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店門,我緩緩的走進一家店面。
是第幾次來到這家店了呢?我也記不清了。
明亮的落地窗灑入一方陽光,古典高雅的餐桌,四處滿溢著對稱之美。
只要從某個角度看去,就可以看見整間店一分為二,彷彿鏡中世界般完美相襯。

我的位置落在中線之左,是面對面的雙人座,中間有一張古樸的長方型桌子。
午後時分,忙了一上午之後,疲憊與倦怠總使人昏昏沉沉。

為了什麼而忙?想來盡是些芝麻綠豆大小的事。

仰起頭、微閉雙眼,享受片刻的寧靜。
似乎只要坐在這裡,時間便不再流動、永遠凝聚在這個瞬間。卻沒料到,有股濃濃的香醇不停搔癢我的鼻子,使我從沉醉中醒了過來。

女服務生放下咖啡,頭也不回地走了。
弄醒我的卻不是杯碗碰撞的聲音,而是咖啡的香醇。
她對放下碗盆總是很有一套,優雅而溫柔,像是舞蹈一樣賞心悅目,我輕輕點頭向她示意,她還是那副淡漠的表情,緩緩的走遠了。

輕啜一口,微笑不自覺地從嘴角泛起。

不管什麼時候來,這裡的咖啡永遠都能讓你驚艷。
香醇口感與恰到好處的甜,不需加半分糖粉,我不禁懷疑店主是否隱隱記著每個人的甜度喜好,不然怎能調得如此恰好?

但,如果能再配上香甜軟膩的向日葵派與獨門蜂蜜醬,可說是完美無瑕。
絕對不能錯過的極佳美好,使我流連忘返的最大原因。

女服務生迎面走來,我趁著機會舉起手想加點派來吃。
突然,有個傢伙快步走到我身旁,粗裡粗氣的一屁股坐在我對面的位置上,搶走我招來的女服務生。

「麻煩給我一杯焦糖瑪奇朵,糖要多、絕對不能苦!再一份向日葵派。」
馬上為您服務──女服務生再一次頭也不回地走了,徒留我一臉錯愕。

「幹麻,看什麼看?想點東西再叫一次不就好了?」
這是一家規模很小的小咖啡店,現在是平日的午後時光,客人不算太多。因為不需要應付太多客人,所以外場永遠只有那位帶著冷冷表情的女服務生。

而,這個傢伙點的派類正好是耗時最久的食物,是霸占烤箱整整半小時才能完成的稀世珍品,每天還有限定數量──

正好是我最想吃的東西,居然在我面前被點走了。
我只能嘆一口氣。

「……果然是妳,能夠這麼惡質的人,我也想不出其他人了。」
收起不滿,我試著平靜的說出這句話。

「你還真是小氣,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讓我先又不會少塊肉?」

……妳總是很清楚,我永遠沒辦法對妳發脾氣。

充滿個性的俐落短髮不會顯得孩子氣,反而帶著微妙的叛逆感。精緻如陶瓷娃娃的五官,永遠有千奇百怪的表情,看也看不膩。

靈動的雙眼,在觀察她的同時似乎也在觀察著我。觀察力還是一樣敏銳,但在某些地方卻很遲鈍。例如學業方面、還有……

我拌了拌咖啡,發出清脆的聲響。

「妳好像什麼都沒有變,跟以前一模一樣。或許,比之前更漂亮了。」
還是喜歡喝咖啡,卻怕苦怕得要命,總是加糖加得沒有下限。
向日葵派的吃法還是我教妳的,現在居然還跟我搶起派來。

「你嘴巴倒是變得很甜嘛,石斑。不對,該叫你老石斑了嗎?」

「我才二十幾歲,還沒到老的地步吧?」
再怎麼說應該也只是大哥哥的年紀吧?沒錯吧?

「老實斑……噗──的確是很老實啦。」
妳卻爆笑出聲,低得嚇人的笑點也絲毫沒有改變。

「有這麼好笑嗎……」我語帶無奈。

「那是你的笑點很奇怪好嗎!」妳似乎有點生氣。

「不,是妳的笑點太低了。」
即便是這麼沒有營養的對話,也令人懷念不已。

昔日的對話,不停捲起塵封腦海深處的回憶寶箱,將一段段回憶浮上意識之海,多年前的時光彷彿不久前才度過,清晰在目。

就在此時,期盼已久的向日葵派香氣噴噴的登場了。金黃的外皮烤得酥脆,被精巧的刀工切成了均勻的六等份,可以窺見內餡熱騰騰的發著蒸氣與香氣。

「想吃嗎?」妳叉起一塊向日葵派,懸在半空中。

「想。」我只能老實的對待自己的胃。

「不給你吃,老石斑。」
妳一口咬下空中的向日葵派,滿溢幸福表情緩慢的品嘗著。
一口一口,咀嚼得又細又慢,享受派中每一分香甜。甚至還有一點蜂蜜醬從嘴角漏了出來,那難看的吃相卻像在說派有多麼美味,美味到吃相都懶得顧了。

看得我肚子更餓了,可惡。

實在看不下去的我從包包抽出一張紙巾,遞到妳面前。妳放下刀叉,接過紙巾,仔細拭去嘴角的蜂蜜醬。
妳微微一笑,將享受到一半的向日葵派推向我。

「哪,獎賞。只能吃一塊噢!」

──我是妳養的狗嗎!

心裡講歸講,卻還是老老實實的切了一小塊,輕嘗一口。
蜂蜜醬的味道真是棒極了!甜而不膩,蜂蜜的香甜不但沒有壓過向日葵的花果香,更是相輔相成,讓我的笑容忍不住從嘴角漾開,而妳靜靜的看著我的表情。

「每次看你吃東西,就會讓人覺得東西很美味的樣子。」

「這是對廚師的一種讚美,」我咀嚼幾口「美味的東西就應該細細品嘗,體會之中每一分細膩,而向日葵派就是值得我品嘗的東西。」
我滿臉笑容的說,用紙巾擦了擦嘴後把向日葵派推回她的面前。

「你的包包裡總是能變出好多東西,紙巾、雨傘、防曬乳……我什麼都不用帶。」

「現在倒是比之前少了許多,只有筆電、手機、跟一本筆記本。」

「筆記本?你還保持著寫文章的習慣嗎?能借我看看嗎?」

「比之前少很多了,畢竟總是忙得要命,而且也不是什麼值得一看的東西。」

「那就是有的意思囉?」忽視我的話妳追問道。

「呃……有。」

一聽到我說出"有"那個字,我感覺到,她的雙眼像探照燈般放出強力光芒。
炯炯有神的雙眸閃爍光芒。
如果她身上有條尾巴,此時絕對豎了起來,滿富興趣的左右搖動。

「是怎麼樣的文章?是像以前一樣,乒乓霹靂啪啦碰的魔法大戰嗎?還是這次是科幻小說?來自未來的人工智慧與男孩的故事嗎?」

妳一邊說,一邊在空中誇張的比手畫腳,好久沒有看到妳的這個表情了。
不過,乒乓霹靂……什麼東西?
另外,後面的故事總讓我想起某個機器貓……我以前真的寫過這種東西嗎?

「我已經好久沒有寫幻想的東西了。」

「啊,果然是那個吧!脫離中二病了?」

「誰跟妳中二病啊!」


不再那麼容易抱持夢想,也算是一種成長嗎?

曾幾何時,我放下幻想風格,漸漸走向現實。
不再跳脫,逃進魔法與虛幻的美好夢境,而是一個個直面現實的主角,在灰暗絕望的浪潮裡掙扎,最後沒入水中,只留下細小的泡沫在水面上破裂,引起漣漪。

「這一個故事很現實、很苦……妳肯定不會喜歡這種故事吧?」

「不知道吶。沒讓我看過,怎麼會知道我喜不喜歡啊?」
妳對著我伸出手,等候我的回應。經過尋思後,我拿出筆記本遞到妳的面前。

主角是一個即將面臨高中二年級,人生分歧點的少年。
少年的說話技巧十分笨拙,不擅於面對朋友,只能一味的搞笑自嘲,來博得大家的笑容。他很清楚目前的方法確實奏效,一時之間他周圍充滿朋友。

但隨著升上高中二年級的分班制度,還會有幾個人停留在他的身旁?
升上高中二年級後,將會依據個人意願分配到文組、理組,以及生物類組。

期末考步步逼近,從朋友的討論中可以聽出他們已經決定好之後的方向,一些人決定往文組發展、一些則是理組,而對生物有興趣則會往三類組發展。

「你打算去哪一個類組?」是最近總縈繞在他心頭上的煩惱,或許從無形中他也感覺得到家人正開始焦慮,替遲遲未做決定的自己焦慮。

沒有特別喜歡什麼──也不專精什麼。
這個缺點困擾他許久,他根本不知道怎麼走出下一步。

做出任何選擇之前,他總是過分謹慎,把所有條件列出來,想著未來的自己會怎麼做,才能得到最好的答案。

但這次,他怎麼想都想不透,他沒有辦法想像接下來的自己會是什麼樣子。
他才意識到,接下來類組的選擇,將是他未來重大的分歧點。

正因如此,他更無法輕易的下決定,怎麼想也想不到出路。
狹窄的分岔口,沒有其他出路,狹小的單選題。
也永遠不能回頭。

在前往補習班的路上,下完課的他並沒有閒暇時間可以享用晚餐,多半買個便當或是路邊攤進了補習班再吃,這似乎成為一種不明言的規矩。
老師也不會強制要求學生不准吃東西,大概也是體諒學生忙碌的生活吧。

再怎麼想煩惱也不會變少,不是嗎?

他放下腦中的思緒,在生冷的桌上趴下小眠。
得好好儲備體力才行,他不想錯過上課的任何一個瞬間。

為什麼?

因為今天能夠見到她一面。

「早安,石斑。又在睡覺阿?」
又是那無敵開朗的笑容,使他沉甸甸的心露出曙光。

「嗨。」他也不自覺的泛起笑容。

僅僅是一個笑容,就讓一整天壟罩在頭上的烏雲頓時被一掃而空。
在她面前,他總是輕鬆愜意,能放下一切煩惱。

當他意識到心頭上縈繞許久的情緒時,卻早已來不及阻止了。
一種牽掛、期盼,以及離別後的思念。
他不知道該怎麼走出下一步,也不知道怎麼選擇,所以他做出最合理、也最單純的選擇──什麼都不做,只是靜待它的變化。

只是想多看幾眼她的笑容。
就這麼單純的一個念頭,就能讓他不停的動筆。

他只知道替她解題,很開心。
僅僅如此,就能讓他厭惡的數學變得有趣許多。

用最簡單的方式讓她理解。
最快最單純的算法。

他看著在筆記本上那一尾小小的石斑,似乎也在他的腦海裡四處游動。符號也在流動,加減乘除,漂成了一道河流,而他在上頭載浮載沉。

除此之外,他也開始記錄。
用一字一句逐漸堆積起他在夢中看見的風景,他思念的方式,在腦海裡閃過的點點滴滴,像個研究者般詳實準確的記錄著自己的心情。

許久之後的他才意識到,那是他寫下的一切小說,最初的第一章。

他沉醉在幻想之中,寫故事,也像在寫自己。
那一個對事事保持夢想的少年。
那一個總是展開笑顏的少年。
那一段他難以忘卻,魂牽夢縈的過去。

少年奔馳在屋頂之上,手裡長刀迎著月色閃著刀芒。
輕巧腳步踏破空氣,刀與劍在空中相交、擦出大片火花。

在文中的他,總是在與什麼交戰──不論是怪物、異形,或是倚刀而立的刀客、俠士,甚至是千軍萬馬,重重勁敵之中。他總是在抵抗,拼命、不停的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不向任何事物妥協,也絕不低下高傲的臉龐。

高傲的他卻視朋友比任何事物珍貴,為朋友挺身而出,絕不放棄任何夥伴,因此累積了一群交心知己的夥伴,持續在未知世界中冒險。

然而,現實中的他卻不像他筆下的主角般快樂,面對艱難現實、重重壓來的學業重擔,必須抉擇的各種問題。

他總是笑,卻沒人看見他笑中的苦澀,也看不見他眉間的皺紋。
她也一樣,看不見他的心思。

在文字與數字間漂流,時間如流水般迅速飛逝。
他們經歷很多事情感情變得很好,而隨著她在無意間發現他的筆記,她也加入了他的故事。精彩的冒險每天都在發生。

但快樂的時光總會結束。

「石斑,告訴你一件事情。」
他仍動筆寫著算式,他點點頭,代表他正在聽著。

「石斑。」
他第一次聽到她這麼認真的呼喚他的綽號,不由得抬起了頭。

「下個學期開始,我不會繼續補習了。你也知道,音樂班之後不需要數學多好,只要及格就好。而且,我也沒有時間繼續來補習。」
他愕然,說不出半句話。

停止補習──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性。
但他總是忽視這個可能性,故意轉過頭,沉醉在快樂的時光之中。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術科專精的音樂班根本不需要補習數學,升上高二之後將會以升上才藝大學為主,整個晚上都得在琴房度過吧。

莫名的,有股煩躁從心底誕生,他不禁厭惡起自己只是個一般生。
隨處可見,捧著書念、毫無特色的一般生。

即便寫了再多的文章,現實中的他仍只是個一成不變的人。
幻想,盡是些虛無飄渺的事情。再怎麼奢望、渴求,現實也不會與幻想交換。

「這樣啊……」
他的話語中透著無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說「繼續補下去吧」。
這只不過是自己的任性、強人所難罷了,不需要的事物終究不被需要。

「沒關係啦,又不是轉學,還是在同一間學校啊!教室很近,不是見不到面。」

「是沒錯,但是……」他欲言又止。

「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啦!」
即便怎麼燦爛的笑容,卻還是沒辦法提起他的精神。
明明應該要更用力珍惜這段剩下的時光,笑容卻離他越走越遠。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確切地感覺到"寂寞"的存在。

「嗯,沒問題。」他笑著說。

他又埋頭寫著算式,沉默在兩人之中蔓延,在吵雜的教室中留下一小塊的淨土。

「算好了,這題是這樣的──」
他用一貫的口吻平淡的講解著題目,講得甚至比老師更詳細。而她偶爾點點頭,偶爾提問,有時會自己作作筆記,就像從沒講過那段話一樣。

然而他看見,在被借去的筆記本上,多了一尾小小的、看起來有些笨拙的魚。

「……這是什麼?」

「石斑啊,看不出來嗎?你喜歡的話,我再多畫幾隻。」
她笑瞇瞇的說,不等他的回應馬上又畫上了好幾隻小魚。海星、章魚、海螺,一時之間他的課本熱鬧起來。

「你看,可愛吧!」
她殷切的眼神,讓他不知道該做什麼回應,只是傻傻的笑了。

「啊,笑了!這樣才像你,不要總是愁眉苦臉的嘛。」

「謝謝妳。」

「你太誇張了啦。對了,期末的音樂會,你可不可以來聽?」
音樂班每個學期末都會有一次公演,地點是在外表像布丁的場館,各年級施展渾身解數,只為了把一年的學習成果一口氣展現出來。

──我一定會去聽的,不管有什麼事情都全部排開,絕對會去。
他在心裡堅定的說道。

但在實際上,他只是平淡的說「好阿,聽起來不錯。」

「是嗎?太好了。謝謝你,石斑。」
她燦爛的笑,卻可以看見她眼眶周圍有淡淡的黑眼圈。

她一定為了這場表演努力了很久吧?
在他看不見的的時候,一次又一次的練習吧。付出心力、想要帶給觀眾一次精彩絕倫的表演,因此睡得很少、手也多了幾道細小的傷口。

──那我呢?我能做到什麼?


少年獨自坐在書桌前,看著高掛天際的那輪明月。
月亮會寂寞嗎?在萬籟俱寂的漆黑天空,獨自灑下一片又一片的銀色光輝。

點點光明從小小的房屋間亮起,可以看見他們正快樂的享用著晚餐。
萬千個家庭、萬千種團圓氣息,照亮了深邃夜空下的大地。
只有他一個人靜靜的看著。

「在那之後,我不停的想,自己能做些什麼。
 能不能像妳一樣,毫不回頭的追求自己的夢想?」

我的夢想……是什麼?
什麼都想不到。

他趴向書桌後閉上雙眼,不發一語。


時間來到表演當天。
深夜壟罩了整個天空,原先四處燈火燎亮的校園被深沉的夜色佈滿後,處處帶有一種神秘感──像是秘境般耐人尋味。

原先普通無比的校園一旦罩上黑暗,竟能變得這麼有吸引力。
一盞盞路燈引導路人走向秘境的深處──表演的場館,在黑暗中彷彿城堡般莊重森嚴。

夜色的城堡,在他的面前展開序幕。每個人都穿上華美的衣飾,帶上樂器,共舞一段典雅優美的圓舞曲,大家都樂在其中。

而她,夜之城的公主,在舞會的中央閃耀光芒。

星晨點點,烘托出中心的她有多麼美麗。細緻的肌膚毫無瑕疵,在聚光燈下閃著光澤,夜色晚禮服小露酥肩,使他不禁心跳加速。

她凜然、自信,緩緩拉動銀色的琴弓,編織出美妙的曲子。悅耳的奏音在場館內繚繞許久,也在他的腦海中迴盪。

但他卻莫名的感到十分哀傷。
那一個在補習班遇見的人,總是用無敵的笑容吹散他的鬱悶的人,粗魯、倔強、無理取鬧,卻又能讓他微笑起來的人,如今離他十分遙遠。

台上與台下的距離,即便他坐在第一排,仍是十分遙遠。
這短短幾公尺的距離,彷彿無窮遙遠的彼方。她在舞台上帶給全場光芒,帶來輕快活潑的樂章,沉醉在音樂的世界中。

樂音倏忽停止,短暫靜默後響起如雷的掌聲。
台下的他使勁的、拼命的鼓著掌,即便雙手都已經痛了起來、又紅又燙,他還是不停的鼓掌。這是現在的他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她向所有觀眾微微一笑,弓身行了一禮後自信的走向後台。

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在他的心底深處有個聲音告訴他──此時不追上去,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他想立刻拔腿衝向後台,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告訴她。

告訴她自己有多麼希望可以再多相處一陣子,只要有她在,即便日子多麼難過,還是能夠在歡笑中一起渡過難熬的毎一天。

他有千言萬語想要告訴她,只要踏出幾步,在那舞台的後方就是他苦惱至今一切的解答,只要他肯走出那一步。

但,他只是拿起書包,隨著散去的人潮緩步走出場館。
夜的魔力已然消逝,只剩下沉重的腳步與灰色的心。

五公尺、十公尺,兩人間的距離隨著步伐逐漸拉大,直到無窮遙遠。
他甚至連再見都沒有說。

時間,只剩兩個禮拜。



「石斑──石斑!」

「啊!噢,什麼事?」
聽到她大聲呼喊後他才慌忙的抬起頭,從算式裡抽身。

「你看起來精神很差,發生什麼了嗎?」

「沒事,只是最近在準備考試的東西,比較累一點,不用擔心。」
看來,失眠好幾天還是被發現了。

「這樣子阿……那,你有去看我們的音樂會嗎?」
她用帶點期盼的眼神看向他,

「有阿,表演得很棒。」
他隨口回答,卻換到她一陣沉默。

「……只是這樣?」
放下手中的筆,他發現她只是默默的看著自己,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之前在腦內模擬好成千上萬句應付的話,此時卻化為空白。

她深邃的瞳孔,彷彿要把他的靈魂給吸了進去。欲言又止的唇微微顫抖,兩眼相交的瞬間他幾乎感到窒息,空氣變得稀薄。

「嗯。」他看向別處避開她的視線。
僅僅是發出聲音回應,他就已經用盡力氣了。

「這樣啊……」她垂下眼簾,用微小的聲音說。

「老師在看了,我們還是繼續寫題目吧。這一題大概是這麼說的……」
他把筆尖指向算式,強作鎮定的說明題目的方向。
口條還是一樣有條不紊,他總是很擅長掩藏自己內心的動搖。

──我沒辦法像妳一樣耀眼奪目,像太陽般散發光輝。我是個如此普通、平常,俗不可耐的凡物。僅僅是承受妳的光輝,就令我倍感壓力。

如果早就知道隨時都會分離,不如由我主動斷了這條緣分吧?
這樣乾淨俐落得多,我就不會再繼續痛苦了。

妳是飛鳥,在高空之中自在遨翔;
而我是一只石斑,隱遁在深海之中。
就在各自的世界裡,努力吧。
我會從水底的視野仰望著妳的背影,默默的守護著。

季節逐漸入冬,空氣冷冽得僅是呼出氣息都能化成白霧,他們兩人間的對話也告一段落,靜謐氛圍隨著氣溫降低更加凝聚,他沉默不語。

一切似乎就會在這一刻結束吧,他如此想道。
他很清楚漸行漸遠的過程是什麼,也經歷過幾次摯友走到陌路的過程。
一段不可逆的過程,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漸漸拉大,最後形成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他覺得這樣才是最好的方式,不吵鬧、不怨恨彼此,淡淡的漸行漸遠。
只有如此才能澆熄此時在心頭縈繞不斷的心情。

就像戲台上下的距離,隨著散場後無限拉遠。


但突然,她握住他的手,一股電流襲上他的心頭。

那瞬間,他辛苦建立的防線、圍牆、封閉情感的一切阻攔,居然被僅僅一個動作給融化了。在冰雪的堡壘中,一絲暖意悄悄的踏進他的門裡。下過的決心,打算漸行漸遠的想法,也隨著掌中的溫暖融化了。

他非常努力的想要走遠,在她沒有發現的時候消失在她的視野之中。
但此時,他做不到。

他用拇指輕輕的壓壓她的手,那是如此微弱、纖細的溫暖,卻一點一滴的化解整座堡壘。他無法形容當下的感受,即便過了許久都難以用文字寫清。

「你的手好溫暖。」她說道。

妳不知道,妳帶我的溫暖遠比這大上無數倍。
在那冰封三尺的凍土中,化開了一片青土。

他靜靜的看著那微小的溫暖,深深印在腦海中。
而後抬頭看向她的雙眼,還給她一個微笑。

「我們來辦個慶功宴吧。」他真摯的說。

「真的?」

「嗯,這星期六下午在這裡見面吧,介紹妳一間我很喜歡的店。」

而後,兩人去了那家店──正是他們現在所在的店。

在如鏡中倒影般對稱的店內,坐在對稱位子上的兩人。
互相分享缺了一角的香甜向日葵派,相視而笑。

他藍色的襯衫搭上深藍牛仔褲,與以往無太大差別的隨性穿著。
銀灰色手錶上的指針跳著圓舞曲,繞了一圈又一圈,在轉眼間已闊別許久。
他們的身影與過去的兩人身影重疊,像回到高中時那段一同經歷的時光。

「還沒結束吧?我們的故事。」經過漫長的等待,她緩緩的說。
她將筆電放回兩人中間,眼神變得有些朦朧,似乎覆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微笑,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背上。

「故事,才剛剛開始。」


















他敲打鍵盤,寫出一段動人心弦的故事。
筆電螢幕下映出的藍光照得他臉色發白,他專注的盯著螢幕持續寫著。

輕輕啜了一口有些冷掉的咖啡,和許久未動的向日葵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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