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刷《奧德賽》後朋友傳了下面這篇影評給我。心有所感，寫點東西為自己二刷的舉動辯護一下。

  簡單來說，作者指出的問題，和荷馬的英文譯者對諾蘭的批評大抵一致：諾蘭錯誤地理解了荷馬，並將一個幼稚的、過度簡化的荷馬展示給了觀眾。這個「簡化」不只發生在對故事情節的濃縮上，更嚴重的是，它涉及對人物心理動機的重塑和定義。而「定義」，也就是將人物的某一行為或一段時期內的所有不同行為統一用一句高度概括性的「因為我……」進行說明，這是荷馬未曾做過的。如作者所說： 「荷马曾经特别自然的相信人的不可化约，尊重ambiguity的存在。但是现代的创作（尤其是ai时代）特别追求一致性。」 藉著奧德修斯在潘妮洛普面前以第三人稱形式進行的自白，諾蘭揭示了這個特洛伊戰爭的英雄內心的悔恨：塞壬的歌聲告訴奧德修斯，或許他並不想回到伊塔卡，因為他知道自己在特洛伊的計謀毀滅的不只是一座城市，而是人與人之間的珍貴信任，是一整個舊世界賴以建立和維繫的古老法則。求婚者的無恥、奸詐和不擇手段，事實上反映了奧德修斯的聰明：為了獲得想要的東西，人可以打破所有的承諾和規則，以諸神的名義行騙，殺害他人而不必恐懼。在特洛伊城破的那一夜，奧德修斯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意識到舊道德的崩毀不可避免；他在開端便預見了結局，但尚不敢面對自身行為帶來的必然結果。返鄉過程中他屢次嘗試反抗命定的預言拯救船員，最後卻只有將自己交給大海才回到了伊塔卡。在諾蘭的詮釋下，奧德修斯的反抗和臣服指向的不是無常的人類命運，而是他反覆否認但終歸確鑿不移的事實。英雄必須誠實面對自己犯下的錯誤，接受它的必然後果，然後在一個新的、不完美的世界中繼續去做他應該做的事。奧德修斯接受了世界的命運，就在這一刻，他完成了與自我的和解，結束了長達十年的自我放逐，並終於願意回到這個依然值得人在其中活下去的世界。 站在原著的角度來看，諾蘭的《奧德賽》的問題不在於為了配合片長而進行了大幅濃縮或刪減，而在於故事的內核被整個抽換掉了。和其他荷馬史詩的衍生作品（比如Aeschylus的Oresteia三部曲）不一樣，諾蘭並未從原著中切下一個面向進行分析和再造，他事實上自己從無到有創造了一個面向，並且完全擱置了荷馬對人神關係的關注。荷馬史詩中沒有一個英雄受困於戰爭創傷，他們會為值得尊敬的敵人的死亡哀悼，但沒有人會在偉大的勝利面前鬱結難抒。諸神懲罰的是人類的不敬和傲慢，而非人類的相互鬥爭以及對法律或傳統的侵犯；他們更加不會關心人類的歷史命運與人對此的覺知。諾蘭不僅站在當代人的視角詮釋荷馬，還將一個當代人放到了奧德修斯的位置上。這已經超出了單純的「簡化」或「誤讀」，而是對原版故事的全面覆寫。加上諾蘭的詮釋太過「普通」、太符合我們這些當代人的品味，毋怪乎大量原著讀者會給出負面評價。 但我仍想為諾蘭的《奧德賽》平反的一點是，我不認為這部電影的清晰明白源自對觀眾的刻意討好，不認為這是「创作者预设观众没耐心，于是把人物动机压成一句话、把复杂性翻译成明确符号」。我認為，諾蘭之所以「抢在人物之前理解ta」，之所以用當代人的問題去詮釋兩千年前的荷馬史詩，本來就不是為了正確地展示古希臘人，而是為了在古希臘人的外殼下展示當代人。電影中的奧德修斯的悔恨和迷茫，事實上是我們的悔恨和迷茫。並且，沒有讀過原著的觀眾會相信，奧德修斯本來就是那個模樣──會因為戰爭產生終身難以平復的創傷，會因為一座城市、一個舊世界的傾覆而痛苦自責，會為了逃避痛苦而寧願選擇遺忘過去。這出自一種對人類這個物種幼稚但深刻的信念：我們是「一樣的」。諾蘭確實扭曲了荷馬，但這種扭曲是否是「錯誤的」，他所創造的面向是否全然是「虛假的」？換言之，在內心深處，我們是否真的相信，兩千年前的人類絕不會和當代人一樣，為大屠殺和種族滅絕的受害者哀悼？如果荷馬對人性的理解到今天仍然有效，我們是否也有理由主張，今日的人性在過去也同樣有效？ 希臘神話中的諸神不是超自然的權威，而是不以人類意志為轉移的自然力量本身。人接受自然的贈予、在自然中生活，同時也必須承受來自自然的限制和威脅。人神關係反映的是人與自然的關係，即人與一種更大的、不受他控制但他又無法離開的力量之間的關係。諾蘭的《奧德賽》並未聚焦在人神互動上，因為當代人已不再恐懼自然，自然如今反倒為人所支配。但這不代表人類已無所畏懼。在電影裡，令奧德修斯萬般無奈的不是不可更易的自然規律，而是同伴的集體意志。聰明的、受神眷顧的奧德修斯總是知道未來會如何發展，但他既無法阻止在特洛伊發生的屠殺，也無法阻止船員登上阿波羅放牧牛群的小島。時勢所趨，個人如何能夠抵擋？諾蘭的《奧德賽》探討的是人與人的而不是人與神的關係，他抽換了荷馬的主題，但悲劇的內核從古至今總是近似的：面對必然的、不可更易的龐大事物，人深切地感到自身的無力。究竟哪一者更令人毛骨悚然：由波塞頓的詛咒激起的浪濤，還是人類社會的諸種潮流？而對人類而言，又是在哪一處更加容易迷失，在哪一處迷失更顯悲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