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則關於剪髮部滷肉飯的往事

前情提要
那是來到P城後第一次碰上寒流,那些日子裡冷風異常催眠,似乎只差一點便可模仿北極熊冬眠,但一想到北極熊會在嗜睡中遭遇獵食者又或者融冰溺水,隨意地丟掉小命,一切想法很快便拋諸腦後。幻想容易,割捨也容易。實在,有幸擁有不會即死的恆溫肉體、一個遮風避雨的陋室,應是冬夜的奢侈了。   記得那些日子裡,P城日夜被雲層覆蓋,天空無光顯得極度憂鬱,也許求學時代下的地景切換即是時間的替身,身子日漸適應了天空,作息隨之改變,眼睛變得極度畏光,生命演化為一種無名的深海魚,水成為活著必須的介質。後來在游泳課期間有短暫泡過幾次泳池,水性不佳,看到水卻又亟欲跌落池中,輾轉幾次死中求活,終於生出了活著的意志。   離開遐想,回到無光的日常,等待生命的是另外一片慘白,醫院日光燈把臉照出所有瑕疵,卻不得不在場。在診間裡,如何消化生命是一個問題,這種病徵只有言說可以減緩,但話題是那麼容易乾涸,終究得說更私密的部分,比如關於水的聯想。幾經討論,得出結論,醫生建議以每周二到三次的規律游泳,達到精神上的治療。那時,生命還有掙扎的勇氣,只因從未曾踏入水池,無法體驗溺斃。是以,挑了一個相對溫暖的日子,溫習險些被遺忘的水母漂。把整個身子彎曲,雙手抱膝,呈現誕生前的姿態,適時吐出一些氣泡,張開四肢換氣,突然感覺有心。   被動作侷限的時候有些無聊,腦袋冒出許多念頭。比如,時常覺得,人得以以數種樣態「活」,可能是文字亦有可能是生命,而那些在作文裡死過的爺爺奶奶正處於一種量子疊加態中,孝子們天天用文字給他們燒香,使得抒情美學有了科學化的估量,恐怕也應證了傅柯說的那句「人將被抹去,如同海灘上一張臉的形象那樣。」知識型的變化,死亡的複合式。那些大部分人張口說出的話,就像美人魚說的第一句話那樣輕易消逝,被眾聲淹沒。   如此不切實際地思索生命是種奢侈,尤其對一個長著腦袋的哺乳類人頭來說,在池子裡很可能會因此死亡。水有一種流動且殘忍的性質,把古生物送上陸地,卻又能輕易殺死那些在路上跑的動物們。感到慌恐,上岸休息。   池畔旁,想像水母漂的姿態,勢必是一個天衣無縫的圓,有點像月亮,像緬甸文,但又不像尺規作圖那樣精準,殘缺應是如此誕生。相較於泳池的四邊形構造,圓形恐怕更貼近生命,小小一團,地球上的一個點,一個做著水母漂的頭顱,上帝掌心裡微不足道的痣。在水裡憋氣過久,眼裡開始浮現光斑,不知不覺就已在焦外。這個泳池即是一個取景框,上帝俯視著人群,肆意偷窺衣有蔽體被逐出伊甸園的人。人們正是為了逃脫祂的眼睛,才會遁入水中,以呼吸吐出的泡沫取代語言,時間是線性的,命卻是一個園,有始有終,只有在水道上滑行才能見到上帝眼中的時間。   再次下水,藉著浮板滑水數次後,體力萎靡,身子就快要沉下去;根據存在主義療法,必須接近死亡直到應激,方能存活。畢竟是還不到可以成為化石的年紀,放手做死一次也值得,就抱持僥倖心理繼續游下去,無法抵達彼岸也許是另一種解脫。   終於,在一次滑水到水道中段的過程中,體力耗盡,身體不由自主地下墜。眼裡冒出許多星星,順著引力墜落池底。沒有人看見。   青年求死在當代蔚為潮流,人們無不嚮往保有青春死亡,最美的花兒就應該在最好的一天裡萎謝。跳河自盡得在腳上綁上石頭,以此證明決心。跳樓自殺需保持神秘,重力是唯一的答案。燒炭需有情人,反正都要變凶宅了,後事有人分攤才不會連累家人。人們精算死亡的價值,不單只有保險金的部分,某方面來說也有記憶的成分。普通人死太隨便,人們對你保有的記憶濃度就低;死太慘烈又會上新聞,被多放上不少濾鏡,太媚俗。所以意外,一定得是意外,只消一則短短的貼文,輕鬆滑過的死是最優美的。一想到武爸爸肯定會努力壓新聞,就覺得這計畫真是周到,忍不住得意地傻笑,又喝了好幾口水,眼前全是嘴裡吐出的泡沫,幾乎可以說,這是此生見過最美的景色。   一、二、三⋯⋯三十、三十一。   數到第三十一個泡沫的時候停止了,這是一月,是時候關上眼睛,迎接死亡。順勢在心裡默念《鋼之煉金術師》裡的那句「全即是一,一即是全。」等等就要看到真理之門了。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沒有看到真理之門,等價交換失敗,不免有些落寞。看了一下四周,無止盡的白色顯得有些無趣,本以為大喊幾句也許會有回聲,可惜沒有。腹部突然脹痛,忽然想起來上輩子是溺水掛掉的,吐了一大灘水後感覺挨餓。根據道教信仰,人死後會燒金紙讓亡魂在陰間使用,想當然一個不信鬼神又沒有皈依其他宗教的人必定無所依靠。正當餓到發昏,幾乎可以準備再死一次的時候,竟聞到了滷肉飯的味道,心想儘管機會渺茫,還是順著香氣匍匐前進好了。終於,在不遠處看到一輛賣滷肉飯的攤車,太好了,死也不用作餓鬼,於是繼續努力爬,只求不挨餓,死了還要再挨餓那就白死了。   抵達攤車前的時候,早已氣力放盡,只能勉強吐出氣音。好在店主及時發現,端了一碗熱騰騰的滷肉飯過來。由於太過挨餓,眼睛無法作用,只能勉強看到一些光暈,推斷她應該是個五十歲左右的歐巴桑,擁有纖長的手指,還有一副低沉的嗓音。在這種地方碰到的人,十之八九就是亡魂,活著的時候想到肯定背脊發涼,現在死了倒好,幾乎無感,很可惜連食物的味道也跟著變淡了。   「你應該聽過學校裡有人在經營剪髮部兼賣滷肉飯吧?」她問,接著又說「人死後最後失去的感官是聽覺,但是變成靈魂後,第一個復原的就是聽覺,你現在得仔細聽我說。第一,賣滷肉飯才是我的本行。第二,你命不該絕,吃飽了趕緊回去。第三,如果你們不相信神話,「我」就會消失,所以你務必轉達陳阿姨在這裡賣滷肉飯。」   語畢,她又給盛了一些醬料,是說,真的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滷肉飯。   「看你吃的這麼開心,乾脆叫你把配方帶回去分享好了。」她拿了一個密封罐子過來,一打開全是烏黑的頭髮,像高級壽司店那樣展示,接著就把一縷一縷的頭髮丟進鍋子裡煮。原來這就是剪髮部滷肉飯好吃的秘訣嗎?   我感到嘔吐,本來還處在靈魂透明狀態下的肉身卻長出血色。   「別吐出來,出口在那。」她指了附近的門給我看,叮囑我不要回頭,必須把食物消化完再開門。最後,她用手指在嘴上比了個1,示意沉默,似乎在提醒我要把滷肉飯消化乾淨。   一陣恍惚過後,再次睜開眼睛時,只看到救生員一臉錯愕,驚恐地問我你還好嗎?   「還好⋯⋯只是有點飽而已⋯⋯」我迷糊地說了這句話,救生員笑了,畢竟他避免了一場官司,確實很值得發自內心的笑。我也跟著笑了。
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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