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1《室內》
室內養殖室的燈在早上六點準時亮起。
不是因為有人需要光，而是系統設定如此。
飼養員站在門口，先沒有進去。他習慣讓聲音先出來。
成千上萬隻蟋蟀在白光底下摩擦翅膀，聲音密實、平均，像一張不需要被閱讀的背景噪音。
他在平板上點開今日數據：
溫度 28.1。
濕度 71%。
密度正常。
死亡率低於預期。
全部都在可接受範圍內。
他走進去，鞋底踩在地板上，聲音被蟋蟀吞掉。牠們的箱子排列整齊，透明塑膠邊角被擦得很乾淨，像一排排尚未發生的事件。
其中一個箱子旁邊，放著另一個箱子。
玻璃的。
裡面是一隻蜥蜴。
蜥蜴趴著，不動。
牠的腹部貼著加熱板，溫度剛好。牠不需要思考這個問題，熱就是熱。
牠的眼睛半開，視線落在蟋蟀身上。
不是某一隻，是那一片會動的東西。
聲音對牠來說是震動。
震動意味著活著，意味著可能。
飼養員開始例行檢查。他拉開箱子的一角，觀察裡面的活動密度。蟋蟀受驚，聲音短暫提高，又很快回到原本的水平。
他點了幾下螢幕，記錄完成。
就在要關上箱子時，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看到什麼。
而是因為少了什麼。
聲音裡有一個間隙，很小，小到幾乎不存在。
像一句話裡少了一個字，但句子仍然成立。
他站著聽了三秒。
系統沒有警示。
數據沒有異常。
他把箱子完全拉出來，看得更清楚一點。
那隻蟋蟀在裡面。
活著。
姿態正常，觸角會動，呼吸可見。
只是沒有發聲。
蜥蜴的眼睛完全睜開了。
牠感覺到那個不一樣的地方。
不是聲音消失，而是震動改變了形狀。
對牠來說，那是一個破口。
牠的舌頭在口中微微動了一下，但牠沒有出手。
不急。
熱還在，餓還沒到必須的程度。
飼養員皺了一下眉。那個表情出現得很短，短到不構成情緒。他伸手敲了敲箱子，想確認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蟋蟀群重新調整了聲音。
那一隻，仍然安靜。
他在平板上滑動，找不到可以填寫的欄位。
沒有「停止發聲但仍存活」這一項。
他關上箱子，把它推回原位。
蜥蜴的視線跟著那個箱子移動。
牠不知道什麼是異常，只知道那個地方比較容易被注意。
時間繼續往前。
燈沒有改變。
溫度沒有改變。
聲音重新變成一整片。
但那個間隙還在。
不是消失，而是被包圍。
飼養員站了一會兒，最後什麼也沒做。他轉身離開，門在身後關上。
蜥蜴沒有動。
牠趴著，等。
等那個會動、但不再發出震動的東西，變成別的狀態。
室內養殖室維持著完美的數值。
只有一隻蟋蟀，沒有被記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