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歡《奧德賽》

國立臺灣大學

一、人物　　奧德賽的人物塑造做得非常糟糕，這也是我覺得這部片難看的主因。　　奧德修斯理應是一個充滿魅力又矛盾的角色，但在這部片我完全感受不到。而這一部分是劇本的問題，一部分也是演技的問題。追根究柢來說，我覺得是劇本影響了演員的發揮。（一）人物的內在驅力與衝突不符合人性、呈現上更缺乏說服力　　在這部片中，我只看到麥特戴蒙秉著一張毫無感情的死人臉，直到接近結尾的時候，諾蘭才告訴我，喔！他是因為對於宙斯法則被摧毀、人與人的信賴被破壞，所以才有創傷，不敢回家之類的。在我看來嚴重缺乏說服力　　這樣去塑造角色的動力與內在矛盾不是不行，也確實有新意，但實在缺少說服力。　　一來，讓那個時代的人，把甚麼青銅文明、人與人的信賴掛在嘴邊，一點真實感都沒有（當代的人物是不會像歷史學者一樣去觀察和反省），更像是導演透過人物之口在對觀眾說教（要呈現這樣的主旨不是不行，但讓人物自己說出來肯定是最爛的方式）。　　二來，如果這樣的價值觀崩塌是主角的內在驅動力與內在矛盾，那也應該要在他的旅程當中「演出來」才對！但這部片都只有稍微點到而已。是啦，第一次登岸拿走村民的食物、擅自闖入巨人洞窟與女巫的家、屠宰太陽神的牛，確實跟這個有些相關，但我只看到奧德修斯喊了幾句，試圖阻止手下，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他的內在衝突，不僅應該要在這幾場戲中以演技呈現，更應該透過事件去呈現。例如，士兵真的屠殺無辜存民、真的對女巫非禮、奧德修斯真的因為受困島上而飢寒交迫。唯有透過事件，把角色逼到某個境界，強迫他做出選擇，他的內在衝突才會呈現，人物的本色才會顯現。（二）人物嚴重缺乏魅力與層次　　奧德修斯是特洛伊戰爭的將軍，他久經沙場，也是木馬計的獻策者。　　他理應聰明、有領導魅力、英勇、具有行動力，同時又有些自負、魯莽、自我懷疑、多愁善感。一般認為，荷馬史詩中的奧德賽最大的矛盾性在於，他想要回家，但同時他又愛好冒險與刺激。所以詩人丁尼生筆下的尤里西斯，在返回故土之後，依然會無法忍受枯糙的生活，選擇再次航向遠方（本片也有借用這個設定）。　　然而，本片中的奧德修斯，一點魅力與層次感都沒有。劇本有問題，演技也有問題。　　舉例來說，我看不到奧德修斯與部下的互動。他身為一個知名的老將、備受愛戴英雄，是甚麼特質讓他的部下願意跟著他出生入死？他願意為部下賣命嗎？這點我倒感受不出來。　　又比如說聰明與魯莽，這部片雖然也有呈現，但我感覺只是把荷馬史詩中的事件還原出來而已，並沒有真正讓人覺得這個角色很聰明、真的很魯莽。　　舉例來說，賽壬事件，其實奧德修斯也可以戴上耳塞，但他就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想要去聽。其實應該針對這個事件，去刻劃奧德修斯的英勇、魯莽和聰明，但本片卻只是輕輕帶過。　　好的改編電影，會讓我們對於原著中的人物有更深的、或不同角度的理解（當然也不能魔改，必須符合故事脈絡與人性）。而奧德賽這部片，不僅沒有拓展人物的深度與廣度，甚至連原著中人物原有的魅力都沒有展現出來。（三）人物缺乏感情、人物之間缺乏互動　　呈上，本片中的奧德修斯在很多地方都像是缺乏情感。或許劇本設定上他是因受到創傷折磨而情感冷淡，但在我看來還是沒有說服力，因為就算是有創傷的人，他終究還是人，即便再怎麼壓抑，那就還是會有感情流露。但這部片給我的感覺，不像是壓抑，而是根本沒有。　　例如，在面對死去的部下，他看起來也並不真正愧疚；知道自己無法拯救部下，他看起來也沒有真的非常痛苦；看到部下不再聽命於自己，他看起來也沒有真的很掙扎。事實上，他跟部下幾乎沒有甚麼相處，我完全感受不到那種戰爭老兵之間的情誼。　　再例如，他和兒子之間也幾乎沒有火花。身為一個離家多年的父親，見到兒子的第一面，應該是會有很多的情緒（熟悉與生疏感交融、既充滿柔情又充滿愧疚、想要靠近卻又不知如何靠近）但本片真的完全像是見到陌生人一般。　　與妻子的關係也是。奧德修斯一見面，就在那邊神神叨叨地講話。我其實看不出來，家對他來說意味著甚麼（這點神鬼戰士就處理得不錯），也看不出他對於妻子的深情，他到底是為了甚麼才眷念這個家。　　妻子如此，與「情人」卡呂普索之間更是慘不忍睹。卡呂普索這關所帶來的挑戰是，麻痺過去、同時也放棄未來的快樂。奧德修斯對於卡呂普索的感情，應該會是複雜的。他快樂、感激、但也肯定會厭惡她拘禁自己、與此同時又感到愧疚。本片中麥特戴蒙卻只有用一句「我很快樂，但是我想回家」結束。老實說，將近三個小時片看完，並沒有一個瞬間，讓我進入到這個角色之中。沒有一個瞬間，讓我有情緒起伏，讓我因人物的境遇而感動。（四）人物沒有成長曲線　　我不認為所有的故事都必須有人物成長曲線，但要打破這個原則，應該要有更好的替代方案，而奧德修斯並沒有給出一個好的替代方案。　　事實上，我很懷疑，奧德賽作為經典英雄旅程故事，放棄人物成長曲線是不是一件好事。撇開理論不談，回到這部片。既然奧德修斯因為創傷而內心其實不敢回家，那最後促使他回家的理由是什麼？他是否以及如何克服這些傷痛？他的迷失是否有被解決？這是奧德賽故事的內核，但本片卻沒有認真解決這些問題。二、結構　　本片的另一大問題是結構。當然劇情結構與人物密不可分。（一）事件本身被設計的毫無意義　　故事中的事件，應該有意義與目的。　　透過一個事件，主角學到事情、反省錯誤、有情緒上的波動，甚至是因此成長。但本片中很多事件，就只是單純發生。只是因為原著裡有這些事件，所以就把他編到劇本裡。請問，女巫事件中，主角有學到甚麼嗎？他的情緒有甚麼波動起伏嗎？他或許有呈現出主角的聰明或意志力，但在我看來並不夠深刻。　　又比如上岸被白銀盔甲士兵屠殺，這件事有甚麼意義嗎？卡呂普索事件這件事有甚麼意義嗎？有呈現出主角的矛盾以及決心嗎？賽壬事件呢？他有展現出主角的性格層次嗎？　　反觀《星際效應》，每到一顆星球，幾乎都有展現出了主角的性格，讓主角的情緒跟著波動，更點出了本片的主題（人性、愛）。　　本片很多事件，如果硬要說有意義，那可能還是說得出來，但應該不能否認導演做得並不到位。我想觀眾或許很多時候就只是欣賞特效而已。（二）打亂敘事順序難以契合本片 1、本片打亂敘事順序並沒有形成敘事驅力　　諾蘭電影的一大特色打亂敘事結構，但我必須說本片作法很失敗。　　《跟蹤》的特色是於Ａ片段之後接上Ｃ片段，兩者之間存在邏輯上或脈絡上的斷裂，讓觀眾好奇中間的片段Ｂ到底是怎樣，進而形成敘事驅力。　　而《奧本海默》則是由委員會拋出一個震撼的、令人難以啟齒的問題，我們再回朔去看主角到底甚麼秘密，他的心理狀態又是如何。這也是一種敘事驅力。　　但本片中敘事結構並沒有形成敘事驅力，往往只是人物提到某件往事，我們就回朔去看而已。 2、英雄旅程中，最初的狀態不適合被隱藏　　奧德賽作為經典英雄旅程故事，人物的初始狀態其實反而是最應該讓觀眾知道的，這樣我們才能對人物產生同情，才能陪伴她一起經歷旅程，看他哭、看他笑、看他成長。想想諾蘭自己拍的《黑暗騎士》吧！就是因為他採取了正序的方式，讓我們深入理解主角的恐懼與慾望，進而看到他過程中的矛盾、掙扎與成長，我們才會真正愛上這個人物。 3、本片的隱藏片段，欠缺被隱藏的價值，其揭露也缺乏戲劇性　　《天能》的結尾，我們得知主角的朋友終究會死亡，而主角的故事結束，但他現在正要倒退回去；《星際效應》中我們發現，原來主角就是女兒書房中的鬼。　　但《奧德賽》呢？我們得知原來主角是因為這樣「創傷」，所以不想回家，然後呢？揭露某個被隱藏的片段，應該要讓情感炸出來，或是讓觀眾發現，喔！原來他之前的行為是因為這樣這樣，進而更理解或同情人物。但奧德賽中，我們得知主角不想回家的理由，但還是無法之前的事件或行為產生連結。相較之下，《穆荷蘭大道》就是一個很好的案例。當我們得知真相，就會把之前所有事件全部都串聯起來，情感也跟著炸出來。（三）甚麼都想要，導致甚麼都沒講好　　本片每個事件都是蜻蜓點水的帶過，不僅沒有呈現主角的層次與魅力。還花了不少篇幅去講配角，根本是本末倒置。三、對白　　本片太多地方，都是讓主角自己說出來而沒有演出來，導致一點說服力都沒有。電影製作有一句法則，叫「用演的，不要用說的」。因為電影是視聽上的體驗，而不是以文字呈現的小說。　　例如在賽壬事件中，主角自己說到，其實我不想回家。卡呂普索事件中，主角說道，我很快樂，但是我想回家。與妻子重逢時，主角開始喃喃自語。在我看來都是最差的表現手法。四、節奏　　本片的節奏處理得很奇怪。很多地方情緒都不到位。　　就講最後一段主角回家的戲好了。這一段本應該是充滿許多內心轉折的。一開始會是興奮、期待、近鄉情怯、懷疑、創傷。見到故人之後，會更加無味雜陳，然後壓抑。最後相見，就是情緒滿溢噴發出來。　　但主角回鄉，一路上都是平平的。這不只是劇本和演技的問題，似乎導演對於主角與家人的重逢，究竟要何時何地以及如何達到情緒高峰，都沒有好好設計。節奏的問題不只體現在情感上，更表現在危機與衝突上。奧德修斯所遭遇的事件，沒有一個有營造出真正的危機感。五、主旨　　我其實覺得本片所要表達的主旨蠻有新意的，但表現手法實在很低劣。不僅沒有讓過程中的事件緊緊扣合主題，最後點出的方式還是讓主角自己說出來。　　經典電影《七武士》，所要講的其實也是一種利他精神的消失、時代的變遷，但表現方式卻好得多。　　我在想，如果要更批判一些，本店的結尾，應該讓奧德修斯的殺戮更殘暴一些，讓他屠殺這些客人，就像他屠殺特洛伊手無寸鐵的人民一般（就像原著所描寫的那樣）；如果要正向一點，也可以設計一些橋段，讓奧德修斯或他的兒子，又一次面對需要幫助的人來求助，而這一次，他們經歷一番內心掙扎，最後仍選擇遵循宙斯法則之類的。但無論如何，讓奧德修斯成船駛向遠方說那些充滿希望的屁話肯定最爛的表現方式。六、畫面　　其實有些電影，劇情一蹋糊塗，人物也莫名其妙，但只要畫面有詩意，那也不妨礙成為一部好電影。　　而所謂詩意其實說起來很主觀，不過只少就我個人而言，我在這部片中是沒感受到甚麼詩意。　　奧德修斯的漂流，到了獨自一人的時候，應該是孤獨的、痛苦的、與宿命對抗而苗小的。沿途的景色，除了神秘之外，我感覺或許也要有荒謬與神聖的美。但我在本片中沒有感受到這種感覺。尤其是賽壬那段，其實可以下更多功夫的，用幾句話帶過實在非常可惜。　　本片的畫面似乎延續了敦克爾克當中的那種乾淨感，盔甲的設計融合了現代與古典風格，木馬內的艱辛與掙扎也是非常特別。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沒有感覺到其他美學上的特色與創新（當然這是用很高的標準在期待諾蘭）。整體看來，就像是一部常見的商業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