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晚安,好眠》Ep1:黑洞的開端

《晚安,好眠》Ep1:黑洞的開端 「思苒?」 那聲音從濕冷的黑暗裡傳來,像指腹輕敲門板。她在半夢半醒間猛地坐起,胸口起伏得厲害,枕邊攤著一小把揉皺的紙巾。窗外還沒亮,遠處有第一班清潔車的低鳴,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從城市底下拖行而過。 她盯著對面的鏡子。鏡面裡的女孩眼圈發紅,鼻翼微顫,像剛從水裡撈起來。有那麼一瞬間,她看見鏡子深處有人影跨過來,伸出一張乾淨的紙巾,語氣溫柔—— 「別怕,我在。」 她沒回話,只是把紙巾接過來,輕輕按住眼角。那個影子也在鏡裡對她點頭,笑意像一盞小燈。俞茜,她在心裡為這盞小燈取了名字。 回憶那年她國三。現在母親已經飛去國外陪哥哥讀書,家裡成了只有兩個人的住宅:沉默的父親,和學校裡越發安靜的她。父親總是早出晚歸,說話不多,餐桌像會議,碗筷碰撞聲就是所有談話。 事情發生在哥哥還沒出國唸書的某個下午。浴室裡熱氣漫起來,她剛沖完水,門外忽然傳來十元硬幣在門縫轉動的微響。「欸——借一下——」語氣帶笑、毫無防備。門被撬開一指寬,她嚇得一聲低呼,匆忙拉起浴巾。承哲愣住了,笑意僵在臉上。 「對不起,我以為是——」 「沒事!」她搶著道歉,抱著衣服慌亂後退,幾乎跌出門外,鞋跟在地磚上擦出刺耳的一聲。 走廊轉角的更衣間門微微合著,門縫裡有一隻眼在看。那是她的哥哥。那一眼像針,無聲地扎進她的背脊。 之後的幾天,一切看似無事。直到哥哥在她房間裡翻出那本藍色封皮的日記,翻到她寫下的名字、畫下的側臉,以及那些不敢說出口的心跳聲。他把日記交給了承哲,語氣像玩笑也像挑釁:「她好像很喜歡你喔。」 承哲先是笑,後來沉默。他對兩兄妹都抱著好感,卻對自己下了判語:我不是同性戀。於是他選擇了比較不那麼可怕、看起來比較正確的方向——妹妹。 那天傍晚他把她叫到操場邊的器材室。晚霞把窗格切成一塊一塊,空氣裡是橡膠與粉塵的味道。 「我也喜歡妳。」他說,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她的心抽緊,幾乎要因幸福發疼。 第一個吻來得太快,她甚至沒學會怎麼呼吸。當她終於想抬頭問一句「真的嗎」時,器材室的隔間門後喀地一聲輕顫。她怔住。承哲沒有注意,或者他假裝沒有注意—— 哥哥正躲在器材室的隔間裡。 鏡面反光裡,她看見一小塊黑影在移動,像一隻瞳孔在收縮。手機鏡頭的藍點一閃即滅。她不確定自己是否看見,但胃在那瞬間狠狠地一抽。 幾天後,匿名網站的角落多了一支模糊的短片。人影交疊,聲音斷斷續續,臉看不清,只有某個女孩因緊張而顫抖的吸氣被放大。傳言開始像霉菌一樣蔓延:「她喜歡哥哥的朋友」「她主動」「你知道那支片嗎」——走廊的風從她背後吹過去,帶走一句話又把一句話塞回她耳裡。 有朋友把影片遞到她眼前。她盯著那一格格乾澀的光影,認出自己的手指、自己的髮束、那件白色校服的下襬。她笑了,牙齒在唇後面碰到一聲清脆的響。 「不是我啦。」她說,笑聲穩得像訓練過。 俞茜在鏡子裡也笑,把紙巾遞給她。她抬手接住,掌心冰涼。 事件發酵後她鼓起勇氣問母親。 「我可以轉學嗎?」她問,聲音低得像是在向自己請求。 「要升高中了,而且現在轉學很麻煩。」母親的聲音乾乾的,「而且臉又不清楚,妳不承認,就沒人知道是誰。」 話落下去,像一顆石子穿過她的胸腔。她在黑暗裡坐了很久,指甲在掌心掐出一圈圈月牙。沒有人會為她出聲,於是她在心裡把聲音折成一隻紙船,推進了井裡。 學期末,哥哥和承哲一同申請到國外的大學。母親收拾行李,說要過去照應一段時間。客廳裡剩下她和父親,空調聲在天花板裡繞圈子。 父親不是壞人——至少平時看起來不像。他寡言,乾淨,晚餐後會坐在餐桌那頭看財經新聞,眼睛像關掉燈的窗。填寫高中志願的那晚,他把電腦轉向她,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說:「不要填太遠的,妳一個女孩子。」 她愣了一下。那是難得的關心。指尖在觸控板上滑,父親忽然俯身幫她移動游標,掌心從她背後越過來,貼在她的手背上。那一下太久,久到她不得不把手抽開,又為自己的敏感感到羞愧——也許那只是笨拙的父愛。 颱風來臨的前一個夜晚,雨聲貼著窗子跑。父親應酬回來,西裝外套上有潮氣與酒味。他站在玄關,鞋子沒脫好,歪在門邊。他喃喃地喊了一聲名字,不像是在叫她的。 她端水過去。他抬手,半抱住她的肩。 那不是她熟悉的擁抱。味道是錯的,呼吸也是。她的肩胛像被一隻濕冷的掌心按住,推著她往一個不應該去的方向。她先是僵住,接著用力往後退,玻璃杯掉在地上炸成一朵花,水花濺到她的腳踝,把一圈冷意釘在皮膚上。 她說不出話。父親也突然靜了,像從夢裡驚醒。他愣在那裡,臉上所有表情往內塌陷。 第二天清晨,窗外還有殘雨,客廳地上擺著一個新的玻璃杯。父親跪在沙發前,額頭貼著手背,聲音啞得像磨損的門軸:「不要跟妳媽說。」 她看著他,不知道該把哪一種感受擺在臉上。怒,恥,恐懼,和一種很奇怪的空白,像有人把她從自己的身體裡抽走了一段時間。她走回房間,把門關上,靠著門板慢慢坐到地上。外面的雨漸漸小了,地板冰得像水。 鏡子裡的俞茜還在,眼神溫柔,像一個把所有裂縫臨時貼上的人。 「妳還在嗎?」她問。 「我在。」俞茜說。 她忽然覺得很累,很想睡。可睡眠對她來說不是一扇門,而是一口井。井底黑,沒有回聲。她怕一睡下去,就會直直落到底,再也上不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像把自己包進一個護套。窗外的風把最後一團雲推過屋頂,屋脊上有未乾的水痕。她把呼吸放慢,數到十,又從十數回一。耳邊的世界逐漸遠去,像海在退潮前短暫的靜默。 「只要睡著,就能逃開。」她在心裡說。嘴唇沒有動,聲音卻像落在房間的每一處角落。 晚安,好眠。 就在意識要滑入暗面的一秒,她又聽見了——那道熟悉又陌生的低喚,像是從未來某個深夜逆流而來: 「思苒?」 她沒有睜眼。世界在那一聲裡往內陷落,像被指尖輕輕按住的水面,表層的光紋全部碎開。她不知道那聲音屬於誰:是鏡子裡的俞茜、是走廊上消散過的承哲、是跪在客廳的父親、還是還沒有被命名的某種存在。她只知道,這一切從此開始朝向一個誰也叫不回來的方向。 多年之後,在另一個比這更冷的黑暗裡,她還會再一次聽見這聲呼喚。到那時,這個名字會像一盞燈也像一把刀,從她胸口穿過去,將故事首尾扣在同一個夜裡。 而今晚,她只是把手伸進被窩,握住自己,像握住一個仍未破碎的早晨。 「這是我們的第一個故事,從思苒開始。 祝你今晚也能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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