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燈
【一】
後天就是天燈節了。
消息不需要人特意去傳。清晨的井邊,汲水的婦人直起腰,揉著酸痛的肩膀散落了一句「後天了」,這兩個字便似有了腳,順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自己走遠了。它走進每一條橫縱交錯的巷子,走進每一戶人家飄出炊煙的青瓦房,最後甚至鑽進了那些還沒睡醒的孩子的夢裡,讓他們在被窩裡便先平白地高興了起來。
聽雲村每年最重要的事,從不是熬年關,而是天燈節。
過年不過是凡俗的吃吃喝喝,天燈節卻是要向老天爺討一個盼頭的。將心裡藏得最深的那個願望一字字寫在薄紙上,借著一汪火光送上天去,老天爺便能聽見。這片山腰上的凡人世代都信這個,祖祖輩輩紮根於此,信得極深,深到從來沒有人去質疑過這火光究竟能不能點亮天聽。每年到了這個時候,不需村長吆喝,也不需長老催促,整個村落便如同一具古老的機括,自然而然地發出細碎而熱絡的聲響,每個人都清楚自己該握起哪柄篾刀,該研磨哪方顏料。
雲笙順著山路走下來時,村子裡已經忙碌了小半日。
微風裡送來乾脆而短促的「劈啪」聲,那是男人們在院落裡劈竹篾。篾刀順著竹節一落到底,一下一下,隔著泥牆也聽得人心頭踏實。那竹篾片得極考驗手藝,需得勻稱如一,粗了一分燈便沉了飛不高,細了一分風一刮就要散架。村裡的幾個老木匠手藝最好,此時被各家各戶請去幫忙,鞋底黏著碎竹屑,忙得腳不沾地。老漢們一邊手上不停,一邊隔著籬笆大聲說笑,扯著嗓子比劃著去年誰家的燈直直衝進了雲霄,爭論著今年的風向是利南還是利北。那笑聲混著清晨略帶濕意的薄霧漫出來,把這節日的實感一寸寸洇透了開來。
婦人們則細心得多。她們將壓在樟木箱底的一疊疊燈紙取出來,對著窗口漏進來的晨光仔細查看。那紙薄韌得能瞧見裡頭細密的木質織紋,稍一毛躁便要摳出個窟窿,於是每個人都抿著唇,用兩根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著邊緣展平,瞧瞧有沒有受潮,有沒有生了揉不開的折痕。老人家坐在門檻上,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研磨著石臼裡的草木顏料——茜草染出來的紅不浮誇,靛草的藍沉靜,梔子的黃溫厚。這些顏色不豔,卻極重,像是把幾代人過日子的歲月都熬在了汁液裡,只等著被抹上天燈,馱著比願望更古老的心願一同升空。
孩子們是最坐不住的。
雲笙剛踏進村口那條青石巷,便瞧見阿寶整個人蜷在石階上。他懷裡死死抱著個做到一半的竹架子,眉頭擰成了疙瘩,缺了顆門牙的下唇高高噘著,活像是在跟那幾根硬梆梆的竹篾鬥氣。旁邊圍著兩個泥猴似的小鬼,指手畫腳地七嘴八舌,阿寶一概不理,只拿那雙亮晶晶的圓眼睛死盯著竹架,彷彿只要瞅得夠久,那竹篾自己就能服軟、長對位置。
「阿寶。」白衣廣袖停在石階前,嗓音清冽,如松風拂雪。
阿寶猛地抬頭,那張沾著早飯米粒、邊角還帶着一圈麥芽糖亮漬的圓臉蛋,霎時像被火光點亮了。「道長姐姐!」他一蹦三尺高,把那歪歪扭扭的竹架子高高舉過頭頂,炫耀似地嚷嚷:「你看!我自己紮的!連骨架都是我自己對齊的!」
雲笙垂眸,目光落在那架子上。竹篾劈得一邊粗一邊細,右側的弧度明顯高拱出一大截,整個架子無底氣地往左邊塌著,瞧著像是只要經一陣稍微大點的山風,就能當場散成一堆柴火。
「歪了。」雲笙說。
阿寶的笑臉頓時垮了下來,洩氣地把架子收回懷裡轉了幾圈,「哪裡歪了?我瞅著挺好啊。」
「左邊低。」
「哪有——」阿寶把眼珠子差點貼到繩結上,就著天光盯了半晌,小腦袋終於慢慢垂了下去,哼唧道:「……好像,是有那麼一點點。」
「重紮。」雲笙言簡意賅。
阿寶仰起臉,眼神裡揉進了一種孩子特有的、不甘心的認真:「道長姐姐,那你幫我看著。我重紮,你說哪裡不對,我立刻就改,成不成?」
方才圍觀的兩個小鬼已經攆著一隻甩尾巴的土狗跑遠了,細碎的笑聲散在巷子深處。阿寶就站在原地等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裡盛滿了巴巴的期待,彷彿眼前的白衣仙姑只要點一下頭,他這盞燈便定能飛得比誰都高。
「跟來。」雲笙轉身,草木清香隨裙擺微動。
阿寶嗷了一聲,抱緊竹架拔腿就跟。他腿短,落後了幾步便得吧嗒吧嗒小跑著攆上去。那張嘴一開了閘就關不上,一路上嘀嘀咕咕,說自己昨晚想這骨架想得一宿沒睡好,說他娘嫌他淘氣不放手讓他動刀,又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說自己今年的心願大得沒邊,可話到嘴邊又趕緊嚥了回去,拍著胸脯說不能說,說破了老天爺就不給辦了。
雲笙目不斜視,步履若行雲,並未接茬。
阿寶歪著頭看她:「道長姐姐,你的願望想好了沒?」
「想好了。」
「是什麼呀?」
「不說。」
阿寶悻悻地揪了揪衣角,「不說就不說,咱倆一起憋著,誰先吐口誰是小狗。」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黑亮的小眼珠一轉,大聲補了一句:「不過道長姐姐,你別想糊弄我。去年的天燈,你一鬆手它就往斜裡躥,我都瞧見了,歪得可厲害了。」
雲笙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半寸,面容依舊清冷如玉:「是因為風。」
「你每年都賴給風。」阿寶哼哼。
白衣仙姑抿了唇,不再理他,只是清冷地朝著巷子深處走去。
【二】
她熟門熟路地進了阿婆家的院子。
阿婆正坐在堂屋裡擇菜,一瞧見那抹不染塵埃的白衣,再瞅瞅屁股後面跟著個抱著爛竹架的小尾巴,當即什麼都明白了。老婆婆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一邊搖頭,一邊趕忙把堂屋大石桌上的雜物挪開,招手作引:「快進來坐,外頭日頭要曬人了。」說著,轉身從櫃裡捧出個粗瓷小罐擱在桌中央,「老婆子昨兒剛熬的,黏性足,你們用這個糊紙。」
罐蓋一揭,屋裡便漾開了一股子熟薯粉特有的濃郁與細膩,夾雜著淡淡的澱粉微甜。這是聽雲村最尋常卻也最讓人心安的煙火氣味。阿婆把罐子往雲笙手邊推了推,轉身又從灶房端出兩碗溫熱的糖水。一碗擱在雲笙手邊,另一碗剛放下,阿寶便急吼吼地捧起來灌了一大口,惹得阿婆伸出乾癟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腦門,眼裡全是縱容的笑意。
雲笙自袋中取出雪白的燈紙,將潔淨的竹篾一根根排開,著手起架。
阿寶坐在長凳上,也開始一根根拆自己那個歪架子。他收了方才的浮躁,小臉緊繃,拆得極其專注。好不容易把竹篾理順了,平攤在石桌上,他一邊動手,一邊隔三差五地往雲笙那邊瞟。瞧了幾眼,到底沒忍住,伸出黏著糨糊的小手指點著桌面:「道長姐姐,那根橫篾得先從正心定死,不然等會兒兩頭力道一扯,非得擰巴不可。」
雲笙的手指懸在半空,頓了片刻,默默將剛纏上的棉線退了下來,照著他指的位置重新落位。
阿寶見狀,極其神氣地揚了揚下巴:「對,就是這兒,使勁勒緊。」他低頭繼續擺弄自己的,尾巴卻快搖上了天,憋不住地樂:「道長姐姐,今兒可是我在教你誒。」
「嗯。」雲笙應了一聲。
「你、你真承認啦?」阿寶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嗯。」依然是清清冷冷的一個字。
沒瞧見預想中的反駁,這泥猴反而愣了神,隨後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那缺了門牙的嘴咧得老大,笑得格外暢快:「那這功勞橫豎得算我的,道長姐姐你可欠我一次!」
阿婆在一旁瞧著,笑得直揉肚子,對著剛從灶房掀簾進來的兒媳婦打趣:「瞧瞧咱家阿寶,今兒個大尾巴狼上灶,教起仙姑來倒是頭頭是道。」
「阿婆,我這可是實話。」阿寶把竹篾往桌上一拍,小大人口氣似地正色道:「道長姐姐修道厲害,做燈是真不成。去年她那盞燈,升到半空就跟喝醉了一樣橫著躥,我親眼瞅著的。」
「是因為風,」雲笙垂著眼睫,手指潷了一點薯粉糨糊,聲音微弱卻固執,「我說過了。」
「道長姐姐,」阿寶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一副戳穿真相的模樣:「那我再告訴你個秘密。去年放燈的時候,王大哥的燈也歪了,可風一吹,人家的燈自己就挺直了。滿天就只有你的燈,從頭到尾橫著走。所以啊,真不是風的問題。」
堂屋裡驀地靜了那麼一瞬。
緊接著,阿婆率先破了功,爽朗的笑聲把屋頂的灰塵都震得晃了晃。兒媳婦端著熱茶,也跟著笑得直不起腰。雲笙依舊死死低著頭,手上的動作快了幾分,可那雙藏在烏髮底下的精緻耳根,卻在眾人的笑聲裡悄悄洇開了一抹淡淡的櫻粉。那粉色極淺、極淡,她不動聲色地將臉往陰影裡偏了偏,生生將那抹窘迫隔絕在了光線之外。
阿寶沒發覺,還在拍著胸脯保證:「所以今年有我把關,保準讓道長姐姐的燈直直地戳進老天爺的眼皮底下去。」
笑鬧聲漸漸弱了,堂屋裡重歸平靜。
空氣裡滿是糨糊那種讓人安心的微甜,混著大灶生火的煙火氣,又融進了窗縫裡擠進來的野草青綠。雲笙做得極慢,極細。她用指尖將燈紙的邊緣一點點抹平,不留一絲氣泡,不存半點褶皺,那專注的模樣,自有一種與世隔絕的秩序與章法。阿寶受了感染,也安靜下來,兩個人一高一矮、一白一布,就這麼對坐在石桌兩側,安安靜靜地與手裡的竹篾紙張死磕。
偶爾,院子裡傳來幾聲母雞下蛋後的咯咯叫;遠處,孩子們攆狗的喧鬧聲隔了幾層院牆,變得有些恍惚。山風穿過太虛山的萬頃竹海,將那「沙沙」的、如潮水般的呼吸聲,一重重送進這間暖烘烘的土屋裡。
阿婆擇完了菜,搬了張小竹椅在桌邊坐下。她也不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兩個孩子做活,渾濁的眼裡盛著一種說不出的知足與踏實。看著看著,老婆婆顫巍巍地伸出手,指節粗糙,卻極輕、極慢地將雲笙散落到頰側的幾縷烏髮理到了耳後。那動作溫柔得,彷彿是在碰一件好不容易從歲月裡撈上來的瓷器。「低著頭就顧不得頭髮,散了也不知道撩一下,跟你八歲那年一個模樣。」
雲笙手底下的棉線驟然繃緊,指尖頓住,長睫顫了顫,卻沒抬頭。
「你小時候啊,也是這副脾性,」阿婆望著那雪白的衣領,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扯碎陳年往事的輕與軟,「白老剛把你帶下山那會兒,你就坐在我這條長凳上。不哭,也不鬧,不說一句話。一雙眼睛生得比山裡的寒潭還清亮,就這麼睜得大大的,到處看,看這灶台,看那水缸。我塞給你一塊剛蒸好的麥芽糕,你接了,也不懂說謝謝,就這麼塞嘴裡嚼,一雙眼還在看。」老婆婆說到此處,自顧自地笑了,「那會兒我就跟白老嘮嗑,我說,這娃娃啊,眼睛裡藏著東西,跟別家的小孩不一樣。」
「那白老爺子怎麼回的呀?」阿寶一邊拿舌頭舔著嘴角的糨糊,一邊好奇地插嘴。
「你白老啊,摸著鬍子笑,」阿婆的眼神定在雲笙身上,裡面藏著一種長輩瞧著自家苦命孩子的疼惜,「他說,雲笙這孩子,心是熱的、好的,只是這丫頭嘴笨,不知道怎麼讓人看見。」
阿婆輕輕嘆了口氣,拉過雲笙冰涼的右手,捂在自己乾燥溫熱的掌心裡:「老婆子當時就跟他說,讓不讓人看見有什麼要緊?她不說,我們這幫老骨頭難道還瞅不見?我們都看見了。」
窗外,老樹的葉影被山風吹得一陣散亂。
細碎的金色光斑在堂屋的青石板上晃出了伶仃的波紋,隨後又歸於寂靜。雲笙低垂著首,指尖死死抵著那根竹篾,任由那微熱的掌心焐著自己。那句話像是一方生鐵,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口上,砸得她渾身發僵,喉嚨裡像是塞了團浸水的棉花,發不出半點聲音。
隔了很久,久到阿寶都開始不安地挪動屁股時,白衣仙姑才微微動了動乾澀的喉嚨。
「阿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縷抓不住的霧。
「哎。」
「我知道。」她說。
阿婆含著淚痕笑了笑,寬慰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這才扶著桌沿站起身,慢騰騰地往灶房去了。那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腳步聲,沉穩、篤實,一如聽雲村踩了百年的歲月。
阿寶瞅著自家阿婆進了簾子,這才小心翼翼地把腦袋湊過來,酸溜溜地低聲嘟囔:「道長姐姐,我瞧出來了,阿婆偏心,她疼你比疼我還厲害。」
雲笙緩緩抬眼,清澈無波的眸子冷清清地刮了他一下。
泥猴脖子一縮,趕緊改口:「一樣疼!一樣疼!咱倆平分!」
【三】
等兩盞天燈徹底大功告成,西邊的山頭已經落了滿天的火燒雲。
雲笙將糊好的天燈雙手托起,對著窗口漏進來的最後一抹殘陽照了照。橘紅的暮光穿透薄薄的燈紙,將原本慘白的紙面暈染出一層極其溫暖、近乎透明的暖橘。內裡的竹骨輪廓在光影下橫平豎直,勻稱對稱,這一回,當真是半點沒歪。她靜靜地瞧了片刻,才小心地將燈收回案上。
阿寶在一旁跟個監工似地左看右看,最後煞有介事地一拍肚皮:「道長姐姐,你今年這盞絕對能成。看來師父領進門,還是得看我教得好。」
雲笙將長袖一收,沒去跟他計較這口舌之爭。
晚飯時分,阿婆在偏屋支起了一桌子家常菜。剛采上來的鮮野菌和著熱油炒了一盤,清香撲鼻;大砂鍋裡燉著滾燙的豆腐,乳白的湯汁咕嘟咕嘟冒著泡;再配上幾碟自醃的酸脆醬菜,配上大鍋柴火蒸出來的白米飯,整間屋子都被這股子實實在在的飯香給填滿了。阿婆照例給雲笙盛了滿滿一碗,尖尖的,又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往她碗裡疊著菜,嘴上不說什麼,只拿那雙慈祥的眼瞅著她吃。雲笙自小規矩好,微低著頭一口口吃得極乾淨,阿婆眼裡的那點子懸心,便隨著她咽下去的每一口飯,安安穩穩地落回了肚子裡。
阿寶嚼得快,跟餓死鬼投胎似地三兩下扒拉完了碗,便蹲在凳子上抓耳撓腮。他一會兒跟阿婆扯皮說明兒個肯定是大晴天,一會兒又吹噓自己今天重紮了三次骨架有多不容易,說到興起處,連那顆缺了門牙的牙齦都露了出來。阿婆樂呵呵地聽著,雲笙則偶爾從飯碗上抬起眼睫,靜靜地瞧著這個吐沫星子橫飛的小鬼,清冷的眸子裡,融進了一抹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與依戀。
飯吃到一半,院外傳來阿寶娘拉長了調子的呼喊聲。小鬼這才戀戀不捨地從凳子上出溜下來,死死抱著他的寶貝天燈走到門口,臨跨出檻了,又猛地扭過頭來:「道長姐姐,明兒放燈我一定去觀裡尋你!」
「嗯。」
「你得應我,不許自個兒偷偷先放了!」
雲笙低頭喝湯,沒吭聲。阿寶頓時急了,扒著門框直跺腳:「道長姐姐!」
「不先放。」雲笙擱下瓷碗,應道。
小鬼這才滿意地哈了一聲,扭頭衝進了夜色裡。那雜亂的布鞋踏地聲在小院裡響了幾下,隨後便徹底消失在聽雲村迷宮般的深巷中。
殘燈如豆,夜色將整座山巒浸成了墨色。雲笙將完好的天燈放入隨身的乾淨布袋裡,提了東西,向阿婆告辭。阿婆一直將她送到了泥土院門口,那一雙乾枯的手拽著白衣的一角,揉搓著,捨不得撒開:「道長,明兒早些下山,老婆子給你攤雞蛋餅留早飯。」
「不必。」
「瞎說什麼胡話,」阿婆眼睛一瞪,拿出長輩的威嚴,不由分說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哪回嘴上說不必,最後不都吃得精光?明兒個照舊,不許跟老婆子客氣。夜深了,道上黑,仔細腳下。」
白衣仙姑微微躬身,提著布袋,轉身沒入了上山的夜色之中。
走出老遠,她忍不住駐足,回頭望去。借著微弱的月光,阿婆依然佝僂著身子站在那扇柴門前,漆黑的夜色把她的身影拉得模糊而微小,可她就那麼固執地立在那兒,彷彿只要山道上還有一絲白衣的影子,她便絕不轉身回去。
雲笙收回目光,緊了緊手裡的布袋,加快了上山的步子。
【四】
夜裡的太虛山,安靜得能聽見落葉的聲音。
腳下的青石台階被山露浸得有些濕滑,可她走得極穩,這條路她踩了二十年,哪一級藏著苔蘚,哪一級缺了個邊角,早已爛熟於她的骨血與腳底的記憶之中。即便此時閉上眼,她也絕不會踏空一步。不知名的夜鳥在幽深的樹冠間偶爾啼鳴一聲,啼聲空靈而悠遠,隨後山林重歸死寂,反而襯得這夜色比方才還要濃稠幾分。百年古木的枝椏在蒼白的月色下投射出大片猙獰或柔和的陰影,偶爾一陣夾著涼意的山風掠過,拂起她寬大的白衣衣袂,旋即又軟軟地塌了下去。
走到半山腰的那塊凸出的青石坪時,她的腳步突兀地停了。
並非力竭,而是每逢走到此處,身體便會自發地停下,非要逼著她往下瞧一眼不可。
山腳下的聽雲村此時已陷入了沉睡,唯有零星的幾戶人家還亮著豆大的燈火,散落在那片漆黑的黑幕裡。白牆青瓦的輪廓在濃重的大霧中若隱若現,透著一種凡俗世間最樸素、也最讓人心尖發軟的安寧。那口餵養了幾代人的古井、那幾株遮天蔽日的老槐樹、還有阿婆家院門口那盞在風中微微晃盪的孤燈——一切都一如既往地待在那裡,固執、安詳,守著它與世隔絕的歲月,彷彿這座大山之外的兵荒馬亂、朝代更迭,從不曾、也永不需要傳進這片桃源。
雲笙在青石坪上緩緩坐了下來,將布袋妥帖地擱在腳邊,雙手交疊在膝頭,就這麼靜靜地俯瞰著那片人間燈火。
阿婆黃昏時說的那句話,此時又不知從哪個旮旯裡翻了出來,沉甸甸、暖烘烘地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壓了一下——我們都看見了。那聲音揮之不去,扯得她心口發燙,卻又說不出個由頭。像是有一隻長滿厚繭的溫暖大手,輕輕地、不帶任何惡意地在她緊閉的心門上扣了三下,雖然微弱,卻清晰地告訴她:別怕,門外頭有人守著呢。
對著那幾點微弱的村火,白衣仙姑的嘴角,極輕、極平緩地往上揚了揚。
那弧度淡得像是月光在雪地上一掠而過的影子,若是不仔細瞧,怕是連神仙也察覺不到。可那確確實實是個笑,是她這七年獨守空山以來,最不設防、連自己都未曾發覺的溫柔笑意。
夜色如海。炊煙長升。山河無恙。
然而,就在那抹笑意還掛在嘴角的當口,一個毫無預兆的字眼,猝然在她的識海中炸了開來——
血。
那不是她刻意去想的,那是這個字自己長了腿,帶著一股子腥甜暴烈的煞氣,生生從她好不容易壓下去的記憶深處嚙咬了出來。
那是刺目的、濃稠的血紅色。
嘴角的笑意尚未完全隱去,便被這個字生生凍在了臉頰上。那感覺,便如同一汪剛舀上來的井水,清澈得能照見星斗,偏偏有一粒極細、極髒的陳年死灰,突兀地自虛空中落了進去。水面雖然依舊泛著波瀾,可任誰都知道,那底下,已經沉了洗不掉的髒污。
雲笙緩緩垂下頭,將視線從溫暖的村火上挪開,死死盯著腳邊的布袋。布袋裡,那盞嶄新的天燈正安靜地躺在黑暗中,雪白的燈紙上空無一字。
她想起了西廂房裡躺著的那個男人,想起了他用那副懶散卻寒涼的嗓音,給她扯下的江湖一角——
「穿血紅色的袍子,帶頭的叫鐘離煞,臉上一道疤。那幫人殺人從不廢話,見過他們的人,骨頭渣子都得給煉成灰。」
雲笙的手指在袖中緊了緊,強行將這股子突如其來的寒意掐滅在掌心,隨後站起身,提起布袋,頭也不回地朝著山頂木觀走去。
回到聽風觀,她在冰冷的木桌旁坐定,將那盞完好無缺的天燈重新捧了出來,就著漏進窗櫺的慘白月光靜靜端詳。
那片燈紙依舊乾乾淨淨,像是在耐心等待著明日的到來。等待著她用那管磨禿了的毛筆,將那個每寫一遍、心頭便要著實疼上一遍的八字心願,再度一筆一劃地刻印在上面。她年年都寫,年年都一字不差。只是白老走後,這觀裡只剩她最後一個人了,她得等到明夜子時,等到萬籟俱寂、神明當空的時候,再獨自把它寫下來。
將天燈妥帖收好,她抬手拂熄了桌上燃盡的殘燭,合衣躺下了。
山上的夜,冷得像冰。窗外的草叢裡,夏末的秋蟬正發出最後一陣微弱而沙啞的悲鳴,那是快要被秋涼凍透了的動靜,卻帶著股子死不撒手的黏糊勁,斷斷續續地扯著夜風的尾巴,將這個夜晚拉扯得無限悠長。月光冷冷清清地照著觀門口的青石台階,照著那塊刻著「聽風觀」三字的斑駁匾額,照著這座死寂的荒山,也照著山腳下那些早已沉入香甜夢鄉的凡夫俗子。
一切瞧著都是尋常的,一切瞧著都是好的。
唯獨那個帶著血腥味的「血」字,此時正死死地沉在白衣仙姑的心底最深處。
沉得極深。沉下去了,便再也沒有浮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