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含有大量影片，因為談論馴龍高手必然涉及他的音樂跟畫面表現，本片是完全為視聽語言而生的作品)
第一次看這部電影是2011年，並不是在電影院，所以我不幸未能體會到當年觀眾津津樂道的3D效果，而是在電腦上用西方大國的影音軟體下載1080高清片源，畢竟一個窮中學生連租DVD的錢都稍嫌破費。出乎我意料之外，馴龍高手首部曲和同時期的魔髮奇緣，這兩部動畫帶給我的感受不能說是震撼，而是從裡到外審美觀的重新破壞與建立，開始了我長達好幾年的歐美動畫狂熱，每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像個生日般開心的孩子打開電腦，重溫琳瑯滿目的迪士尼與夢工廠動畫片段，哼著其中的配樂、細細品味當中的笑料與動作場面，我並不是不曾接觸過這些動畫，只是他們在我的童年中都只是當作純粹的冰冷資訊接受，感謝電視台不厭其煩地重播，沒有這些資訊的原始積累，我也沒辦法在那一年透過這兩部傑作開啟對動畫電影長達一生的執著。
馴龍高手光是其開場就充滿不同於其他夢工廠動畫的美感，我們隨著小嗝嗝的旁白緩緩沉浸於這個帶有濃重童話色彩的維京世界，看那柏克島夜間輝煌的烽火塔、蘶峨壯麗的參天石柱，當傑巴魯契用悶騷宅男的聲線去抱怨這個看似只是稀鬆平常的家鄉無聊風景，一年四季都寒風刺骨、環境惡劣，村落房屋卻總是全新的，還存在某種「害蟲」。此時居然誕生一種奇妙的反差感，他口吻越無聊，觀眾越是提起精神用視覺去感受柏克島的壯觀。不過，狄恩戴布洛伊畢竟是拍過星際寶貝的動畫奇才，極為善於用一場動作大片的開場去給觀眾下馬威，當第一頭飛龍用恐怖片的方式將呆萌的綿羊擄走，鏡頭切到剛躲過猛烈兇魘怒火的小嗝嗝，揭示他口中所謂的害蟲，其實是一群兇猛的噴火巨龍。國家地理頻道般的沉靜旅遊陡然消失，現在請手握鏽跡斑斑的巨斧，帶著不合史實的卡通牛角帽，歡迎您參加這場熱鬧非凡的屠龍大會。
這裡最讓當年的我最印象深刻的是其高效率的視覺與音樂敘事，約翰包威爾所譜的〈This is Berk〉之複雜工整讓人嘆為觀止。先是用悠揚的蘇格蘭風笛與女聲繚繞強調柏克島的莊嚴美好，接著急轉直下，以豪氣奔騰的交響樂團開啟屠龍過程的熱鬧，激昂的管弦樂象徵飛舞的巨龍，合唱團低沉的喝哈聲則是英勇無畏的維京勇士，過程中動畫只要切到小嗝嗝的鏡頭，配樂又以笛聲為主體突然變得渺小甚至默然無聲，暗示瘦弱的他在屠龍文化的宏大敘事下是多麼的無足輕重。鏡頭特寫到夢中情人亞絲翠救火的颯爽身姿時，〈Romantic Flight〉的主旋律響起，氣氛頓時又有著青春男女的浪漫情懷。這注定是一場被載入教科書的視聽敘事，不僅是動畫片領域，連真人電影都罕有敵手。
當小嗝嗝第一次用發明將神秘黑龍夜煞擊墜，整個故事的衝突點由此開始。在失去一邊尾翼而無法動彈的夜煞面前，小嗝嗝面對眼前活生生的維京死敵，內心的某處柔軟面有所觸動，反倒無法下手殺死他，於是他放走了夜煞，哪怕差點遭到對方殺害，這邊順便讚嘆馴龍高手首部曲並未只想將夜煞塑造成純粹的寵物，牠也有狂躁不安的野性跟魔龍的神話色彩，也只有首部曲的沒牙有如此魅力。經過此次交鋒，或許唯有最巨大的恐懼才能讓一個人更了解自己的本質，小嗝嗝他不想屠龍，他想了解龍，甚至是馴龍。
小嗝嗝與夜煞的交流，有意無意重現了導演前作星際寶貝裡「孩子與怪物」的鏡象關係，史迪奇與無牙兩頭怪物，在這些作品中非但不是傷害孩子的恐怖存在，牠們是一面映射孩童的鏡子，每每小嗝嗝做出一個動作，無牙為了瞭解眼前這個古怪的二足生物，也依樣畫葫蘆學著人類的姿態，在雙方互為鏡子學習的過程中沒有任何敵意，投射出的其實是最赤誠的內心。莉羅與史迪奇相處過程中發覺自己是個被社會所拋棄的異類，從而將對方視為不可分割的「歐哈娜」來找回存在價值。小嗝嗝與無牙向著對方的自主學習，則消除了將異族他者化的有毒思想，小嗝嗝第一次得到的認可與歸屬感，不是來自於同儕和長輩，而是最被族人妖魔化的夜煞；夜煞作為最孤獨的龍族被小嗝嗝奪去飛行的尾鰭，卻從仇人這裡找到同族的溫存。〈Forbidden Friendship〉在此的表現則一改電影前面恢弘大氣的風格，變得細膩和內斂起來，清脆動聽的木琴演奏透露出兩個年輕生命第一次去努力走入他人內心時，既小心翼翼又無比真誠的情感悸動。
電影接下來是小嗝嗝與沒牙兩者關係的深化，而且都透過不俗的音樂蒙太奇來達到驚人的情緒張力。〈New Tail〉前半段的激昂弦樂讓人熱血沸騰，伴隨小嗝嗝打造沒牙機械義尾的過程，透露出他朝馴龍之路一往無前的堅定，後半段則是第一次飛行帶來的激情，曲調先是安靜無聲，用突如其來的大鼓聲震盪觀眾聽覺，我們又一次進入〈This is Berk〉的豪邁旋律，只是此時不再是屠龍而是馴龍。〈See You Tomorrow〉是整部電影最青春氣息的一首，由輕快俏皮的笛聲開場代表小嗝嗝馴龍過程的喜悅情緒，又接上〈New Tail〉前半段的激昂配樂，只是變得更明亮、更活潑，畫面穿插小嗝嗝與亞絲翠等同儕之間的同台競爭，他往往靠著從沒牙那裡學來的龍族知識屢屢在屠龍訓練中拔得頭籌，同時又因為暗中與龍交流而在維京村落顯得尷尬和不自在，這種割裂感帶來的身份焦慮時不時會鋪陳於電影各個角落，小嗝嗝對於自己該與龍為伍還是與族人溝通的矛盾，始終是故事歡快日常下暗湧的危機。另外，電影也很巧妙地給我帶出玩魔物獵人時，其中各種魔物豐富多彩的生物趣味性，劇組居然能將這些飛龍的生態描寫地如此生動和立體，完美契合電影馴龍的功能性主題。
談到馴龍高手始終無法繞開他的經典名曲：〈Test Drive〉，本曲絕對是整個系列最具識別度的音樂，開頭蘇格蘭風笛整齊劃一的演出像是為小嗝嗝與沒牙的試飛準備一場隆重的軍儀典禮，曼妙的笛聲如沒牙的飛行冉冉上升，忽然用管絃樂厚重的節奏感表現小嗝嗝與沒牙往下俯衝時的勇往無前。我必須誇張地說，〈Test Drive〉的主旋律是我一生聽過最熱血澎拜、最充滿勝利滋味的精采樂曲，當我跟隨小嗝嗝的視角經歷初飛喜悅、墜落的恐懼，然後在瀕臨死亡之際中靠著破釜沉舟的直覺去控制沒牙，向眼前險路作鬥爭和衝鋒，攝影運鏡還不時跟隨沒牙飛舞時的發力方向跟著閃轉騰挪，沒想到音樂和畫面的搭配也能讓人感受到近距離格鬥廝殺的力道感，這只是一個男孩騎著龍飛行的卡通畫面，其帶來的腎上腺素卻遠超許多動作大片。
如果說〈Test Drive〉是沒牙與小嗝嗝的成年禮，〈Romantic Flight〉則是亞絲翠和小嗝嗝的愛情萌芽。亞絲翠這個角色有著戰士的桀傲不馴，但她同時也有柔軟的少女心，當小嗝嗝與沒牙帶著她在黃昏的雲彩間漫遊，悠然婉轉的小提琴獨奏響起，接下來就是十足的迪士尼式王子公主童話，他們陶醉於華麗的極光、在空中俯視家鄉柏克島，彷彿置身人間仙境，所有維京社會的人龍衝突忽然變得如此渺小，當下他們陪伴著彼此就是世上最美麗的景象。如果讓我老實講，這段有點陷入阿拉丁那種：「男人談戀愛不一定要帥，你只需要一台拉風的交通工具」的俗氣窠臼，但是迪士尼魔法之所以為魔法，在於用討喜的人物角色和優美的配樂，就能讓觀眾拋開一切世俗社會的比較心去享受當下的藝術浪漫，狄恩戴布洛伊在星際寶貝以前參與過的迪士尼音樂動畫只有花木蘭跟大力士，而星際寶貝本身基調實際上更接近於皮克斯家庭劇情片的風格，但他這樣一個迪士尼的後起之秀與夢工廠的招牌主力，對傳統迪士尼童話精髓的提取可說一點也不馬虎。
電影中除去小嗝嗝在友情、愛情上的成長，與父親史圖依克微妙生疏的父子情也是一大情感焦點。史圖依克在電影中看似是一個傳統的西方式父權形象，加上中世紀維京酋長的身分，氣質上顯得威嚴霸道。然而這人物卻充滿現代美國家長關心子女時那份笨拙與可愛感，當他聽聞小嗝嗝在屠龍課程上屢創佳績，這個彪型大漢忽然願意坐上小小的凳子、擠進天花板比他還矮的工作坊，笑得像個孩子那樣滿臉期待地想從兒子那交流關於屠龍的共同愛好。我猜對於許多人來說他們最喜歡的角色是沒牙，但我全系列最喜愛的其實是這個鐵漢柔情，帶有一絲傻氣的純情父親。只無奈這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是父母總為孩子好，孩子無法理解甚至感受窘迫，小嗝嗝馴龍的秘密目前仍是他與史圖依克之間隱形的一堵巨牆。這也使得電影後續父子的決裂讓人無比扼腕。
當小嗝嗝被迫要在屠龍結業典禮上殺死一頭無辜的猛烈兇魘，原先這個弱不禁風的孩子膽敢在全族人的面前與龍為友，然而在史圖依克的阻撓下，飛龍條件反射暴走攻擊小嗝嗝；沒牙更是為了救友不惜曝光自己而遭維京人生擒，很快劇情邁向混亂的漩渦，史圖依克不聽愛子的勸告，執意綁架沒牙往龍王「紅色死神」的巢穴發動戰爭。這段的父子衝突無比鉅力千鈞，小嗝嗝與史圖依克在一明一暗的極端光影對比下爭執戰爭的必要性，前面雖有隔閡但總體還是溫馨的父子情，此刻被維京人屠龍的社會教條給狠狠撕裂。而史圖依克忽然帶著哭腔向小嗝嗝說出：
「你不配當我兒子。」
鏡頭轉向史圖依克的視角，我們居然看到這個高大勇猛的維京漢子臉上閃過短暫的悲痛與迷茫，甚至險些腿軟支持不住，但為了結束人龍之戰，他必須堅挺起來。多年過去，這仍然是我認為歐美動畫史上最有血有肉、情緒脈動最為激盪的親情衝突之一，在這段父子糾葛裡沒有人是真正的反派，而任何父母在放棄孩子的同時，也是放棄自己一部份靈魂。
隨著真相破裂，前面田園牧歌般的馴龍生活轟然倒榻，小嗝嗝終究要對他的自我追尋給出一個堅定的答案。電影中總是時不時強調小嗝嗝與龍交流帶來的格格不入，他既成不了龍，也無法融入維京人，注定是被體制拋棄的存在，然而在亞絲翠的鼓勵下，小嗝嗝找出了道路，他不是要依循沒牙所代表的龍族、父親的期望、或是整個柏克島的體制而活，他要超脫於這個體制，甚至於用行動去改變這個維京與龍互相仇視的世界。這也為我們帶來夢工廠最精采的第三幕戲之一，小嗝嗝帶著朋友們騎著不同的飛龍，拯救被龍王壓倒性力量摧殘而手足無措的父母們，西方家庭動畫和日本少年漫畫總是異曲同工之妙，他們肯定青少年突破體制、走出自我的熱血，馴龍高手或許能說是夢工廠當中最為少年漫畫向的作品，只是小嗝嗝相比頭鐵而衝動的日式男主角，他過度早熟、心思細膩，有著一份超出同齡人的理智沉著。
若要我說電影最動人的橋段，必然是史圖依克救出落海的沒牙與兒子，面對兒子駕馭沒牙即將向龍王出征，他唯恐這是與孩子的最後一面，衝上前去，怯生生地為莽撞發動戰爭而向小嗝嗝道歉。而小嗝嗝只是灑脫地告訴父親：
「我們是維京人，我們的本性可是冒險犯難！」
「我很榮幸有你這個兒子。」史圖依克回道。
當年我觀看這部作品時，年紀與小嗝嗝相仿，然而隨年齡增長，出社會數年後回看這段，這個畫面中的男孩雖然身形瘦弱、面容平庸，可是他在此時此刻迸發的勇氣、堅韌與善良，依舊比現實已然成年的我還要雄偉，Hiccup中文譯名雖叫「小」嗝嗝，但他矮小的身姿卻投射出巨大的光芒。
電影的最終決戰可說是夢工廠影史上數一數二高潮迭起的場景，歐美動畫與日式作品有個顯著的差異在於，他們的男主角打倒反派，往往不同於日漫的血統傳承的神力，或是近乎不死之身般的毅力，而是智慧。小嗝嗝自知沒牙無法在火力上與龍王抗衡，於是運用沒牙的高機動性以及斯圖卡戰機的精準打擊破壞紅色死神的翅膀，再引誘對方高速下墜自暴身亡，如若電影在此順利讓主角勝利，那這作品或許只是一部佳作，不足以名留青史。然而大戰過後，小嗝嗝面臨成長的代價，他失去了整隻左腳。
馴龍高手自然不是那種黑暗而深邃的作品，有天崩地裂般的殘酷劇情，但是正當主流觀眾總是習慣家庭動畫裡主角經歷重重苦難後可以全身而退，與親朋好友共享勝利果實，這部電影卻偏不，它讓孩童與家長知道：我們在人生的任何一段路上成長，你不可能刀槍不入，你必然失去一些東西，但你會在親朋好友的陪同下更加強大。如同結局，失去左腳小嗝嗝在同樣失去一邊尾翼的沒牙攙扶下，緩緩走出黑暗的房間。
馴龍高手這系列不僅僅是一部給孩子看的娛樂動畫，也不只是關於人龍之間異族的友誼與理解，他的真正核心始終是一個男孩成為男人，承擔更多能力與責任的人生故事，15年過去，本片的偉大並沒有絲毫褪色，它甚至更加飽滿和閃耀。我由衷期盼任何看過這部電影，或是將來會回頭看這部電影的人，能從小嗝嗝和沒牙身上，找到任何積極的信念與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