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裊裊雲煙向昏黃的天際飄散,如同源源不絕的思念留下了細長的軌跡。
折射著焦黑金屬光澤的焚燒爐關閉後,仍持續吟詠著低沉且哀鳴的輓歌。
火焰止熄,家屬散去。
能夠證明逝者曾經存在的,只剩下殘存於空氣中的熱量。
「永別了。」
黑色手套在胸前合十,我閉上雙眼在心中進行最後的道別。
即使是兼職的生命禮儀師,也不能忘了陪著每具遺體走到最後一刻這樣基本的尊重。只有這樣子,才能讓我問心無愧地繼續這份工作。
答答答——
在生命園區即將休息的此刻,身後傳來了從未聽過的腳步聲。
當我回過身時,一隻裝飾著浮誇蝴蝶結與緞帶的皮鞋跨過了光與暗的邊界線。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名揹著滑板的少女。
看上去十七、八歲左右的她,有著一頭半是粉色半是黑色的齊耳短髮,過大的黑色帽T下,是白色的長襪和學生皮鞋。最引人注目的則是那綁在大腿上,隨著步伐晃動著的愛心鎖。
是地雷系啊。
雖然在社群媒體上並不是沒看過,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這麼穿著走進莊嚴的場所。
「您好,請問需要什麼協助嗎?」
我擺出了最有同理心的溫暖微笑。
以貌取人是最拙劣的行為之一。喪失親人的悲痛對於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即使奇裝異服,也可能只是受到了太大的衝擊或是為了隱藏心中的哀戚。
少女沒有理會我的搭話,停下腳步後將滑板豎在地上。
接著——
掏出了不知從哪裡來的三角飯糰。
沐浴在靈堂後的夕陽中,專注吃著飯糰的地雷系少女,強烈的不真實感令我有種懸浮感。
儘管我已經見慣了形形色色的客人,但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會在這種空氣中可能夾雜著骨灰的地方吃東西。
——是什麼特別的悼念儀式嗎?
微微低垂的睫毛彷彿隨時會被悲傷壓垮,然而與之充滿強烈衝突感的是那豪邁的吃相。一口又一口地將食物塞入口中的模樣散發著滿滿的生命力,就像是在向誰訴說著自己會好好活下去,令人無法將視線從她的身上移開。
「——。」
「喂喂喂——摸西摸西,請問有人在這裡嗎?禮儀師先生——?」
耳畔傳來的呼喊聲,令我從恍惚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近在咫尺的,是一張傾斜了四十五度角的漂亮臉蛋。歪著頭的她眨了眨眼,在確認我和她對上視線後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欸嘿——」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大叫著向後退了好幾步。
「哈哈哈哈哈—— 你那是什麼反應啊?未免也太誇張了?」
少女捧腹大笑,拭去眼角的淚水。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我咳了咳恢復冷靜。
「像您這樣忽然出現在誰面前,任誰都會嚇到吧。」
「喔——是忽然嗎?」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抵住下巴,微微揚起了頭:「你可是愣愣地盯著我看了好幾分鐘呢?」
好幾分鐘。
我竟然恍神了這麼久嗎?
意識到自己究竟做出了何等失禮的行為,我誠心地向她彎下了腰。
「真是非常抱歉!」
盯著比自己年紀要小的少女不放,簡直和變態沒什麼兩樣。雖然從我的角度來看只是在發呆,但一定對她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壓力吧。
最近時常會看到有男性因為在捷運上和女性對望了幾眼,而被放到社群媒體上當作癡漢公審的新聞。僅僅對望幾眼都如此了,我剛才的行為肯定罪證確鑿到她要直接告我性騷擾都沒問題。
「我不是帶著有色眼光盯著您看的,只是因為第一次看到有人會在這種地方進食,所以有些驚訝。讓您感到不舒服,我真的很抱歉。」
「——答應我一件事。」
欸?
意想不到的回應,令我有些吃驚地抬起頭。
「答應我一件事,我就原諒你。」
她的神情看起來十分地認真。
我早已做好了她可能會報警的心理準備。若是幫點小忙就能得到她的原諒,我當然很樂意。
「請您說吧,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都會盡量協助。」
「請幫我搬運屍體吧。」
如此正常的要求,令我鬆了口氣。如果被她趁機敲詐一筆,這個月又只能吃大學學餐度日了。
「沒問題,這本來就是我該做的事。」
「那真是太好了——!」
看見她雀躍地在胸前握住雙手的樣子,我的心情也跟著明亮起來。
是因為親人能夠盡快被安排妥當感到開心吧。
今日辦公區已經休息了,我打算先和她輕鬆聊天留下簡單的資訊和連絡方式,明日再請她回來填寫詳細資料。
「請問您怎麼稱呼?」
「赫斯提亞,叫我提亞就可以了。」
有些特殊的名字並沒有讓我有太大的反應。出乎意料的,使用暱稱或是英文名字進行溝通的人其實不少,只要在最後登記資料時留下本人的正確資訊,並不會對作業過程造成任何的影響。
與使用化名相比,由年紀這麼小的孩子單獨來處理家人後事的情形反而更罕見。
「提亞小姐,冒昧請問一下,您和往生者的關係是?」
她像是孩子說悄悄話般靠到我的耳邊,傾洩出令人寒毛直豎的甜美吐息。
——是最愛喔。
「啊啊啊啊啊啊—— 那個腥臭味和油脂感,還有肥膩的鮪魚肚,我真的是愛❤死❤了❤ —— 」
少女陶醉地舔拭修長的指尖,粉色光澤的唇瓣吐出了慾望的氣息。天真俏皮的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深邃的瞳孔彷彿只要多看一眼,就會被吸進去。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我逼著自己忍住逃跑的衝動。
這個人絕對有病。 如果不是真的殺人就是腦子有問題。
是情殺、仙人跳失敗還是被包養到生病了嗎?
如果是因為在做奇怪的工作,那麼不報警和為甚麼會有錢處理後事都說得通了。
腦海中閃過了無數種可能性,但無論是哪種都不重要。
得冷靜才行,不可以被她發現內心的動搖。要是刺激到她,哪怕現場掏出一把刀刺過來也不奇怪。
要、這種時候要說什麼才好?像平常面對客人羞辱性的話語一樣裝作沒聽到,繼續將對話進行下去就好了嗎?
「欸,你該不會是被我嚇到了吧?」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就已恢復了俏皮的模樣。
情緒切換之快,彷彿暴風雨般捉摸不定。
不過這是個好機會。
趁著她情緒穩定時,找個藉口甩開她然後報警吧。
「沒有那回事,我只是被您的魅力給吸引了。您剛才是說有家人的遺體需要協助搬運嗎?再麻煩您跟我前往大廳,我的同事會協助您確認相關的法律效力。」
冷汗從額角滑落,我嚥下一口因緊張而分泌的口水。
我和她錯身而過,朝靈堂的方向前進。雙眼死死盯著窗戶反射,注意她有無爆起的跡象。
「我可沒聽說過——超一流的屍體搬運工『沉默的荷米斯』大人有同伴呢。」
我停下了腳步。
鏡中的眼神射出了銳利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一觸即發的緊張感。
「呼——」
我伸手撫摸耳邊黑金色的H型耳環,深深吐出了一口氣,用人畜無害的笑容回過頭。
「很抱歉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那是什麼遊戲裡的角色嗎?」
聽說在希臘神話故事裡,荷米斯是除了黑帝斯和波瑟芬尼之外,唯一可以在冥界自由出入的神。是亡靈的接引神,也是亡魂的引渡人。
很可惜的,我並沒有那樣帥氣的外號。
我只是個普通的打工人,因為缺錢所以選擇了這份大多數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工作罷了。
「荷米斯大人,赫斯提亞是不會輕易放棄的少女喔。 」
和那藏著幾分扭曲的笑容對望幾秒後,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唉——」
果然沒辦法靠裝傻呼嚨過去嗎。
「為甚麼殺了他?根據我的經驗,像你們這樣的人目的應該是賺錢吧?」
「話不要說得這麼難聽,人家可是從來沒抱著那種意思呦。比起錢來,我更喜歡那個豐滿的肚子呢。」
「請容我拒絕。我很怕鬼,為了不讓這雙黑色手套上的怨恨加重,工作以外我只搬運罪有應得的屍體。」
「如果我說——我會給您三百萬呢?」
三百萬!?
龐大的數字令心臟跳了一下。雖然並不能說是天文數字,但如果有了這麼多錢,就可以把剩下的貸款還清了。
可是——
我轉過身來,認真地和她雙眼對視。
「您應該聽說過我之所以能成為超一流的原因吧。我不會做原則之外的事,請您不要再來打擾我了。」
「您剛才答應了我會幫忙搬運屍體對吧。『沉默的荷米斯』不僅不搬運無罪的屍體,而且還言出必行。您難道想打破自己的原則嗎?」
連這點都被她掌握住了嗎?
我的確從不打破自己的諾言,但是如果要我去搬運無辜之人的屍體恐怕也做不到。
看準我陷入迷茫,她趁勝追擊補上了一錘定音的關鍵。
「我向您保證,他絕對不是無辜的人,這樣您願意幫我搬運屍體嗎荷米斯大人?還是說,久未接案的您已經失去了能力呢?」
她挑釁地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狡黠的眼神像是在告訴著我,她很清楚我絕對不會拒絕。
被人用那樣瞧不起的眼神望著,我感受到體內有什麼東西燃了起來。
真的是,好久沒被人小瞧了啊。
雖然我說過我沒有那樣帥氣的外號。
但荷米斯不僅僅是黃泉路指引之神,也是——
小偷和騙子之神。
「謹遵所託 。」
我將手放在胸前敬禮,象徵契約成立。
「那就晚上10點在竹基漁港南出口旁見瞜~我會準備好交通工具。」
像是在說約會地點般一派輕鬆拋出約定後,她踏上滑板滑了出去。
穿梭在靈堂內的俏麗背影,不時因為差點撞到人引來驚呼。
我忽然有點後悔了。
她的腦子……絕對有問題吧。
※※※
「叮咚——」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五分鐘左右時,我踏出便利商店朝著目的地移動。
晚上九點多應該是買宵夜的黃金時段,不過漁港附近本就人煙稀涼,居民也大都很早就歇息了,街道上並沒有什麼人影。
蒼白的路燈將柏油路鍍上無生機的寂靜,我配合晚風吹拂將步伐藏在了搖曳的樹影中。
因為提亞小姐說了會準備好交通工具,我並沒有騎摩托車來,而是買了一張全新的IC卡轉乘捷運和公車,提早幾站下車來到附近的超商休息,盡量不留下痕跡。
身上穿著輕薄的長袖和長褲,方便在沾染上什麼時丟棄。
輕便的背包只裝了繩子、手電筒和防滑手套,以及方便收納的小圓鏟等必要的東西。 食物和水,也在剛才靠著鮪魚三角飯糰及礦泉水迅速解決了。
手錶的時針指向數字10,我拐過山壁抵達約定的目的地。
「呦——」
站在漁港牌樓下的少女舉起手輕鬆向我打招呼,沒有多加說明便轉身朝深處走去。
我不發一語跟在提亞小姐身後。
在進行任務時,任何一點動靜都可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到了。就是這裡。」
穿過空無一人的停車場、招牌退色的餐廳及市集空間後,我們最後停在了一座鐵皮搭建的倉庫前。
緊閉的鐵捲門旁堆放著許多巨大的保麗龍箱。提亞小姐挪開其中一個上蓋後,裏頭出現了浸泡在冰塊和鹽水中,看上去很有份量的墨綠色袋子。
我瞥了一眼蹲在一旁的提亞小姐。
從她的臉上讀不出一絲緊張感,只有呼吸因為興奮粗重了幾分。
還真是瘋狂呢。
把屍體就這樣放在隨時可能被發現的地方。
但要是倉庫主人死了呢?
如果倉庫的主人就是死者,將血掩藏在魚貨的血中,再結合漁船時常會因為出海失聯的特性,簡直是場精心計畫的犯罪。
然而即使理性知道「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反人性帶來的壓力感卻不是所有人都能克服的。
「別再發呆了荷米斯大人,快幫我搬吧。」
正當我還佩服於提亞小姐豪賭的勇氣時,迫不及待的她已經站起身催促我展開行動了。
我當然也很想盡快完成目標回去休息,不過在開始行動前有個嚴峻的問題必須先解決——
「交通工具在哪裡?」
根據我們的約定,提亞小姐應該要準備好方便搬運遺體的交通工具,但肉眼可見的範圍內不僅連輛汽車都沒有,從漁港的這一側甚至看不到半艘的船。
「鎗鎗 ——」
提亞小姐發出效果音,從一旁的草叢抽出螢光色的滑板。
「為甚麼是滑板?」
「那當然是因為——我只有這個交通工具嘍。反正荷米斯大人會想辦法解決吧,畢竟是約定嘛。」
她將滑板塞進我的手中。
雖然有些無奈,但接下這麼多次任務,我也差不多理解委託人都是些難纏的人了。
「給我目的地。」
亮著螢幕的手機被遞了過來。
目標位置大約在西北方2公里的位置,和我們來的方向相反,走路需要半小時的時間。將搬重物以及行蹤隱蔽等元素考量進去,大約是1到1個半小時的行程。
「走吧。」
我從背包中拿出準備好的防滑手套和繩子。
行動越快越好。
雖然因為泡在冰水中遺體尚未發臭,但隨著時間經過曝光的可能性只會越來越大。
「等等,請直接搬運袋子就好。」
提亞小姐阻止了打算將遺體連同箱子一起搬起的我。
「了解,請幫我固定住滑板。」
連同箱子一起搬運,不僅比較好固定也更不容易被發現,但既然客戶這麼要求了,屍體搬運人就會滿足條件。
我將手探入袋子下方,全身一同發力。
好重。
雖然早已想到發胖的中年大叔可能會很重,但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拼盡全力還有些抬不起來的人。
這絕對超過了一百二十公斤,得先找到重心和施力點。
我上下摸索著四肢和軀幹的交接點等方便握持之處,卻被內部驚人的情況嚇了一跳。
「——!」
什麼也沒有。
內部的屍體異常光華,摸不到任何的關節。就像是被人切下四肢,再用什麼纏繞了好幾大圈。
即使如此,我還是冷靜地保持著手上的行動。
不見、不聞、不言,是身為屍體搬運工所需遵守的最高原則。隨時保持心如止水的境界,就不會有任何的破綻。
既然接下了屍體搬運的委託,那麼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該使命必達。
橫向將遺體搬上滑板再轉直,打上一個專用樁結再留下一段方便拖拉的繩子,這麼一來簡單的拖車就大功告成了。
「還真是有效率呢,不愧是荷米斯大人。」
當我喘著氣站起來時,消失許久的提亞小姐從倉庫後方晃過我的身前。神色自若的樣子,彷彷彿她的腰間沒有插著那柄忽然冒出來的細長刀刃。
「請原諒我的直言,隨身攜帶凶器似乎不是太聰明的作法。」
「這一代半夜是不會有人的啦。」
她愉悅地哼著歌,朝著漁港的另一頭走去。
自從遺體出現後,她的情緒便十分高漲。
本想請她保持安靜避免引來注意,但想到她那我行我素的個性,我便放棄了。
如果遇到人了,便說是夜釣上來的魚吧。細長的刀刃出現在漁港邊似乎也不會太可疑,當作殺魚用的也說得通。
有人可能會好奇既然都在海邊了,為何不將屍體遺棄到海中就好,其實要把屍體藏在水裡並不是這麼容易,光是要克服浮力便是很大的工程。
更何況,我作不到讓不認識的遺體受到萬千海洋生物啃食這種事。
拖著滑板跟著踏上堤防邊的小路,浩瀚的大海出現在了眼前。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夜晚的大海。
嘩沙——嘩沙——
規律的波浪湧向岸邊,拍打出燦銀的浪花。停靠在港灣內的漁船隨風浮沉,彷彿黑白琴鍵錯落地演奏著不知名的曲目。
「荷米斯大人,你現在幾歲啊?」
提亞小姐以右腳為支點隨興地轉了一圈,在快要摔倒時左腳落地踏出下一步。
「二十。」
「為甚麼會變成屍體搬運人?」
「缺錢。」
如果不是因為缺錢,也不會因為看見日本火葬場因為國際金價大漲靠著遺體內的金牙收益翻了2倍跑來做這份工作,然後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名聲響亮的屍體搬運人。
「你喜歡鮪魚肚嗎?」
「討厭。」
如她所說,路途上並沒有其他人。
我們維持著好幾步遠的距離,有一搭沒一搭地對話。明明在搬運著屍體,卻一點都沒有緊張的氛圍。
「你不是有讀大學嗎?」
「有啊。」
「大學生不是都會去夜遊嗎?你第一次去哪啊?」
「看電影。」
「女生嗎?」
「男生。」
「無聊,不多說一些話會被女孩子討厭的喔。」
對話到此畫上休止符,我們很有默契地將聲音還給了夏日的夜晚。
唧唧唧唧——
樹上的蟬鼓譟著。
喀啦喀啦——
輪子在凹凸不平的柏油路上滾動著。
安靜地走上一段路後,腳下的道路坡度逐漸提升。當我們離開漁港周圍彎進靠山的小路,提亞小姐忽然停下了腳步。
「不覺得很有冒險的感覺嗎?」
她的側臉染上了喧囂的霓虹色。
檳榔店的燈牌從身後散發著鮮綠和桃紫的光芒,空氣中鮮豔得不可以思議。眼前惹人憐愛的嬌小身姿,就像是在夏日夜晚遊蕩的普通少女。
我的心臟砰砰砰地跳著,差點忘卻了我們的身份。
腰間閃爍著光芒的凶器點醒了我。
有些事情是不能忘卻的。
「一點也沒有。 」
她是個殘忍的殺人犯,而我是一個屍體搬運工。即使只有一刻將搬運屍體當成冒險,都是對死者的不尊重。
「時間有限,趕快走吧。」
我無視笑容僵在臉上的她,拖著滑板車從她身邊呼嘯而過。
「呀呀呀氣死人啦!竟然無視人家的魅力! 」
手上的繩子突然傳來了不對勁的拉扯。
回頭一看,臉色陰沉的她將刀刃插進了屍袋中。
「喂你在幹什麼!快住手!」
「未免也死得太快了吧你這渾蛋,本小姐都還沒好好享受到啊!手感這麼軟爛是想被剁成泥嗎?」
提亞小姐高舉刀子,一刀又一刀地捅進遺體內,痴狂的模樣顯然已經聽不見外界的聲音了。
「我說快住手啊!」
為了不讓遺體繼續被破壞,我試圖在她拔起刀刃的時機將滑板車一把抽走,卻沒有掌控好時機。
刀子劃下的瞬間,繩子被用力地拉動。
疵——
布匹從中間裂開的聲音響起。
裏頭的遺體向後飛了出去,撞在了樹幹上。
「……」
空氣中陷入一陣沉默。
雖然我知道不聞不問,才是賺錢保命的最高原則,但看到那具奇形怪狀的遺體後,我的瞳孔還是劇烈震動了起來。
像是玻璃珠的巨大眼球,亮銀中帶著淺黃的圓潤身軀,以及那巨大的尾鰭。
躺在地上的遺體,橫看豎看都是一條巨大的黑鮪魚。
這、這絕對只是因為太累出線的幻覺吧。
超負荷的大腦斷了線,再也無法冷靜地思考。我蹲下來撫摸魚鰭,得到的卻是和視覺相同的結論。
會不會是像異獸魔都那樣把頭藏在了動物的身體裡呢?啊啊啊——一定是這樣沒錯。
我呵呵地傻笑著把手放到了魚嘴中。
「開曼 ,你在裡面嗎?」
我打開魚嘴將頭探了進去,但除了鋒利的牙齒外和潮濕的舌頭外什麼都沒有。
碰——
「怎麼可能真的是黑鮪魚啦!!!」
我用力甩上魚嘴,崩潰地抱住了頭。
「喂——殺了你喔,對我心愛的黑鮪魚尊重一點! 不要那樣子摸,你的體溫會讓魚肉變質!」
少女激動地衝了過來,用刀指著我。
然而在經歷了剛才巨大的衝擊後,區區一把刀子一點也不可怕。此時的我已經顧不上恐懼,只想盡快得到合理的真相。
我實在無法相信,自己竟然被委託搬運了一條鮪魚。
「Who cares!誰在乎什麼魚肉變質啊!被你情殺的有錢大叔呢?」
「蛤——你在說什麼啊?我從來就不認識那種人。」
提亞小姐皺起了眉頭。
「那你那身衣服是怎麼回事?」
「只是興趣而已。」
「你不是說過殺的是罪有應得的人嗎!」
「我才沒那樣說過,是你自己誤會了吧 。我只說過屍體不是無辜的人。你不是說過只要不是無罪的人你都可以搬運嗎。」
她那無奈的眼神看了我滿肚子火。
嚴格來說,提亞小姐的確沒有欺騙我。她只說了不是無辜的人,但是——但是誰會想到屍體是指鮪魚的屍體啦!
「啊啊啊啊啊受不了,這一切都太荒謬了——」
無處可發洩的我煩躁地抓著頭。
「要搬鮪魚找搬運公司就好了,為甚麼要找我啊?」
「超一流的屍體搬運人,不是應該什麼屍體都要能搬嗎?」
「在正常人的範圍內,屍體的範圍才不包含鮪魚!」
提亞小姐的眼神銳利地射了過來。因為我不停地抱怨,她也生氣了。
「不是說了我最喜歡鮪魚肚嗎?還有喜歡的不是錢,而是豐滿的肚子嗎?」
「誰會想到真的是那種鮪魚肚啊!」
「死的只是一條鮪魚,幹嘛在靈堂外擺出一副悼念的模樣吃著飯糰?」
「那可是鮪魚飯糰喔。」
「不要說得好像一般人能夠理解!」
她擺出了一副真受不了你的表情,進一步解釋:「我喜歡鮪魚,所以當然會忍不住吃起來吧。你以為我為甚麼找你來搬啊,當然是因為我想獨吞整條黑鮪魚啊嘿嘿嘿。」
少女捧著臉頰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你是笨蛋嗎!還以為是什麼充滿靈性的少女,根本只是大吃貨——!」
大叫著將內心的不滿全都發洩完後,冷靜下來的我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因為當初事發得太突然,我忘了收訂金。
「既然有錢大叔不存在,你要怎麼付帳?」
提亞小姐低下頭思索了一下,滿臉不情願地抬頭望向我。
「……就用黑鮪魚來抵償吧,你覺得怎麼樣?」
我摸著下巴,思索了一下。
印象中看過一檔叫《靠巨大黑鮪魚賺大錢》的日本節目,整條黑鮪魚有著不斐的價值,若是每年象徵意義的第一尾甚至能賣出上千萬的價值。
不過眼下這條鮪魚體型明顯較小,以時序來說也不可能是第一條,感覺並沒有這麼大的價值。
「整條嗎?」
「既然你這麼貪心,就整條拿去吧。 不過金三角和大腹是我要留下來吃的,你可千萬別碰。」
她挺起胸膛驕傲地抬起下巴,一副我可以誠心誠意地感謝她大方賞賜的樣子。
「……」
我站起來轉身離開。
「等等等等等——」
聲後傳來少女慌亂的聲音。
「以身相許……以身相許總可以了吧!你沒什麼女生朋友對吧,幫我搬運鮪魚的話,我就把我的LINE給你!」
「雖然我做的工作確實會讓人避之唯恐不及,但用金錢換取的關係我一點興趣都沒有。快回家吧,大半夜很危險的。」
我頭也不回地向前邁開腳步。
「……」
走了一小段後,身後還是毫無動靜。我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提亞小姐雙手抱膝坐在原地,低垂著臉彷彿在悲傷地哭泣著。
「喂喂喂——你沒事吧?」
我快步來到她的身邊蹲下後,她像是個沒事人抬頭望了我一眼。
「還真是正經過頭了呢。」
聽見這聲調侃後,我立刻意識到自己又被她給耍了。
我氣憤地打算離開,她的手扯住了我的衣領。
「不要動。」
認真而清澈的眼神散發出的魄力,令我動彈不得。
正當我以為自己臉上有什麼髒東西時,有什麼柔軟的東西靠上了雙唇。
「——!」
茉莉的清香沁入了嘴中。
「是鮪魚的味道呢。」
她滿足舔了一下後嘴角站起來。
黝黑的睫毛膏閃閃發亮,放大了那雙像是寶石般的雙眸,粉色的嬌嫩雙唇,彷彿下一秒就會分泌香甜的花蜜。
過了幾秒鐘後,當機的大腦才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麼事。臉頰發熱的我,連滾帶爬地向後撞上了樹幹。
「不要幹這種容易讓人誤會的事,你這輕浮女!」
「你說——我喜歡那種鮪魚肚是真的還是假的呢?」
藍色的滿月下,潔白的虎牙閃閃發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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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1.滑板 2.病嬌女3.鮪魚飯糰4.屍體搬運人隨機四題寫成的短篇故事,希望各位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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