玟萱一直很討厭酒味。
尤其是混著菸味、汗味,還有深夜潮濕雨氣的味道。
因為那代表——爸爸又喝醉了。
那天晚上,書店外下著很大的雨。
雨水不停敲打玻璃,窗邊的橘貓縮成一團睡著,暖黃色的燈光落在木頭地板上,整間書店安靜得只剩翻書聲。
豐毅正在整理書架,卻發現玟萱今天異常沉默。
她坐在窗邊,看著雨水從玻璃慢慢滑落。
很久之後,才忽然開口。
「我爸以前很愛賭博。」
豐毅停下手上的動作。
但沒有打斷她。
「一開始只是打麻將,後來開始簽牌、打檯子,欠的錢越來越多。」
玟萱低著頭,聲音很輕。
「我小時候最怕半夜有人敲門。」
「因為那通常代表,又有人來討債了。」
窗外雷聲悶悶響起。
她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輸錢之後就會喝酒。」
「喝醉了,脾氣會變得很可怕。」
她停頓了一下。
「常常半夜把我們趕出家門。」
玟萱低著頭。
「有時候我跟媽媽只能去公園坐到天亮。」
「或者躲在二十四小時的超商。」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讓人心疼。
「所以我現在其實很討厭便利商店。」
「因為我一看到那種白色燈光,就會想起以前那些晚上。」
雨聲啪嗒啪嗒落下。
像是那些記憶,直到現在都還讓人喘不過氣。
「他會摔東西、砸酒瓶,大聲罵我媽。」
「還會動手。」
豐毅安靜聽著。
沒有催促,也沒有插話。
因為有些傷口,需要慢慢說出口。
玟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國中的時候,就開始偷偷打工了。」
豐毅怔了一下。
「早餐店、飲料店、發傳單……能做的我幾乎都做過。」
她低頭笑了笑。
「因為家裡根本沒有固定生活費。」
「有時候我爸把錢輸光,我跟媽媽連晚餐都不知道要吃什麼。」
窗外雨聲越來越大。
「所以我很早就知道,不能依靠任何人。」
她的聲音很平靜。
可那種平靜,反而更讓人難受。
「有一次冬天,我凌晨五點跑去早餐店打工。」
「外面很冷,我手凍到拿不穩夾子。」
「但我那時候只想著,今天至少可以買便當回家給媽媽吃。」
豐毅沉默地看著她。
玟萱卻像只是輕描淡寫地說著別人的人生。
「有一次他輸了很多錢,回家後一直逼媽媽拿錢出來。」
「可是家裡真的沒錢了。」
她的呼吸慢慢亂掉。
「然後他突然跑進廚房,拿了一把水果刀。」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連雨聲都像變得很遠。
「他把刀壓在媽媽脖子旁邊,逼她把錢交出來。」
玟萱眼眶紅了。
聲音卻輕得快聽不見。
「我媽一直哭。」
「而我就站在房門旁邊,完全不敢動。」
她低下頭。
「我那時候真的以為……他會殺了媽媽。」
木頭地板發出輕微聲響。
豐毅慢慢走到她旁邊坐下,把熱咖啡推到她面前。
熱氣輕輕升起。
玟萱卻像還困在那個夜晚。
「可是我不敢哭。」
「我怕他看到我,會更生氣。」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脆弱得讓人心疼。
「我以前甚至會想,如果我不存在就好了。」
「這樣媽媽是不是就不用那麼辛苦。」
雨聲啪嗒啪嗒落下。
整間書店安靜得只剩她壓抑的呼吸聲。
「後來媽媽報警了。」
「但隔天,他又像沒事一樣。」
「繼續喝酒、繼續賭。」
她低著頭。
「我一直很努力長大。」
「努力讀書、努力工作、努力當一個不麻煩別人的人。」
「因為我很怕……變成像他那樣的大人。」
這句話說出口時,她終於忍不住掉下眼淚。
那些壓了很多年的害怕、自責與委屈,好像終於在這場雨裡潰堤。
豐毅沉默了很久。
才低聲開口:
「妳跟他不一樣。」
玟萱怔住。
「真正會傷害別人的人,不會害怕自己變壞。」
他的聲音很輕。
卻溫柔得像在慢慢接住她。
「而妳只是,一個努力活下來的小孩而已。」
窗外的雨還在下。
而那個曾經躲在房門後、不敢哭出聲的小女孩,第一次覺得——
原來自己的害怕,真的有人願意聽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