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與你相遇在雨裡|
|一|
林東文走出超商,看著眼前的滂沱大雨嘆了口氣。
他撐起一把大大的傘,手中提袋裡的貓罐頭發出摳樓摳樓的碰撞聲。
要不是家裡的罐頭剛好沒了,UMI一天吃不到罐頭就喵得驚天動地,他根本不可能在這種鬼天氣出門買什麼該死的罐頭。
走回家的路上,拖鞋踩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不斷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音,砸在傘上的水珠也不甘示弱瘋狂咚咚咚咚作響,這場雨的交響樂無可避免衝擊林東文的聽覺,他加快腳步,只想快點回到家。
林東文住在這一區已經好幾年了,當初為了唸大學而搬過來,畢業之後也就這麼留下來,也算是在這裡紮了根。理所當然地,他對附近每一條小路都暸若指掌,也包括了離他家最近的捷徑。
如果是平常,他不會選擇走捷徑回家,但今天是例外,這場大雨打破他的慣性,他放棄了平時的常規路線,只為了快點到家擺脫這場雨的糾纏。
這條小徑上,有一座不知道是誰打造的簡易遮雨架,是用幾塊木頭搭建而成,大概可以容納三個人的那種大小,實際是多久以前建造的他並不知道,在他來念大學之前就在那裡了。
像這種傾盆大雨,也會有一些流浪貓狗來躲雨,算是對人跟流浪動物都友善的小設施。
他就是在這裡收養了生命中第一隻貓,一隻三花色的貓。
當時牠看起來不過幾個月大,在這樣的大雨中被遺棄,縮成一顆小毛球,瑟瑟發抖。
他看不下去,深怕不管牠,很快就會回去見上帝,就這樣把牠帶回家……
走到接近遮雨架之處,林東文遠遠看到那邊有個小小的身影。
走得再近一點,是個小男孩,年齡目測大約十幾歲。
因為長年居住於此,這附近的住戶他基本上都看過,社區的孩子也都挺面熟,但眼前這孩子是他從未見過的,讓他心中出現大大的問號。
怪了,這什麼時間什麼地點,怎麼有個小孩孤零零的在這躲雨?
林東文皺了下眉頭,心中的天使跟惡魔開始在他耳邊呢喃,要當作沒看到直接走過去,還是停下來關心一下?
他真的很想趕快回到家,但這麼小的孩子自己在這裡,他又沒辦法真的狠下心就這樣走過去。
在心裡天人交戰一番,他最後還是決定走過去問一下。
提著沈甸甸的貓罐,褲管被雨水打濕而黏在皮膚上的不快感,都讓他由衷希望這孩子不是迷路,要不然他就得更晚才能回家了。
那男孩從剛才開始眼睛就瞪得圓圓的盯著林東文看,就連他懊惱的模樣都看在眼裡,彷彿一直在等他走過來。
「小朋友,你沒有帶傘嗎?」林東文走到男孩面前,蹲下身,微仰起頭詢問。
那男孩眨了眨眼,目不轉睛盯著林東文,嘴角泛起了微笑。
笑什麼笑啊這小鬼!
林東文心中燃起一把無名火,卻還是強迫自己露出大人般的笑容。
看見他的表情變化,男孩打開身旁的小包包,拿出一把小小的傘給他看。
搞什麼,明明就有帶傘,幹嘛在這邊躲雨?林東文納悶了起來。
「你應該不是迷路吧?天色開始變暗了,趕快回家比較好哦。」
小男孩點點頭,站了起來,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
「我叫賴旭晨,10歲。我住在隔壁的社區。」他禮貌的自我介紹。
「你媽媽沒跟你說過不可以跟陌生人講自己的事嗎?」林東文揚了揚眉,沒好氣的說。
原來是隔壁社區的孩子,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一個人跑來這裡,但總之沒必要送他去警察局了吧?
「你不是壞人啊。」賴旭晨理所當然地說,講得好像認識他一樣。
雨勢在這時忽然緩了下來,賴旭晨的聲音清楚得傳進林東文的耳裡。
「對,我不是壞人,但你再繼續待下去可能真的壞人就出現囉。」
既然知道他沒有迷路,林東文打算趕快把他打發掉。
他站起身,手伸出傘外探了下雨勢,雨聲變小後,他也比較不那麼焦躁了。
就在林東文要跟男孩說掰掰時,男孩忽然問了句。
「哥哥,你有養貓嗎?」
男孩的視線落在他手中的提袋。
「是啊,整天喵喵喵吵著要吃罐頭,害我下雨天要跑出門。」林東文象徵性的晃了晃袋子。
講到貓咪,他抱怨雖抱怨,但語氣幾乎是軟了下來。
想到UMI那煩人的小惡魔,吵歸吵,依然是他重要的家人。
「貓咪真的很喜歡吃罐頭嘛……」賴旭晨絲毫不同情他。
這時他忽然伸手要抓袋子,林東文只好又蹲下來,讓他可以看見袋子裡的罐頭。
只見他問都沒問,伸手就進袋子裡拿了一罐,圓滾滾的眼睛盯著罐身看。
沒頭沒腦地說了句:「雞肉口味…… 為什麼買這個?這又不好吃。」
喂,又不是要給你吃的。林東文在心裡翻白眼。
不過他以前養的貓還真不喜歡這個口味,雖然現在養的貓倒是滿喜歡的。
「你家也養貓嗎?每隻貓喜歡的口味不一定一樣啦。」林東文拿回罐頭,放回袋子裡。
「好啦,你趕快回家吧,真的有點晚了。」沒等男孩回話,林東文接著催促。
站起身,看見賴旭晨努了下嘴,終於甘願從包包裡拿出並撐起他那把小到只能擋得住他的傘。
兩人逐漸拉開距離,卻忽然很有默契地回頭一望,賴旭晨用力朝他揮揮手,才又轉身繼續走。
看著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視線內,林東文終於鬆一口氣,安心的繼續踏上回家的路。
|二|
好不容易回到家,林東文把濕漉漉的袋子放在地上,脫下上衣跟褲子,想馬上進去浴室洗個澡。
窗邊貓跳台上,一隻雪白色的貓咪看見他進門,慵懶的打了個哈欠後跳了下來,優雅的走到林東文脫下的衣物旁邊一陣猛聞。
林東文裸著上身,進浴室前回頭看了一眼白貓。
「UMI,那衣服髒死了,別蹭!真是的……要就蹭我啊,每次都蹭髒衣服是什麼意思啊?」
白貓停下動作,抬頭看了他一眼,朝他溫順的喵了一聲。
「好好好,等我洗完澡再給你吃罐頭。」
看到我就只想著要吃……真是的。
林東文順手打開冷氣,敞開著浴室門,拿起蓮蓬頭往頭頂直接沖,閉上眼讓水從頭流過全身,想像著髒污順著水流一起進排水溝的畫面。
洗好澡後終於擺脫一身濕黏厚重,整個人輕鬆了起來。
也不管頭髮還滴著水,他滿意的往沙發上一躺。
「喵嗚?」
UMI走到旁邊,禮貌性的提醒一下他未完成的工作。
差點忘了這隻貪吃的貓……
林東文不甘願的從沙發上起身,拎起被丟在門邊的塑膠袋,拿出一個罐頭。
拉開罐頭的鐵環,味道飄出,白貓迫不及待的跳上桌,「還沒啦。」被他一手擋在旁邊。
他俐落的把內容物倒進UMI的碗裡。
「吃吧。」他把碗推到UMI面前。
白貓聞了一下,開心的大快朵頤。
林東文摸了摸UMI柔軟的頭毛,接著把亂丟的髒衣物撿起來放進洗衣機裡。
躺回沙發後,手機跳出照片回顧通知。
是一隻三花貓毫無生氣的身影,也是牠在世上最後的一張照片。
明天是MORI的十週年忌日。
林東文有時會想,這個功能有時還挺殘忍的,會在出其不意時給人心頭一記重擊的那種。
他搔搔頭,看著牆上掛著的照片,是他跟那隻三花貓的合照。
MORI是他大二時養的貓,在這個住處他倆陪伴了彼此五年,最後卻因為他照顧不慎,MORI就這麼離世了。
這件事一直是林東文心裡的痛,即便時間稀釋了大部分的悲傷,仍然會在每年的這個時候,又在心裡泛起漣漪。
已經過了十年,那個屬於三花貓的相簿,也甚少被開啟。只是靜靜的躺在手機裡的一角,彷彿跟相簿的主角一樣陷入了長眠。
明天去買MORI愛吃的罐頭,一樣在家裡弄個簡單的祭祀吧。
眼前的白貓已經清空了貓碗,心滿意足地走進自己的小窩。
看著林東文,白貓打了個哈欠,算是給了他一個招呼:拎北吃飽要睡了。
走過去,順著UMI的毛摸了摸,聽著牠發出安心的呼嚕聲,林東文才感覺好一些。
你可要活久一點啊。
|三|
「喵喵喵喵嗚」UMI活像個鬧鐘似的,早上六點準時跳上床,把他叫醒。
窗外流進微弱的陽光,昨天的大雨彷彿是場稍縱即逝的夢境。
林東文睡眼惺忪的起身,在貓碗裡倒入乾飼料,又夢遊似的倒回床上繼續睡。
他做了個夢,夢裏MORI窩在他身邊,呼嚕呼嚕呼嚕,很安心睡著的畫面。
他把臉埋在MORI粉嫩嫩的肚皮上,MORI暖呼呼的體溫像真的一樣。
林東文知道自己在作夢,他輕聲的對牠說了句:MORI,你回來看我啦。
然後把MORI擁在懷裡,暗自希望這個夢能持續久一點。
醒來後,臉頰濕濕的,林東文用手指抹了抹眼角,又在床上發呆了好一陣子。
等他從床上爬起來時,已經是早上十點。
他盥洗完,換上外出服,出門前經過跟MORI的合照,他盯著看了許久。
這是睽違幾年,你回來看我?已經……原諒我了嗎?
即便過了好幾年,林東文依然無法習慣這種罪惡感襲來時的難受。
但他還是很眷戀,能在夢裡與MORI相會,即使如此短暫。
出門後,火辣辣的陽光毫不留情的打在每個行人身上,林東文戴著鴨舌帽,身上的涼感防曬外套過沒幾分鐘已經背叛了他,變成太陽的幫兇。
離他家最近的超商走路要十分鐘,平常這種天氣他會選擇騎車,今天腦子卻不知哪裡不對勁,竟然改用走路的。
雖然走了三分鐘就有點後悔了,但他也不想再走回家拿機車鑰匙,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走。
走到超商後已經滿頭大汗,他真想回到昨天給忘記順便買MORI罐頭的自己一拳。
超商裡的冷氣讓他又活了過來,他走到罐頭那區,忽然看見熟悉的身影。
是昨天那個男孩。
到底為什麼住隔壁區的要一直跑來這裡啊?
原本想當作沒看見,東西買一買趕快閃人。
但對方卻一眼認出他,還打了招呼,讓他完全沒辦法裝死。
「哥哥,你好呀,又見面了。」
賴旭晨小小的身子,跟昨天在雨中的樣子很不同,今天他很有精神的向他問好。
「我說你啊,你家附近沒有超商嗎?還特地跑來這裡。」
林東文伸手拿了MORI生前最喜歡的罐頭,斜眼看了男孩。
「有是有啦,但我想要的這裡才有。」男孩認真的盯著手中的東西。
這時林東文才注意到,男孩手中拿著跟自己一樣的罐頭。
「哦,你家的貓喜歡吃這個牌子跟口味嗎?」
確實這個品牌是這間超商限定販售的口味,還比UMI習慣吃的罐頭貴了不少,雖然不知道為何只有這裡在賣就是了。
難怪他昨天說雞肉不好吃,家裡的貓可真挑嘴啊,跟MORI一樣,只喜歡這個。
但讓小朋友一個人出來隔壁社區買罐頭,家裡沒大人了?
男孩沒有回答,只是馬上丟出一個,他怎麼樣也沒想過會出現的請求。
「哥哥,我可以去你家看貓嗎?」
「蛤?」林東文愣住。
「我想去哥哥家看貓。」賴旭晨稚氣的眼神透漏出一種不知名的堅定。
不是,這小鬼是不是真的沒遇過壞人啊?張口就說要去陌生人家是怎樣?
「不行,你媽沒跟你說過不能隨便去陌生人家嗎,都10歲了,這點安全意識都沒有?」
林東文拒絕,頭也不回地走去冰櫃前面,拉開蓋子拿了一隻巧克力脆皮雪糕。
「我跟我媽報備了,說要去朋友家玩。」賴旭晨跟上來,一臉認真的說著一些亂七八糟的話。
報你個頭!!而且誰是你朋友!!不要隨便欺騙媽媽!!
還是這是什麼最新手法的仙人跳嗎?用小朋友來仙人跳有夠過分的耶。
「拍謝,我沒有讓陌生人來家裡玩的習慣。」林東文只在心裡吐槽,表面維持一貫冷漠的語調,逕自走到結帳排隊的隊伍中。
「那我請你吃冰吧,這樣我們就不是陌生人了。」賴旭晨也拿了一支一樣的雪糕,緊跟在林東文後面。
「小孩子哪來這麼多錢?」林東文皺眉,重點卻放在奇怪的地方。
現在的小學生都家境都這麼富裕哦,又是買高級罐頭又是請陌生人吃冰的,用錢交朋友的價值觀是不是需要改正一下啊這位媽媽。
林東文在心裡吐槽那位不在場的賴媽媽。
如果帶他回家,會不會直接變成綁架有錢人家少爺的罪犯?
林東文不知不覺也開始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媽有給我零用錢,讓我請哥哥吃吧。作為交換,我想去看貓咪。」
賴旭晨不知道在堅持什麼,但他提出的交換條件不但超沒吸引力,還讓林東文感覺超詭異。
平常只聽過用棒棒糖誘拐小孩子回家的怪叔叔,還真沒聽過用脆皮雪糕誘惑怪叔叔帶自己回家的小孩子。
雖然我才不是什麼怪叔叔。
「為什麼突然說想來我家看貓?我們昨天才第一次見面吧?」林東文嘆了口氣,姑且問一下。
「因為,呃,別人家的比較可愛?」賴旭晨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又答了一句很怪的回覆。
輪到林東文結帳了,他看了一眼賴旭晨,男孩面露緊張的模樣,手緊抓著罐頭跟雪糕微微發抖,那個樣子,實在很難讓人想像他要仙人跳,但莫名積極的模樣又讓人覺得很違和。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他好像很害怕被拒絕的樣子。
「連那個孩子手上的東西一起結。」林東文指了指賴旭晨,轉頭跟店員說。
男孩抬起頭看著他,眼裡充滿驚訝。
|四|
兩人一起坐在超商的內用區,面對面吃著脆皮雪糕。
林東文大口咬下,極致的冰涼往他腦子一竄,他漫不經心地又問了一次,為什麼要去他家。
賴旭晨這次沈默了許久,久到雪糕都快要融掉。
他欲言又止,像是想不到更好的理由,表情也變得不自然跟怪異。
他緊緊捏著手中的雪糕,已經融化的部分順著包裝緩緩流下。
「喂,你家有人虐待你?所以你不想回家嗎?如果是這樣我也沒辦法收留你喔。」
林東文見他不開口,隨口開了玩笑,嘴裡叼著吃完後的木棒。
他還在想著趕緊聽完男孩的話,要趕著回去給MORI祭祀。
「不是這樣……啊!好吧,我就直接說了,但你……可能會嚇到哦。」
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他大口呼出一口氣。
男孩這時終於對上林東文的雙眼,用著與剛才完全不同的,非常冷靜的語調開口了。
「我原本是想,去了你家之後好好跟你聊聊,但我已經想了很久很久,想了兩年,還是不知道到底怎麼開口才好。」
林東文注意到,賴旭晨突然改掉了「哥哥」這個稱呼。
兩年又是什麼意思?
「到底什麼事?」林東文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只好跟著擺出一副認真的臉孔。
賴旭晨澄淨的眸子裡,隱約流露出悲傷。
「昨天不是我第一次見到你,我很久之前就認識你了。」
林東文一驚,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何時認識這才十歲的孩子。
他以超高速運轉腦袋,試圖想從模糊的回憶碎片裡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但思緒,馬上被男孩打斷。
「不對,是『我們』很久以前就認識了,你當然想不起來,因為那是我成為人類之前的事。」
「我今年十歲,記得嗎。」男孩淡淡的說。
林東文眼睛越瞪越大,張著口忽然沒辦法反應。
「十年前,我……」賴旭晨頓了頓,忽然改口,
「我沒有怨過你,從來都沒有。也沒有覺得當時候很痛苦,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假設你還在自責的話,真的沒關係,我已經沒事了,已經……」
「喂!等一下,你……你到、到底在說什麽?」林東文打斷他,照理來說不可理喻的話語,卻像巨石一樣砸進他心底那座平靜很久的湖,每一句話都激起巨大的漣漪。
他不得不打斷,不是因為覺得對方在胡說八道,反而是因為他不可置信的發現自己幾乎要相信男孩說的話了。
是因為今天是特別的日子嗎?為什麼他會相信這種不像樣的話?
那些只有他知道的,從來沒有向任何人言說過的過往,原本已經逐漸模糊的記憶,隨著男孩的話語,一幕幕清晰了起來,海浪似的幾乎要將他淹沒。
十年前……十年前的事……
他…他怎麼會……怎麼可能……
「我說我已經沒事了,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的生活我都很滿足,跟你一起生活的時光……我沒有覺得你哪裡做不好,我一刻都沒有責怪過你。」
賴旭晨一口氣把話說完,語氣淡然而溫柔。
現場陷入了死寂。
林東文啪地一聲,兩手撐著桌子站了起來。
他沒辦法再聽下去,正因為他明白了男孩想傳達的話語,也因為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孩子沒有在開玩笑。
而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太衝擊,導致他的思緒迴路終於超出負荷的斷線了。
正常人是不會相信這些話的。
但不可思議的是,在男孩描述那些過往的同時,他眼前浮現的是MORI臨走前,用盡力氣將小小的貓掌搭在他手上的那畫面。
林東文的心跳跟呼吸都加快到幾乎沸騰的程度,身上早已爬了滿身的雞皮疙瘩。
他兩眼空洞的望著眼前的男孩,對方則是堅定的看著他。
最後他虛脫的坐回椅子上。
「我就說你會嚇到的吧……。」
「你……不對,不要在這裡說,先走吧。」
「去哪裡?」賴旭晨疑惑。
「還能去哪,回家。」
林東文仰頭,寬大的手掌掩著泛紅的雙眼,不想讓他看到眼角泛著的淚水。
回家。
|五|
從有意識以來,年幼的賴旭晨就隱隱約約覺得心頭老是卡著一團霧,在語言系統尚未發展成熟的階段,他說不出自己怎麼了。
直到八歲那年,那股一直壓抑在心裡不知名狀的感受,在一場夢境中,化為影像,就這麼鋪天蓋地的向他襲來。
睜開眼的那一刻,他沒有崩潰,也沒有覺得哪裡特別。只是平靜的起身,試著整理腦中過載的資訊。
八歲的賴旭晨,一覺醒來後想起了前世。
他過去曾經是流浪貓,但幸運的被人類收養,過著不愁吃穿、還算滋潤的日子。
那個人的笑臉、不耐煩、寵溺以及日常的過程,全都清晰的移植到身為人的這個大腦運作系統中。
因此當那個人在最後那天悲傷欲絕的面孔浮現在夢裡時,他才終於明白卡在胸口的苦悶從何而來。
同時他也想起來,投胎成人並且記得前世的原因。
雖然記憶已經復原,但他畢竟已經以人類的姿態生活了八年,過去的記憶對他而言已經淡得像水,現實而言感覺更像是在看一本別人的傳記,他總覺得自己是個旁觀者,不是主角。
啊……但當時投胎成人是有條件的,還是必須去見他才行。
他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思考了一陣子。
自己的年紀,似乎會對接下來行動有很大的限制。
即便如此,他還是憑著現有的資源稍微做了調查。
很幸運的他出生在距離前世的家裡只隔一個社區的地區。
而且今生算是投對胎了,家庭條件優渥,父母也對他愛護有加,至少他在回復記憶前的這幾年都有得到很好的照顧品質。
無論是今生還是前世,他都是在滿溢著愛的環境成長,也算是滿有福氣的吧。
賴旭晨查了搭去隔壁社區的公車時刻表,拿著媽媽平時給的零用錢,趁著一個假日便展開他的行動計劃。
到了之後發現問題挺大的,以前作為貓生活時平常根本不會出門,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找人。
一個年紀小小的孩子自己走在路上很容易引來側目,他也明白這個道理,有人關心他時他就會擺出專業的笑容,順便說點小謊,他實在很怕自己被送去警察局。
他在路上晃來晃去,兩三個小時過去了卻一無所獲,他開始有點氣餒。
就在他考慮這次先打道回府時,不知不覺已經慢慢走到當初他與林東文相遇的那座遮雨棚。
內心百感交集,但也稍微打起精神了。
既然都走到這了,那過去的家應該也在附近吧?
如果能直接遇見林東文就好了。
但是遇到他之後該怎麼辦?要……要怎麼說明啊?
他這時才意識到,根本不知道要怎麼起頭啊?
以前都是林東文單方面在對他說話,他只能喵喵喵喵,如今可以用同樣的語言來交談,光用想的他都覺得神奇了,更何況要聊那麼深入(?)的話題。
總之,至少要先好好打招呼。
你好,我是你過去養的那隻三花貓,我投胎成人了,來跟你打個招呼,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好像哪裡怪怪的。
小小的腦袋轉啊轉地,一時也沒有想法。
算了,還是要先找到人,後面總會有辦法的吧。
賴旭晨往回走,又慢慢走到附近的超商,買了一隻雪糕,邊吹冷氣邊思考著。
說起來,從動物變成人,還記得前世什麼的,這種體驗應該不是每個人都有吧?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算不算特例,但他還是很有自覺的沒跟任何人提起。
而手上這雪糕,他以前常看林東文吃,投胎成人又恢復記憶之後,他終於有機會吃看看了。
一試成主顧,這東西是真有夠好吃耶,難怪林東文老是在吃。
剛剛看到罐頭那區,他也是一陣百感交集,以前超愛吃的……
用現在的味蕾吃起來應該很可怕吧。
而且他還認得自己以前愛吃的牌子,他才驚覺原來那罐頭這麼高檔。
這麼貴的東西竟然讓我天天吃…….
想到一半,砰地一聲,對面桌子忽然出現一個他愛的罐頭(前世愛的)
跟一個拿著雪糕的男人的背影。
賴旭晨隨意一瞄,但這一瞄讓他整個人都呆住了。
那個他看過無數次的,記憶中的身影……
呃,是他。
賴旭晨先注意到的是罐頭。
又養貓了嗎?
如果是的話,那是不是代表你也走出傷痛了?
你有因此,不那麼寂寞了嗎?
可是真矛盾,在希望你不會再因為我而哭泣的同時,我卻還是有那麼點期望,你仍然對我有點牽掛。
原本以為已經淡去的,單純只是過去的記憶,在真的見到林東文的那一刻,又不可思議的鮮活了起來。
賴旭晨僅僅只是看著林東文的背影,一直到他離開超商為止,都沒有跟他說上一句話。
而他坐在超商裡,直到公車的末班車要離開前,他才慢慢地起身離去。
後來,賴旭晨總會在週末有空閒時獨自來到這裡。
偶爾去遮雨棚躺在長椅上看著天空發呆,偶爾去超商吃雪糕,他的目光總是追尋著林東文的身影。
但即便遇見,他也始終沒有搭話。
原本只需要傳遞出去的話語,已經發酵成一種不知是好的情緒堆積。
以前還是貓時,他也總是看著林東文的背影。
但更多的是被他強行抓來抱著,他拼死掙扎的畫面。
他喜歡在林東文睡著時踩他的臉,或趁他不注意時把杯子推下桌,讓衛生紙在客廳滿天飛也是滿好玩的。
林東文去上班時,他可以在貓跳台上看一整天窗外的麻雀。
也喜歡在玩累時窩在他身邊,貼著他的腿入睡。
早上天還沒亮,就會甩他巴掌,讓他起來給自己餵飯。
隨著記憶恢復之後的每一天,賴旭晨就想起越多相處的細節。
要說真的有什麼感想的話,嗯……以前真是無賴啊。
總是無理取鬧,但總能得到無限度的包容。
變成人類之後,才知道沒有包袱的生活有多愜意。
任由思緒追趕的日子持續了兩年。
整整兩年,回憶已經恢復到近乎九成的狀態,他還是不知道該如何踏出那一步。
而轉機,卻在意想不到的時刻來臨了。
那天下著大雨,賴旭晨瞞著媽媽,搭上公車。
下車後,他撐起傘,慢慢地走到那條小徑,那座遮雨棚的木頭經過長年的風吹日曬,不知不覺間表面已遍佈裂痕。
如果可以保留得再久一點就好了,身子幼小的他抬頭望著那些斑駁的痕跡。
收起傘,獨自坐在長椅上。
雨勢狂暴的像是要把整座遮雨棚都打碎一樣,但這震耳欲聾的雨聲他卻不討厭。
都過多久了還是什麼進展都沒有,只敢躲在遠處的自己還真沒用,男孩把玩著手指,獨自懊惱著。
選擇這天還出門,是因為雨。
前世他被收養的那天,以及離開世界的那天,都像今天一樣下著彷彿能把城市給淹沒的雨。
他就這樣走來,蹲在我面前,把濕透了又縮成一團的我給抱進懷中……
說就跟他回家吧,他會照顧我,不用再四處流浪。
男孩眼睛熱熱燙燙的,他用手背抹了抹。
遠方一道人影,賴旭晨出神的想著,他就像這樣走來……
熟悉的步伐,因為雨天而不耐的神情,在距離拉近後變得一覽無遺。
賴旭晨不自覺的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又大又圓,心臟彷彿隨時要衝破胸口,大雨中他似乎都要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人走來,畫面,與當年重疊在一起。
在這裡,他們第二次面對面,看著彼此。
「小朋友,你沒有帶傘嗎?」
他蹲下身,不耐的語氣中,藏著一點男孩最熟悉的溫柔。
|六|
轉開門把,林東文的情緒顯然還沒平復,在路上他試圖消化所有資訊跟自己的情緒,但效果實在有限。
尤其,男孩又緊緊跟在他身後。
是男孩,甚至是他思思念念的MORI。
「進來吧。」林東文略顯尷尬,邀請賴旭晨進門的動作像極了剛入餐飲業招呼客人的店員,生澀又笨拙。
賴旭晨慎重的進入,脫下的鞋子也整齊地擺好在玄關處。
哇,沒想到還有再回到這裡的一天,世界上真是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而對比以前身為貓的自由奔放,現在的賴旭晨就是個穩重而禮貌的孩子。
意識到這點的林東文,心裡不免浮起某種違和感。
家裡的樣子沒有多大的變化,頂多是家具有些換新了,位置也移動了。
那個被他抓爛的沙發也不見了。
「喵~」UMI發現有客人,馬上好奇地靠過來嗅嗅聞聞,林東文見狀頓時僵在原地。
「呃,啊,那個,牠是UMI……是、是這幾年……」
林東文慌張的樣子,看到的人還以為他是在介紹小三,而不是貓咪吧。
「噗,你該不會是怕我吃醋吧。」
直到方才都還一臉凝重的賴旭晨,總算露出孩子般的笑容,瞬間就化解了空氣中的尷尬。
他蹲下來摸摸UMI,動作十分輕柔。
「不會嗎?」
「才不會。」
林東文原以為會上演一場「還說什麼你對不起我,結果我一走馬上就帶了別的貓回家!」這種肥皂劇才會出現的劇情。
沒想到賴旭晨看起來一點都不在乎。
他不知道的是,比起嫉妒這種情感,願意敞開心胸再認養其他貓的林東文,讓賴旭晨感到很是欣慰。
一向對外人沒興趣的UMI對賴旭晨是又蹭又貼的,讓林東文十分驚訝。
會不會是因為知道他是前輩的緣故?
「隨便看看吧,你要喝……什麼嗎?」
從剛剛開始林東文就一直表現得很彆扭,但這也不能怪他。
他甚至不知道現在該如何看待眼前這人的存在。
「不用那麼客氣啦……像剛見面那樣對我說話就好。」
賴旭晨看出他的不自在,但其實真沒必要想那麼多的。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無論過去他是誰,現在的他就是一個普通人類。
「……好吧。」他生硬的打開冰箱,倒了兩杯紅茶。
連做不到的樣子也寫在臉上了,賴旭晨聳聳肩,決定不勉強他。
賴旭晨在久違的家裡到處走動,一方面是懷念,一方面也好奇林東文現在過著怎麼樣的生活。
家裡看起來不像有跟其他人一起生活,從十幾年前到現在都是單身一人嗎。
「後空翻,會要求UMI做嗎?」
「噗——」林東文剛喝下去的紅茶一口噴了出來。
「喂!!!」
這小鬼轉生後都學了什麼啊。
打破尷尬的策略成功了,兩人總算看著彼此哈哈大笑了起來。
「啊,這個。」
賴旭晨看見牆上MORI與林東文的合照。
原來,自己被好好的記住了啊。
林東文手拿遙控開冷氣,另一隻手拿著紅茶走過來,遞給他。
「你知道嗎,今天原本是要祭祀ㄋ…….我是說祭祀MORI的日子。」
「所以才去買罐頭?」
「嗯。畢竟MORI只吃那個啊。」林東文笑著,帶點寵溺的。
賴旭晨點點頭,他今天在超商拿起這個罐頭,其實不是因為家裡有養貓,純粹只是一種無法控制的想暗示林東文的衝動,想告訴他,我就在這裡。
「我後來發現這罐頭有夠貴的……抱歉。」
林東文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男孩一頭黑髮,露出熟悉的笑容。
「要吃嗎?都買了。」
居然開這種可怕的玩笑。
「先不用沒關係。」
賴旭晨摸摸被弄亂的頭髮,感受著這久違的天倫之樂。
能夠用人類的語言交談真是太方便了。以前的他只能喵,喵了對方還不一定聽得懂。
現在想講什麼就講什麼,真好。
兩人坐在沙發上,一同看著窗外的艷陽,啜飲著香氣四溢的紅茶。
想講的話應該很多,畢竟揮之不去的糾結與記憶盤旋在兩人心裡好多年。
但現在這樣平靜的氛圍,似乎什麼都不說也無所謂了。
賴旭晨轉生後的任務基本上已經達成了,就是他在超商告白的那些話語,而剩下的就看林東文有沒有想提問。
UMI走過來,跳到賴旭晨的腿上窩成一團白色的毛球,打了哈欠後準備要就地入睡。
「這傢伙很喜歡你耶。」
「可能是有靈性,聞出熟悉的味道吧?我也不清楚。」
「所以生物真的會投胎轉世啊……我也不是沒想過,但為什麼這麼巧,又遇見你。」
林東文還是忍不住好奇,地球這麼大,茫茫人海中為何偏偏又出生在他的周遭。
「而且,你真的……不介意嗎?是我疏忽照顧……」林東文眼神又暗了下來。
當時MORI因為誤食,林東文忙於工作沒有及時發現,導致錯過急救的黃金時期,等發現時,連醫生也束手無策。
這對他來說是無可饒恕的錯誤,也成為盤踞在生命裡的惡夢。
「是MORI自己喜歡隨便亂吞東西,你罵過很多次不是嗎?但MORI就想吃啊,哈哈,所以跟你沒有關係。」
這些話如果是由其他人來說,林東文肯定聽不下去。
但藉由賴旭晨說出來,他終於有那麼一點被救贖的感覺。
「而且最後那天,我其實很享受。」
「雨聲很好聽,身體也慢慢不痛了,我當時想著,這樣也挺不錯的啊。」
賴旭晨的微笑沒有一絲勉強。
但他的天真與單純,讓林東文更氣自己了。
那天的畫面又浮現,林東文握緊雙手,瞬間紅了雙眼。
「對我而言不是那樣……我真的,真的很懊悔……我真的很對不起你…….要是我有早點發現,MORI就不會……你就不會離開了……都是我不好……」
林東文聲音顫抖,低下頭,不敢對上賴旭晨的雙眼,眼淚無法控制的滾落。
「我知道。所以,當我離開了身體,開始向上走時,看見一道白光,我就向白光許願。」
「許願……?」
賴旭晨伸出手,如同當時臨走前一般,搭在林東文握得發白的指節上。
林東文抬起頭,賴旭晨稚氣的臉龐上掛著溫暖的笑容。
「許願我要回來告訴你,我一點都不怪你。」
林東文終於潰堤,淚聲俱下,他將賴旭晨用力擁進懷裡。
賴旭晨輕拍著他的背,任由他放聲大哭。
「謝謝你還記得我,也謝謝你還有勇氣再陪伴下一隻貓咪。」
「我現在真的過得很好,你不必再為我擔心,也不用再心懷愧疚。」
男孩在他懷裡輕輕說著,眼淚也悄然落下。
UMI在一旁傻眼貓咪,看不懂這兩人在演哪一齣,但還是識相的跑去一旁睡覺。
把話都說開後,林東文在男孩的安撫下慢慢回復平靜。
但他依然捨不得鬆開手,這個擁抱得來不易,他深怕一放手,眼前的人彷彿會瞬間消失。
就像那幾場稍縱即逝的夢境一樣。
而他的直覺是對的。
其實,賴旭晨還有一件事沒告訴林東文。
當時那道光同意他投胎成人,還有另一個條件。
他知道說出來,林東文或許會無法接受。
但他不想就這樣無預警消失在他的生命中,再給他帶來新的傷害。
想到這,他也忍不住用力地抱著林東文。
原本他以為要完成任務不難,只要把話說完就好。
但這兩年他緊追著林東文,不知不覺讓賴旭晨這個個體也對林東文產生了感情。
這讓結尾變得很困難。
「那我們之後……」林東文吸了吸鼻子,哭得嗓子都啞了。
要面對的事情還是沒辦法逃避吧。
賴旭晨心頭一沉,準備要把話說出口。
「之後就別再見了吧。」
賴旭晨愣住,林東文輕輕扶著他的肩膀,退開身子,直視著他的雙眼說道。
「別誤會,我真的很謝謝你,就算我做得不好,對不起你,你卻願意再回到我身邊。」
「但,我知道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也有新的人生了。」
「你已經花了這麼多心力在我身上,我也不能再耽誤你的人生。」
「所以……為了我們彼此都好,就讓緣分留在過去。」
「你才十歲,還有很多有趣又好玩的事情等你去體驗。」
林東文一句一句說著,淚水又潸然而下。
不能再讓他惦記著自己,只有兩人不再見面,賴旭晨才能真的好好過自己的生活。
「等你長大之後,如果還記得我,我們再……不,還是算了,忘了我也好。」
咬著牙,賴旭晨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這些話,是包含著林東文對他的不捨,以及祝福,他除了收下,沒有其他選擇。
林東文又用他寬大的手掌,寵溺的揉著賴旭晨的頭髮。
放手也是一種愛,這種愛最偉大的地方就是即便真的痛進骨子裡,我們依然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送賴旭晨到公車站,兩人大小牽小手,直到公車進站為止。
林東文鬆開手,蹲下身,讓兩人的視線平行。
「去吧,這輩子要好好長大。」
林東文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掛飾,交在賴旭晨手裡。
賴旭晨接過吊飾,點點頭,又抱了他一下,接著頭也不回的衝上車。
隔著車窗,賴旭晨貼在玻璃上,想用最後一刻,盡可能的將林東文的身影記住,就算他清楚知道只是徒勞。
林東文朝他揮揮手,看著公車慢慢地起步,兩人逐漸從彼此的視線中淡出。
沒能說出口的話,林東文為什麼可以像是預知他要講的話似的,把話都先說完了?
其實在今天過後,他就會徹底忘記林東文。
這是投胎成人的條件之一,就像林東文所言,為了不影響他新人生的運行,他只會記得林東文直到把心願完成的那一天。
一旦事情結束,與前世相關的所有回憶,包含林東文,全都會在他此次的生命裡被徹底抹去。
讓他們相認,卻只有一方會持續記得這件事,而另一方會全部忘記,有什麼比這個還要更殘忍的事嗎。
所以不用親自把這件事說出口,不用讓林東文再受到一次可能的傷害,或許是上天為他們安排的最後一道仁慈。
緊握在手上的掛飾,是一台相機造型的鑰匙圈。
『希望你這輩子,能過上不留遺憾的生活。』
「希望這輩子,能留下很多快樂的回憶。」
兩人同時在心中,期望著同一件事。
艷陽依然高照,而下一次,林東文不會再排斥雨天了。
|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