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被看見

國立成功大學

凌晨三點，病房裡的燈很白，白得有些冷。一名Z世代老人躺在病床上，胸口起伏得很慢。床邊圍著一圈家人，大家都安靜著，只剩儀器規律而單調的聲音，像在替生命做最後的簽到。他忽然張了張嘴，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身子的正常……」孫子立刻把耳朵湊近。老人喘了口氣，像在努力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在我死後…… 訃聞不要太早發…… 七點半流量比較好…… 照片不要用病床那張…… 臉太腫了…… caption 短一點…… 不要太像心靈成長課程…… hashtag 幫我弄乾淨一點…… #人生登出 #謝謝大家這一路的陪伴音樂放 Taylor Swift…… 但不要放太紅的歌…… 會像在蹭流量…… 還有…… 不要讓你姑姑碰我的帳號…… 她 hashtag 很土……」話說到這裡，聲音斷了。病房安靜下來。儀器上的線很快變成一條筆直的光。醫師走上前，低聲說了時間，又很有分寸地退開，留給家屬最後的沉默。沉默只維持了幾秒。孫子忽然抬起頭，急得有些發抖。「爺爺，爺爺快醒醒啊。」他眼眶泛紅，「您還沒說小紅書要發什麼呢。死後帳號要怎麼處置。大頭貼要不要換。IG 短影音要不要放精選……」沒有人糾正他。也沒有人說，現在好像不是問這個的時候。病房的門在這時被輕輕推開。一名穿著深色西裝的禮儀社人員走了進來，神情沉穩，腳步很輕。他先向醫師與家屬點頭致意，然後才開口，語氣平靜得像是處理一件早已安排好的事。「各位家屬不用擔心，老先生生前都安排好了。」他打開手上的平板，螢幕亮起，一個乾淨得近乎冷漠的介面出現在眾人面前。「從死後七天到頭七，再到對年，我們都有提供全端全平台的死後人格經營服務。」沒有人立刻說話。禮儀社人員像是習慣了這種短暫的空白，繼續往下說。「IG 的部分，我們已排好第一週的限時動態。第一天會採用黑底白字的靜默風格。第三天開始轉入合照回顧。第七天會發布一支短影音，搭配較溫和的背景音樂。目前預設是鋼琴版 Taylor Swif，如果家屬有其他偏好，也可以調整。」他往下滑了一頁。「小紅書則以生活感為主，文案會偏第一人稱，維持當事人生前一貫的日常語氣。留言回覆部分也有專人處理，確保人格一致性。」孫子忍不住問：「什麼叫人格一致性？」「就是讓看見的人，不會立刻感覺到人已經不在了。」禮儀社人員說，「我們的目標不是讓他一直存在，而是讓他看起來沒有突然消失。」這句話一落下，病房裡更安靜了。站在人群後方的兒子這時走上前來，神情異常冷靜，冷靜得幾乎像是在開會。「那我們應該有權力檢視所有文章跟影片的 hashtag，對吧？」他盯著平板上的介面，「並且可以隨時要求更換。我認為這很重要，這涉及我父親死後的人格形塑。」禮儀社人員點了點頭。「理解。hashtag 屬於風格維持層的一部分，原則上由內容團隊根據當事人既有貼文歷史與受眾反應進行配置。若家屬希望介入，我們也提供共管模式。」他頓了頓。「只是需要提醒，一旦頻繁更動標籤，可能會造成受眾對人格識別的斷裂。」兒子看著他，沒有退讓。「那也是我們要承擔的。」他說，「他是我爸。」禮儀社人員在平板上操作了幾下。「可以。」他說，「我現在將帳號切換為家屬主導人格模式。」螢幕上跳出一行小字。人格一致性：已解除禮儀社人員把平板微微轉向家屬，語氣仍然沒有起伏。「之後這個帳號會慢慢變成誰，就要看各位了。」孫子盯著畫面看了幾秒，又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那流量管理呢？」他問，「如果要提高流量跟演算法推薦的權重，費用怎麼算？」禮儀社人員很快切到另一個頁面，像是在介紹三種不同的告別方式。「這部分屬於擴散層服務。基礎方案是自然擴散，主要依靠既有社交關係與紀念節點，流量較平穩。進階方案會加入關鍵字優化與時段推送。至於最高等級，則是紀念事件化。」「紀念事件化？」孫子問。「是。」禮儀社人員回答，「我們會將某些節點，例如頭七、百日、對年，轉化為跨平台可被廣泛關注的內容事件，提高觸及與轉發。」孫子低頭看著價格欄，沉默了片刻，輕聲說：「這樣……會不會太商業化？」「我們不改變內容的本質。」禮儀社人員平靜地說，「只是讓它被更多人看見。至於要被多少人記住，通常是可以預算的。」這時，站在床邊的媳婦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她一邊掉淚，一邊哽咽著開口。「這麼貴嗎……爸爸這輩子活得那麼正常……」她抬手抹了抹眼淚，「從來都有把每件事情發上限時動態，hashtag 也都標得很工整……你們就不能多給點紅利嗎？至少送個集點卡什麼的。你們 app 上應該有吧？以後四等親以內的人死後可以打折……」病房裡沒有人笑。禮儀社人員低頭看了眼螢幕，像是真的在查詢某項會員條款。「有的。」他說。媳婦愣住了。「如果同一家族完成三次以上完整紀念流程，系統會自動升級為白金會員。後續服務確實會有折扣。」孫子遲疑地問：「三次，是指……」「三位。」禮儀社人員說，「系統會自動計算。」平板的下方，跳出一行清楚的小字。目前進度：1 / 3 眾人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話，禮儀社人員又往下翻了一頁，像是想起還有一個重要功能尚未說明。「另外，若家族內完成三次完整服務，第四位可享死後人格 AI 重建八折優惠。」孫子下意識往前一步。「什麼意思？」「我們的資訊團隊會依據當事人生前的影像、語音、文字紀錄，建立一個可對話、可上網、可自動回應的 AI。」禮儀社人員說，「整體外貌、語氣、用詞、社群習慣，都會盡量貼近生前狀態，宛若真人在世。」「那他算是還在嗎？」孫子聲音發乾。禮儀社人員沒有直接回答，只把畫面轉給他們看。示範介面上，有一則剛剛送出的訊息。今天有點累，你們也要早點休息。發送時間顯示為，剛剛。媳婦的哭聲忽然停了半拍。兒子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過了幾秒，禮儀社人員才緩緩開口。「我們不使用『還在』這個詞。」他說，「我們的定義是，持續回應。」這時，一直站在最外圍的大伯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楚。「那遺體怎麼處理？」話音剛落，孫子便不耐煩地接了上去。「大伯，都什麼時代了誰還在意這個啊……」他揮了揮手，像在打斷一個早就過時的話題，「隨便不要影響環境處理一下就好了。現在在討論其他東西。」病房安靜了一秒。大伯沒再說話，只是轉頭看向床上的老人。他還躺在那裡，沒有上線，沒有回應，也沒有任何需要被優化的地方。禮儀社人員這時才像忽然想起來似的，又點開另一個頁面。這一頁和前面所有精緻的介面都不一樣，簡單得近乎敷衍。上面只有三行字。清潔防腐入殮沒有動畫，沒有分級，也沒有推薦方案。病房裡的燈依舊冷白。外面的天已經漸漸亮了。禮儀社人員收起平板，像是所有程序都已交代完畢。他轉身準備離開時，抬起手，指了指病房牆上的一行字。那行字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掛上去的，字體乾淨、端正、克制，像一條寫給這個時代的溫和箴言。與其思考怎麼存在，不如持續被看見沒有人說話。孫子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正好跳出一則通知。「今天有點累，先休息一下。」已獲得 12 個讚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指，替那則限時動態按了愛心。床上的人沒有動。房間裡的燈還是冷的。外面已經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