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鳴起跑──
兩位學姊(疑似)就一馬當先地跑過所有人,還笑著說「只有趁現在才能贏過大家」,果然,她倆在第四圈時雙雙棄權,卻也博得滿堂彩。
我則在第一圈時就遭遇了麻煩。
本系和國貿系看台的位置剛好在距離最遠的對角線,不希望被拆穿身分的我原本還心存僥倖,但壞就壞在每當我繞經本系看台前,系友們就大聲鼓譟、為我吶喊助威,由於本系的代表色異常顯眼,一整片橘溜溜地,再配合大聲公強力放送「風雲人物第2彈」的名號,等到這片橘海一而再、再而三以規律的週期湧現波浪舞之際,我便開始感到有越來越多的視線朝我周遭集中掃描…終於,心理系的那位學長在我身邊超車時,還對我伸出大拇指比讚,丟下一句:「看來你沒唬爛,真的是你,酷喔學弟。」
接近「國貿區」的時候,我很難不去注意看台上第一排那位特別嬌小的身影,看來郁敏小姑娘人緣不錯,和身邊一堆女生在那邊指指點點…害我感到一陣莫名的心虛;又跑了一小段,碰巧看到室友拉瑪控在跑道旁跟兩位企管系的女生搭訕,當下靈機一動,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拉瑪控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老遠就用右手的三根手指頭向我比出個「W」,我當然知道他的意思,於是放慢腳步、在他無名指和中指間的縫隙飛快地點一下(這是「我覺得右邊那位比較正」的暗號),然後花了半秒鐘,以室長的名義把他掛在腰際的東西強制徵收後,便邊跑邊套弄著。
──那是一副風鏡,拉瑪控隨身攜帶的泡妞利器,每次騎摩托車都非得戴著它耍帥不可(姿伶軍師曾有過「裝模作樣、浮誇的傢伙」的評語)。我迅速地穿戴妥當,儘可能地把自己的尊容隱藏起來,雖然避開了被鄒同學認出的窘境,但…戴著風鏡跑馬拉松的結果無疑更引人側目,但也顧不得這麼多了。
關於長跑,雖然這陣子陪喇叭峰練了個把月,但畢竟是半路出家,也實在談不上什麼策略,不過被莊不全這麼一鬧,倒是記起從前念過的一段課文──「…初不甚疾,比行百里始奮迅…」如本人這般出類拔萃的千里馬,當然懂得保留實力的重要性!第七圈時,三位設計學院的選手一致認為自己被系學會「設計」了而飄然離場,賽道上的傻瓜剛好剩下一打。
「克塽兄」似乎深諳此道,很刻意地跑在最前面樂當領頭羊,享受那可能並不屬於他的歡呼聲,接下來的領先群則全被理學院包辦;聽播報員說,剛才那位心理系的學長是去年優勝、今年尋求二連霸,看他精瘦黝黑的身材就沒話說,而有如天體運動自強不息般地物理系學長,以及把跑道當作SP3混成軌域盡情繞行的化學系學長,這兩位也是常勝軍,至於包含我在內的其他人,則在其後拖成一長串,有如受太陽風吹襲的彗星尾巴…到了第十三圈半,企管系的學長似乎氣管有些問題得退場、機械系的學長膝蓋好像忘了上油潤滑得先召回原廠保養,彗星的尾巴變短了。
當司令台上的播報員喊出「第十六圈,跑完一半囉~各系可以準備提供補給品給馬拉松選手!」於是各系開始進行五花八門、爭奇鬥艷的宣傳活動,像是辣妹奉茶、猛男馬殺雞、礦泉水淋浴…等等,但我卻留意到理學院三人組只接過同學遞來的礦泉水,腳步不停、節制地淺淺喝了兩口就丟還水瓶,我也有樣學樣。
跑經國貿區時,卻讓我看到「克塽兄」故意繞過兩位男同學遞過來的舒跑,而硬是把一位女生抓在手裡的毛巾扯一半過來想要擦臉,那位一臉無奈的女生不是別人,正是小姑娘的室友文晴。所謂愛屋及烏,我登時三步併兩步地衝近前去,冷不防地將毛巾奪到手中、很快地講了句:「不好意思,借過。」又拋給她身後的鄒郁敏,小姑娘順手接過時還楞了一下,似乎沒把我認出來,揚長而去的我隱隱聽到國貿區那邊一陣騷動,有道尖銳的女聲鑽進耳中:「欸~剛那個拋繡球的,會不會就是他啊?」我心中一凜,連忙把略為鬆脫的風鏡趕緊扶正。
啊哈~看來有人只打算跑一半就「翹頭」,我用肉眼清點了一下,發現場中跑者又少了兩位、包含自己只剩八位;接著,便聽到熟悉的「噗哈噗哈」從後方趕了上來。「克塽兄」用聽起來不是很爽的口吻對我說:「幹什麼你剛剛啊?哪一個系的?跑步還戴什麼蛙鏡?怪里怪氣的…」我才受不了那怪里怪氣的港仔腔,忍不住反唇相譏:「哪一系喔?挖『護理系』(台語)啊~還有啊~這叫風鏡,尖端科技結晶的,讓我看到髒東西也不傷眼的,係不係『猴賽雷』啊?」
這老小子終於動了氣,粗著嗓子罵了句:「死衰仔~仆街乜好。」忽聽得後方傳來一句:「大小聲逆啊~幹!」原來是正在跑200公尺的喇叭峰從別的跑道為我「讚聲」,我一看差點笑出來,只見他也學我,戴著剛才比賽游泳的蛙鏡來田徑場繼續競速,這搞不好會蔚為風潮而成為本系傳統喔!咱兩位如有雷同絕非巧合的造型頗為吸睛、也讓「克塽兄」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開始疑神疑鬼。
第二十圈時,有位參賽者腳抽筋了,不得不一拐一拐地在其他同學的攙扶下退場,我跑過他身邊時還聽到他跟我加油,我則用高舉右拳的背影來回應;到了第二十三圈,有位一直硬撐的同學停在跑道外半蹲著身子,突然嘔吐了起來,吐完了他居然還想繼續跑,所幸被一旁的教官發現,死勸活勸地才把他勸退。彗星的尾巴再度縮短…
二十五圈是我的極限。練跑時就已經心知肚明了,但多虧「克塽兄」幫我一把,讓我轉移注意力忘卻這事兒──
「學弟,你常常去校門口那間餃子館係不係?」
(懶得跟他做口舌之爭,因為我開始不規律地喘氣、而且有越喘越劇烈的趨勢,左腳踝也隱隱感到不適…)
「郁敏學妹是個靚女,我挺中意。」
「她係我女朋友你低不低道?」
「以後你不可以再去找她低不低道?」
沉默有時不係金,我當然低道,所以我很明確地說:「她不是你女朋友。我問過了。」說完重新調整好呼吸,往前邁開大步,不知不覺間已突破自我,第二十六圈!
他吹的牛皮一被我戳破,立刻惱羞成怒,呼吸立刻紊亂了起來…幾個大步趕將過來與我並行,忙不迭地問我:「你問誰了?她怎麼說了?」我先給了他一個莫測高深的笑容,待要開口──
「麥聽伊咧喇叭啦~幹!」還是喇叭峰,此刻又在比400公尺的他,戴著蛙鏡從隔壁跑道再度呼嘯而過,還追加一句:「室長~愛拚才會贏啦!」司令台上的播報員看到這一幕可沒放過:「看來,造型雷同的兩位選手彼此加油打氣,青春的火花相互激盪,當真是英雄識英雄、好漢疼好漢,運動家的精神值得大家給予熱情的鼓勵!」那位司儀頓了一下又繼續說:「欸~這位洪己峰同學,你的名字我今天是不是念過好多次?你到底參加幾個項目啊?系上人緣一定非常~非常的好沒錯吼!」咱本系那片橘海登時扭動起來、怪叫聲不斷…
歡樂的氣氛感染了我,令我士氣一振,第二十七圈啦!然而,有位跑者一個失足跌倒後便爬不起來,待命已久的擔架終於開門接客,火速帶出場包夜;場上僅剩五批賽馬,前段班的理學三人組,以及忽前忽後、雙方你來我往互噴垃圾話的「克塽兄」和敝人在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