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濱的風，與未拆的信】
三點鐘，我站在河濱草地邊緣，手裡的信封還沒拆。
週末的陽光把整座台北城的人都趕到戶外。野餐墊像彩色積木散落在草皮上，網美舉著氣泡水在鏡頭前微笑，小孩追逐著吹出來的泡泡。一切都精準得像被設計過——事實上也是。
信封裡裝著什麼我知道。大概是幾張體面的問候，和一些善意但不解渴的祝福。我沒拆，把它收進帆布袋底層，和一本還沒讀完的保羅·奧斯特放在一起。
幾年前不是這樣的。
那時節慶是真的節慶。我在桃園的某個啤酒會場裡，一手端著試飲杯，一手拎著提袋，裡頭叮叮噹噹裝了六七瓶沒開過的精釀。工作人員熱情得像在嫁女兒，恨不得你把整個攤位都搬回家。那晚我提著酒走在藝文特區的街燈下，覺得這座城市真是慷慨。
台北的活動，漸漸學會了優雅，也學會了節制。
手機震了一下。是某個工作坊的公關主管，傳訊息問：「今天真的不過來嗎？現場有幾個漂亮的新人。」
我看了一眼定位。公館，那座總是熱鬧的區域，週末下午卻有些角落異常安靜，安靜到某些機會被當作湊數的問候送出去。我回了一個「再想想」的貼圖，把手機螢幕朝下擱在腿上。
不是不給面子。是週末的台北交通，會吃掉所有詩意。
五點之後，人群開始撤退。野餐籃闔上，藍牙音箱收進背包，草皮逐漸露出原本的顏色。我反而清醒了些。
白天的台北是社交辭令。每個角落都在對演算法微笑，每杯飲料都為了被標註而存在。
夜晚的台北才是正文。
我看過凌晨兩點的赤峰街，鐵門拉下的理髮廳門口，霓虹燈管還醒著。那晚我拍了一個女孩，她穿著大一號的古著西裝，站在光和影的交界處。快門按下的瞬間，我知道這是一張會說故事的照片。後來那組照片被一間剛起步的服裝品牌買走，印成他們第一季的視覺。
那是去年了。
今年我的相機裡，還沒住進新的故事。
夜色落盡的時候，我坐在某條巷子的咖啡店裡，翻開筆記本。台北的夜晚有太多可以寫的——便利商店的白熾燈照著剛下班的人，末班公車上靠窗睡著的側臉，還有那些在凌晨的居酒屋裡，用一杯啤酒交換來的，關於錯過與等待的對白。
我寫下第一行字：
「河濱的風只吹一個下午，但我想拍下風離開之後的事。」
然後翻到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小小的附註：
——尋找願意走進台北夜晚的女子。不須完美，只須真實。也歡迎想說故事的妳
我喝掉最後一口咖啡，把信封留在桌上沒帶走。
有些事情，拆開了就沒意思了。
【附記】
最近在整理一個新的攝影文字計劃。關於台北的白天與黑夜，關於那些活動散場之後，真正開始流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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