班,大家看你一個資優班的跑到這來,不會覺得很丟臉嗎?」   當下我真的很難過,我聽你的話去試了,但當我求救時,你卻無動於衷。   我頭一次強烈感受到被大人背叛的感覺,從那一次後,我只以我的意見為主,我不再讓他們左右我的選擇。   他們選錯了,惡果我擔,他們拍拍屁股,沒他們的事,我甚至沒人可怪。   我選錯了,我自己擔,本來就我的責任。      國二的某一次段考,我真的卯足勁全力衝刺,因為我一直倒數三名,我爸規定我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到附近公園去念書。   那一次我非常拚,交卷前一再檢查,最後平均92分多,班排21。   我爸看到成績後說:「這次不錯,有進步,下次多努力。」   聽到這話我心裡只有無助跟絕望,還要再努力?要努力到哪?   我已經拿出我的全部了……   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往外掏了。     國三進入基測衝刺年,除了每天留校晚自習,星期六也要到校上課。   壓力很大。   那時我家的後門在浴室,浴室門打開是防火巷,巷內雜草叢生,一堆垃圾,還有整面的窗戶、門板,從防火巷走出去,就是大馬路。   我有時會在半夜從後門溜出去,也沒做啥,就是到處走走,大半夜的,車很少,很安靜,跟白天是不同的世界,我覺得很放鬆。   直到某天,被我爸媽發現了,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們把這件事跟我們班導說。   有一次我考得不太好,老師在走廊上把我叫住,把我半夜溜出門這件事也拿出來說,最後,他用台語跟我說。   「你吃屎長大的嗎?你爸媽不管你,我來管你!」   鳳山國中的杜O祥,我操你媽逼,你這種垃圾怎麼不去死一死?     在那體罰盛行、髮禁猶存的年代,被姓杜的打是家常便飯,最離譜的是有一次星期六上課,有很多人作業沒寫,不包括我。   姓杜的叫沒寫作業的人拿一支原子筆,用牙齒咬住,嘿對,就類似彌豆子咬竹筒那種咬法。   那樣咬著筆,自然是會流口水,有同學下意識要把嘴唇合上,避免口水流出。   姓杜的看到大吼一聲:「嘴給我張開!我就是要看你們流口水。」   他媽的,那年頭你打學生我還能理解,社會風氣如此;但看人流口水到底是哪招?心理變態?     痛苦的日子持續到國三下。   某天下午自習時,我在座位上看書。   毫無徵兆的,我很清楚的感覺自己腦中有一根什麼東西斷了,啪的一下,很輕,很輕。   這不是比喻或誇飾之類的修辭。   而是我的體內很清晰很具體的感受。   從那之後我再也讀不進任何東西,我幾乎喪失學習的能力。   不管我怎麼努力的看著書,那些東西完全進不去我的腦子。   這個狀況持續很久,持續了十幾年,才慢慢好轉。     出了這狀況,我沒跟任何人說,想來也沒人會信,只會被當作不想讀書的藉口,我的成績開始下滑,最後只上了小港高中。   上了小港後我還是無法學習,高中時我是輔導室的固定約談對象,那個輔導老師是實習生,人很好,最後他建議我轉去高職。   剛好高一下那年,我所有學科都不及格,包括音樂、美術這類非學科的,也有幾科沒過,我就直接休學重考了。      所以現在我一直覺得,求學過程,最重要的不是學到了什麼。   而是讓人了解學習的方法,保持學習的興趣。   這是直到出了社會、一輩子都能用到的。   如果為了學些什麼而喪失學習的動力,那又有什麼意義……
愛心
3
1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