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院小黑之後的政大遊蕩動物和餵食爭議

國立政治大學 斯拉夫語文學系
這篇文章本來是本人這學期報導文學課的期中作業,受到傳院小黑啟發寫了一篇關於政大遊蕩犬貓和生態環境的採訪報導。在班上同學互評和朋友給的反應都還不錯,建議可以發到校版上,讓政大學生更了解餵食帶來的影響。本人沒有生態和動保專業背景,有任何問題想討論,或者對貼文本身的疑慮都希望能盡量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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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日午間的下課時段,成群的學生步行經過風雨走廊上下山。這座長廊一路從山下蜿蜒到半山腰,是學生通往文學院和傳播學院的要道。從半年前開始,在途中偶爾會看到蹲伏於路邊的身影,面對著腳邊的一團烏黑的動靜。湊近一看,原來那團動靜是隻黑貓。學生們叫他「傳院小黑」或「麥阿奇」。
平時,牠出沒在通向傳播學院,爬滿藤蔓的石階旁。天氣晴朗的時候慵懶趴坐在落葉堆上,不為路人驚擾,甚至有時會主動蹭過來,十分親人。在樓梯旁的鐵棚下,布置了鋪滿絨毛毯的小屋和貓抓板,旁邊排放了數個大大小小的碗。當前小黑是由政大附近民眾阿婷和阿俊(化名)兩人定時定點照顧,每天早晚來幫牠加飼料和乾淨的水,也更換小屋裡的毯子,防範跳蚤。幾個月以來,小黑儼然已成為受盡寵愛的校寵之一。
然而,來自學生的善心和喜愛成為了貓咪的健康隱憂。從他最早仍只停留在傳院停車場附近的時候,體重就以肉眼可見的速率急遽增長。幾周前,一旁的柱子終於貼上公告,勸導同學不要再餵食。前後對比的照片中,小黑從纖細的木炭,像吹氣球一樣長成巨型御飯糰。貓咪的肥胖問題令人擔心,也提醒政大人「戶外餵食」這項在遊蕩動物議題中不斷爭論的痛點。
##政大遊盪犬貓的曲折歷史
談到遊蕩犬貓對環境的普遍影響,其中之一便是擔心其驚擾社區,造成環境髒亂,或是帶給同學人身安全疑慮。過去數十年來,這些問題一直是困擾著政大師生的心頭大患。除了多起動物在校內意外死亡(如:路殺浪貓、浪犬獵殺動物等),歷時最長也最惡名昭彰的遊盪動物傷人事例就是學生口中的「狗后事件」。
「狗后事件」指的是過去二十多年不時發生的遊盪犬傷人事件,其肇因圍繞在政大前校友李小姐在校園內任意餵食流浪犬隻,並放任牠們攻擊、驚嚇路人的一系列行為。學生們多次被狗追逐甚至咬傷,儘管如此李小姐長年仍拒絕配合,阻撓動保處圍捕,甚至多次與學生發生口角,揚言提告。為此學校召開多次校務會議,並且訂定了《 國立政治大學犬隻管理原則》,以行政規範明文禁止餵養校內遊蕩犬隻,並於2019年增修條例,強制驅離造成傷害的民眾和犬隻入校,更加嚴厲處置恣意餵食和放養造成的損害。
值得慶幸的是,2023年狗后李小姐再次遭到取締,地方法院依連續縱容犬隻嚇人判8000元罰鍰。2024年校方和學生會與議員合作召開協調會後,近期校內遊蕩犬隻數量大幅減少,過去兩年內幾乎不再有攻擊騷擾事件。
然而以上措施都只明文針對犬隻,在遊蕩貓咪的管控上仍留下灰色地帶。傳院小黑的出現,點出了校內餵食和放養的情況事實上一直存在。在山上的道藩樓等其他院館內也有野貓現蹤,甚至在山上的自強宿舍周邊,近期也發現了一兩隻落單的小貓,無法確定是被棄養或是浪貓在戶外繁殖。牠們只因沒有像傳院小黑一樣在人們經常觀察到的地方定點出沒,才未引起更多學生注目。但是,只要遊蕩犬貓不會傷人,放牠們自由,究竟有什麼壞處呢?
##「放牠自由」的風險
犬貓放養的反對方最常提出的論點為生態威脅。遊蕩貓狗為外來種,對原生生物往往有諸多負面衝擊。輕者則排擠生存地盤或爭奪食物,嚴重的話可能攻擊或殺害原生動物,造成生態鏈失衡。於2016年在《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發表的研究指出,家貓造成了至少六十三種物種滅絕。政大以豐富的生態多樣性為傲,校園內棲息著多種原生動物如:白鼻心、飛鼠、鳥類,甚至是瀕危的食蟹獴、穿山甲,他們都可能成為流浪動物的攻擊對象。一些擁護餵食放養的人士爭論,只要餵飽了這些貓貓狗狗,他們就不需要再獵捕其他動物充飢。但很多時候,這些攻擊原生動物的行為只是為了滿足其狩獵本能。許多同學描述目前校內貓咪都以親人、溫馴等形容詞,亦未成群結隊行動。然而,能否保證貓咪就是完全無害,這點依舊令人存疑。
儘管沒有積極餵養,任由貓咪在戶外遊蕩難以即時追縱行跡和健康狀態,對他們來說並不安全。貓咪養在室內平均壽命更長。可以減少傳染病發生機率、避免行車事故和來自其他動物的攻擊。今年三月就曾經發現,傳院後有貓咪死亡,遺體上沒有明顯外傷,排除打架受傷,阿婷猜想可能是蛇咬或是病死。
阿婷想起半年內小黑就已經兩度受過重傷,背上一整塊皮肉裂開,讓他們十分心疼。所幸兩人拍照回報給獸醫並且餵抗生素,小黑的傷口順利康復。儘管如此,尊重生命社前社長羽廷擔憂道,要是他身上有其他疾病,以貓咪擅長忍痛的天性,常常在外表看不出來這些病徵,無法提供即時醫療幫助,直到發現貓咪病重倒下已是亡羊補牢。更不用說這樣的放養方式沒有明確飼主登記負責,在動物的健康保障上,無法準確追蹤是否有定期注射疫苗,防治傳染病發生。且疫苗和手術的價格無健保給付,以上都是項龐大支出。為了讓家寵不再為了生存冒險受傷,在收容所量能不足的限制下,從源頭管控的方法就是避免餵養,盡可能掌握族群數量和實施結紮,以自然減少數量為長期目標。
##戶外餵食的爭端
任意餵食帶來的最直接衝擊就是環境髒亂。早在去年,就曾在傳院停車場旁的草叢裡留下的魚,疑似要餵給小黑吃,但放到已經臭掉生蒼蠅。Dcard 上也有回報,有人放了太多飼料,過裡一陣子碗裡長滿小蟲。餵食行為對自然生態也有潛在威脅。過去在台灣,國家公園裡就曾經有餵食者留下食物殘渣,造成環境汙染,一小片土壤發臭變黑、長不出任何植物。
很多餵食人士出於一片善心,希望貓咪在野外不要挨餓。然而,對於被投食的貓咪本身,卻也有意想不到的負面影響。貓咪不會控制份量,把飼料當全天候自助吧吃的後果是,小黑的體重直線增長,已經明顯過胖。貓咪的肥胖問題會導致慢性發炎,可能引發疾病包括免疫力、內分泌異常到糖尿病和心血管疾病。在小黑受傷服藥的那段時間,當天稍早若是有人餵食過,小黑吃飽了就不願意吃摻了藥的罐頭,阻礙傷口痊癒速度。此外,過度餵食也造成誘捕工作效率降低,貓咪沒胃口,更不容易受到籠內的餌食吸引。
在食物吸引之下,也可能導致流浪動物族群增加或是野生動物搶食,讓動物之間衝突和風險更加劇。阿婷秀出照片,有一次三隻保育類的食蟹獴占走小黑的食碗,當時小黑只能躲在柱子後默默窺探。
在社群網站上可以觀察到,同學們對校內遊蕩貓咪的態度,普遍只是覺得牠們很可愛、療癒,並未多想其中潛在的負面影響。Dcard 政大校版上貓咪照片貼文串,彼此分享在校園裡看到的貓咪,消解期末壓力。其中部分人為了親近貓咪,或是怕他在戶外沒東西吃,因而開始餵食。學生認為貓咪本來就習慣住在那裡,而且又沒有目睹直接危害,畢竟日常能在戶外遇到毛茸茸的貓咪很開心,就覺得放他們在校園裡閒晃、偶爾餵食牠們也沒關係。顯示環境保護意識的推廣工作仍然亟待加強。
##動保活動的困境
部分動物愛好者對流浪動物志工抱持美好想像,可以每天親近可愛的貓貓狗狗。然而,現實往往比理想殘酷。羽廷分享,自己開始關注流浪動物議題,是由於國小時家裡撿到一窩小貓,成長過程中一直陸陸續續有貓咪在家中陪伴,會對這些小動物感到心疼。大學加入尊重生命社後,才接觸到下鄉絕育等志工工作。
「最大的收穫,大概就是認清現實吧」,羽廷感嘆道。志工往往要面對的是動物身上血淋淋的傷口,甚至是路殺的遺體。談到下溪絕育和收容所手術現場情形,收容所內部環境往往不是舒適美觀的毛孩天堂。現實與想像的落差之下,堅持留下投入流浪動物工作的人其實寥寥無幾。今年年初,政大校內十多年歷史的尊重生命社面臨招生困境,正式公告停社,是校內流浪動物活動的一大打擊。
在政大校方的作為上,學校對流浪貓狗族群的掌握和認養機制,難以受到監督,其透明度仍有待改進。羽廷提到,在多年前校內遊蕩犬貓管理全面由校方接手後,基本上很少看到追蹤通報和認養的進度追蹤。在目前校內貓咪的情形,校方仍亦較被動的態度處理,只要沒有造成嚴重的問題就暫且維持現狀,不積極介入。
近期,政大於三月二十六日受到自然保育署「保育共生地」認證,有可能對遊蕩貓放養帶來變數。保育共生地旨在法定保護區之外,以政府和民間共作的參與,鼓勵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協力經營與維護在地社區的生態多樣性。此外,《野生動物保育法》第10條規定,可以在「野生動物重要棲息環境」公告禁止事項。然而,這是否代表未來校方將收緊管制,全面控管校內浪貓,目前一切仍須觀察。
##浪浪回家的曙光
半年來,阿婷和阿俊不畏風雨,在連假期間也照常來餵小黑,貓咪已經和阿婷和阿俊產生感情。兩人來探望他時,小黑都會坐在他們的鞋背上,或者把他們的手當枕頭磨蹭,每次都要他們待上一個小時才准放人。他們一直都有意願收編小黑,每一次兩人都會帶著塑膠籠子,以肉乾引誘阿奇進籠,希望有一天能帶牠回家,讓他不必再忍受戶外刮風下雨。但小黑每次探身進去,還是會警戒地把一隻腳站在籠外。阿婷相信要以不強迫他、建立信任為主,畢竟強迫推他還是會跑走。
四月七號晚上八點左右,細雨中兩人撐著傘、身穿防風外套,一如往常來找小黑。兩人開朗健談。談到小黑,阿婷的一字一句都透漏著憐惜之情。那天臨走前,小黑又朝阿俊蹭了過去一下,阿俊於是蹲下多待了幾分鐘,讓阿婷走在前頭。這時小黑再次把頭探進籠子裡,阿俊說,可能他還是有戒心,慢慢來沒關係。正在此時小黑終於卸下心防,兩腳都踏了進去。阿俊趁機關上柵門,最後一刻,小黑的尾巴也順服的收進籠子縫隙。現在,小黑終於有了阿婷和阿俊給的溫暖的家,不再流浪。但是在小黑以外,校園內還是存在為數不小的遊盪貓咪族群,牠們的歸宿仍有待師生們持續關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