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喜鹹酥雞

她總是看起來那麼動人。算起來,在這個時間點上,她已經八十二歲了;但是她看起來依然跟年輕的時候一樣,只是臉頰上多了一些風的雕塑,沾了一些歲月。   她還是留著一頭長長的紅色頭髮,頂多就是被傍晚四點四十五分的夕陽染得有些橘;還有,髮尾染了點白雪。說也奇怪。按理來說,台南總是不會下雪的。那麼她是去哪裡悄悄掃來的雪呢?不知不覺地,就掃了這麼厚的雪。   畢竟她有年紀了,總不免有些駝背。我在旁溫柔地攙扶著她。她的腳步已不比大學時了,很慢、很慢。   「⋯⋯學姊。」她先是嘴裡自己空嚼了幾下,潤順了口舌之後,這才緩緩地一個字、一個字吐出口。   我將身子更倚近她讓我勾著的臂膀,「怎麼啦?」   她抬起腳,「妳記得⋯⋯」她又停下來,好好深呼吸了一回;要開口時,又像是被塞住了一會兒,再深呼吸了一回。我也停下來,靜靜地看著她的側臉。「⋯⋯我們一起在系館跑來跑去,那個時候嗎?」   對現在的她來說,就連抬起頭、轉過來看我,肯定都很辛苦。但是她依然堅持著要我帶她出來散散步。她僅剩的小小的力氣,全部都只夠花在舉步、說話,和微笑了。   即使是從一旁也看得出來。她的笑容和年輕時,幾乎相差無幾。有一些時刻,當我凝視著她的時候,我總會突然有種錯覺,錯覺這裡還是六十幾年前,我們還一起在大學的時候。我還很深刻記得,太空旅行終於實現的那年那天早上,我和她在教室裡很興奮地閒談起那事的情景。時常,我會用一些奇怪的理由,拉著她的手在系館的走廊上、教室間來回奔跑。有中午的時候。也有下課休息的時候。有時候太陽很大,連校狗們都躲在教室旁的陰影裡;有時候是大雨,系館裡的樹草輪流發出很清脆的響聲。屋頂邊外有時候是無邊的晴空。有時候則是灰濛濛的。有時候是夕陽正散發著那天最後僅剩的一些溫暖。而當溫暖滿溢成橘色的光時,就會把她被我拉著跑之後、累得紅潤的臉照得更紅通通的。   不過,她總是笑著。就像是現在一樣。即使是現在也一樣。她依然沒有忘了微笑,就算她的身體再怎麼痛苦,多少疾患纏身。她還是像是在系館陪著我一起跑來跑去的那時候一樣。   我也微笑起來。「嗯,我當然記得啊。」   她把接下來的話,先在口中慢慢翻轉了幾個橫躺著的橢圓。她依然只能稍微垂著頭,看著地板;但她仍保持著笑容,「⋯⋯妳可以再像那時候一樣,牽著我的手嗎?一下子⋯⋯就好。」   我覺得,我的身體好像忽然凹了一個深深的洞。我好想好想要擁抱住一個什麼,填住那個不知由來的假想的空缺。我答應了她,不過擔心她步伐不穩,所以我們先找了個長凳子坐下。然後我們才握起彼此的手。   她的手掌如今已經充滿了厚厚的繭。這隻手在這數十年來,又折了多少她最愛的紙星星呢?我更仔細地握著她的手心,好從斑駁裏頭,探索出一些答案。我猜想,肯定很多、很多吧。   她把頭靠在我的右肩上,閉起了眼。坐下來之後,看起來是輕鬆了一點。   「學姊。」她輕輕地說。肩膀可以感受到她的臉頰跟著一個個字微微移動。 「嗯?」 「我還留著⋯⋯妳給我的那顆星星喔。」她更小聲地說。   之所以小聲,是擔心被人聽見吧。畢竟這話,是不可以給其他人聽到的。   在她從大學畢業之後沒多久,我曾從一次太空旅行帶回來一顆星星,送給她。這可是非法摘星的勾當,要問罪的呢。那顆星星是碰巧卡在我房間窗戶上的。我看沒人注意,就偷偷打開窗戶,把它拿進來,收進包包裡。印象還很深刻。摸起來,就跟塊海綿蛋糕似的,軟綿綿的。   我笑了起來,也把頭靠到她的頭頂,「謝謝妳。我很高興。」   旁人看起來,大概只會覺得是一對感情很好的外婆與孫女,一起坐在長凳上吧。畢竟現在的她,與我的年歲已差了將近半個世紀。   半個世紀。在我最後一次太空旅行時,船上不小心穿越了黑洞。那之後我便在宇宙的縫隙中漂浮著。總算到達出口時,已是今天中午。我趕緊搭車回到台南,花了好一些時候認出已認不得的路,才到了她的家門口。   對我來說,那個黑洞帶我跨越了半個世紀。但是她告訴我,她等得比半個世紀還要久好多好多。   然後,我們決定一起出門散個步。帶我去榕園走走,好嗎?她說。   我們坐在大榕樹底的老木頭長凳上。某個人親手植下的充滿歷史的榕樹依然健在。這是我出了黑洞之後,第二高興的事情。   風吹過成功湖的橋頭,再到草地,再到桌上。拂走了一些葉屑,然後又吹過我們的臉頰,去下一張桌子整理桌面。   榕樹茂密的樹枝搖晃著,葉子被吹得像是厚厚的海浪一樣,我們幾乎聽不到周遭的聲音了。樹冠之外,和我們的長凳子,好像被某面看不見的模糊的玻璃劃分開來,變成了兩個世界。   「⋯⋯學姊。」她說。儘管在樹葉的浪潮中,我依然能清晰地聽見她說的一字一句、她透露出逐漸不再感到沉重的輕輕氣息。「所以,現在,妳是從未來回來的時空旅人了,對吧?」   下午和她解釋的時候,她好像還是以為我是從未來回來的。打從年輕時,她就對這些東西搞不太清。我想好好把握住最後剩下的時間,所以也就不多深作說明,乖乖順著她的以為了。   「嗯。」我點頭。「很酷吧。」我故作很自豪地輕笑了一會。   她也笑了。不過沒有笑出聲。身體也沒有多少動作。只是笑容更揚起了一點,鼻頭稍微呼出一些笑意。我將空著的手也伸過來握住她的手,身體更緊地靠著她。   「那,現在,妳可以提早和我說⋯⋯」她的手隱隱地握緊了些,「『再見』,嗎?」   我抿著嘴。仍然努力保持著笑容,和她一樣。只是我並沒有她這麼厲害,就連眉頭也可以好好保持著開心的上揚。還好她現在看不見我的表情。我轉轉脖子,用臉頰摩擦著她已經變薄好多的頭髮。   這種事情,連最厲害的時空旅人也做不到啊⋯⋯。我邊吸著鼻子,邊低語著。   而她沒有回答。   風吹。榕樹又搖晃了起來。模糊的樹葉好像在上下拍打著。可是一點聲音都沒有。一點聲音都聽不見了。   好安靜。   好安靜。
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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