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心得】把《暮光之城》與《我和殭屍有個約會》全系列看完後:為什麼比起港產神作,我反而更喜歡《暮光之城》?

熟悉我的朋友應該知道,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不死生物(吸血鬼、殭屍、喪屍)」重度狂熱者與文化考據控。多年來,從西方古典的《德古拉》、《夜訪吸血鬼》,到港產黃金年代的林正英系列、《殭屍先生》,再到各類喪屍末日作品,我幾乎無一遺漏地深入研究、比較兩者的文化隱喻與生理設定。 正因為頂著「殭屍道長」這個卡稱,很多人自然會以為我一定更推崇華語不死生物的封神之作——亞視經典《我和殭屍有個約會》(以下簡稱《殭約》),並對好萊塢青少年奇幻《暮光之城》(Twilight)嗤之以鼻。 但我必須說一個可能會讓不少硬核港劇迷跌破眼鏡的事實: 這兩部橫跨東西方的不死生物代表作,我都從頭到尾完整看完了。而在看完所有續集之後,我發自內心地更喜歡《暮光之城》,甚至到後期看《殭約》時,內心只剩下無窮無盡的沉悶感與疲倦感。不只如此,這種疲勞感甚至延伸到了許多新馬電影(例如梁志強的《小孩不笨》、《錢不夠用》,以及鬼片《鬼也笑》)。 這篇文章不是要比哪一部的設定漏洞多(事實上我也用現代科技和官僚體系狠狠除錯過《暮光之城》),而是想以一個不死生物愛好者的視角,認真聊聊背後的「審美距離(Aesthetic Distance)」與「精神逃避機制(Escapism)」。 一、視覺景觀的對決:福克斯的冷冽冷杉林 vs 嘉嘉大廈的香爐煙塵 身為一個不死生物迷,作品所構建的「空間美學」是我能否沉浸的第一要素。 在《暮光之城》中,故事被安放在華盛頓州終年陰雨連綿、大霧瀰漫的福克斯小鎮(Forks)。那裡有直聳入雲的常綠針葉林、冰冷的太平洋海岸線懸崖,以及深藏在密林深處、極簡通透的落地窗現代豪宅。庫倫家族身上散發著大理石雕塑般的冷峻、純粹與抽離。 對一個生活在東亞亞熱帶的觀眾來說,這套視覺符號提供了一種絕對的「精神白噪音」:乾淨、冷冽、安靜,大腦不需要在裡面提取任何與日常生存焦慮相關的黏膩記憶。 反觀《我和殭屍有個約會》: 陳十三的編劇確實極具野心,把盤古族、命運、將臣與女媧玩得宏大前衛,但整部戲的視覺底色,依然深深卡死在 1990 年代末香港那種逼仄窒息的市井氛圍裡。 嘉嘉大廈狹窄陰暗的唐樓走道、泛黃潮濕的牆壁、家家戶戶門口的神龕香爐、刺鼻的線香煙霧、灑在樓梯間的冥紙金箔,以及滿地的黃符道袍。 身為「殭屍道長」,我深知這些符號在民俗上的重量,但問題在於——對於從小在台灣街巷長大、天天被宮廟陣頭的喧囂、鞭炮灰燼與刺鼻煙塵疲勞轟炸的人來說,這些景觀不是什麼「浪漫的東方神秘學」,而是我每天一踏出家門就想閉上眼睛逃離的窒息日常。當況天佑和馬小玲在充斥著香灰煙味的客廳裡談情說愛時,我的大腦只會感到無比黏膩與煩躁,根本無法獲得片刻的審美喘息。 二、精神內耗的對決:東亞宿命內卷 vs 西方純粹自洽的個人主義 第二個讓我越看越悶的原因,是角色背後那套沉重的「東亞倫理枷鎖」。 在《殭約》裡,身為不死生物,居然沒有一個人是真正為了「自己」而活的: 1. 馬小玲:背負著驅魔龍族代代相傳的沉重祖訓,規定女人「不能為男人流一滴眼淚」,否則法力全失。這本質上就是東亞傳統家庭中「為了家族榮耀與集體責任,必須徹底閹割個人真實情感」的極致再現。 2. 況天佑:變成殭屍後活得像個苦行僧,背負著國仇家恨、天地因果與拯救蒼生的巨大十字架。 3. 況復生:以八歲小孩的外表活了六十年,結果最大的悲劇居然是「被迫無休止地重複念小學」——這段看似搞笑的橋段,簡直把東亞社會對體制分流、上學考試的集體潛意識恐懼諷刺到了頂點。 整部劇越到後期,因果業報與自我犧牲的味道就越濃。看《殭約》就像是在學校或職場被內卷榨乾了一整天之後,回到家打開電視,又被逼著看一群不死生物背負著更大的家族義務去受苦受難。 關於這種升學體系如何把一個超自然個體逼瘋,我之前在個人網站上寫過一篇腦洞分析,有興趣的朋友可以看看: ▶ 《如果愛德華·庫倫生在台灣:他會被升旗、段考、模擬考、補習、基本學科能力測驗逼瘋嗎?》
而《暮光之城》之所以讓人感到極大放鬆,是因為它徹底抽乾了這套宏大的儒家集體責任: 庫倫家族活了幾百年、資產富可敵國,但他們不需要拯救全人類,也不需要考上台大醫科或哈佛來光耀門楣。除了偶爾提防沃爾圖里家族,他們一整天的核心功課,就是經營好家人之間的深厚信任,以及愛德華和貝拉之間那場純粹、生死相隨的愛情。這種甚至帶點任性的個人主義,提供了一種最奢侈的情感代償——在那個世界裡,你的存在本身就是被無條件珍視的,不需要透過「吃苦耐勞」或「為家族犧牲」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三、為什麼我對新馬電影與去新加坡旅遊同樣感到疲憊? 這種對東亞文化符號的審美疲倦,在新加坡電影與新加坡旅遊這件事上,表現得幾乎一模一樣。 許多人看外國電影或出國旅遊,是為了追求一種「陌生化(Defamiliarization)」帶來的抽離感。但新馬的文化輸出,恰好是把我們最想逃避的體制壓迫與生活景觀,以極高精度的形式重新演了一遍: 1. 影視裡的升學與金錢焦慮再現: 看梁志強的《小孩不笨》或《錢不夠用》,很多人讚嘆寫實,但我只覺得心理壓力巨大。片中描繪的小學分流(PSLE)、怕輸(Kiasu)文化、家長對名校的歇斯底里、整個社會對階級與金錢的精密算計,根本就是把我童年經歷過的升學主義與體罰羞辱在大銀幕上重新解剖一次。這不是娛樂,這是在重溫創傷。 2. 《鬼也笑》裡的日常暴擊: 在新馬喜劇恐怖片《鬼也笑》裡,這種疲勞感更直接: 靈骨塔的骨灰殿、密密麻麻的神主牌、紙紮車、冥婚撿紅包,與台灣傳統喪葬完全同源同種; 騎樓下油膩的麵攤、鐵皮招牌與塑膠椅,缺乏任何超自然的美感提煉; 軍營裡長官的粗暴操練、學長學弟制、夜間站哨鬼話,直接扣連了台灣役男最缺乏個人尊嚴的集體服役夢魘; 電影裡動不動爆出來的閩南語粗口,語氣和聲調跟家門口宮廟陣頭少年或隔壁鄰居吵架毫無二致,瞬間把所有可能產生的「電影感」徹底撕碎,一秒把你拽回嘈雜混亂的現實泥潭。 3. 去新加坡為什麼沒有「真正出國」的感覺: 當你走在新加坡街頭,即便市容再整潔先進,滿眼的繁簡漢字、耳邊熟悉的閩南語與華語口音、極度嚴密且規訓的社會秩序,無時無刻都在提醒你:你依然被困在那個講求高度競爭、效率與體制規範的東亞文化圈裡。它無法觸發大腦「遠離日常、置身異鄉」的探索與解放機制。 四、結語:一個「殭屍道長」的內心告白 我雖然卡稱叫「殭屍道長」,也無比沉醉於東西方不死生物的考據與研究,但我始終相信:一個人在文藝作品中的情感偏好,往往是他現實心理狀態的鏡像投射。 對於一個從小在升學內卷的高壓下成長、在軍營集體規訓中被磨滅個性、在街頭被宮廟陣頭的喧囂與煙塵弄得精疲力竭的人來說,我打開螢幕時,最不需要的就是另一齣充斥著祖訓犧牲、香灰紙錢與市井粗口的苦情大戲。 我寧可把我的情感安放在那片終年多霧、冰冷安靜的福克斯冷杉林裡。在那裡,沒有聯考、沒有家族榮譽綁架、沒有滿天亂飛的香灰與鞭炮,只有一群如大理石般純粹的吸血鬼,享受著一場不被打擾、真正自由的永生之夢。 當然,回歸到技術層面,《暮光之城》如果用硬核的現實物理與現代體系去檢驗,也是破綻百出的。有興趣深究不死生物生理與體系設定的朋友,也可以參考我網站上的這兩篇除錯研究: ▶ 《為什麼暮光之城的吸血鬼設定在現實中根本行不通:現代科技、官僚系統與醫學邏輯的全面崩潰》
▶ 《吸血鬼在影視劇中的穿幫鏡頭觀察:從牛頓力學、質量守恆到神經生物學的科學除錯》
不知道大家在看奇幻作品時,是更偏好貼近自身生活背景的在地題材,還是更享受拉開文化距離、徹底抽離現實的西方幻想?歡迎大家一起留言交流!
愛心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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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美距離」解釋得好有說服力!暮光的濕冷森林+玻璃豪宅就是它的靈魂,殭約親切但太像日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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