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館的燈總是亮到很晚。 木地板映著白光,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音尖銳又乾脆,排球落地的悶響一聲接著一聲,像心跳一樣規律。 他站在球網前,起跳、揮臂、扣殺,動作乾淨俐落。 球砸在地上的瞬間,館內安靜了一秒。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隊裡最強的主攻手。 而她,是隊伍裡最活潑的一個。 準確來說,是隊裡最吵的那個人。 總是抱著水壺跑來跑去,蹲在場邊大喊加油,休息時會笑著遞毛巾,輸球時第一個衝上來拍大家肩膀,贏球時比誰都高興。 她像太陽。 熱烈,明亮,總是停不下來。 而他像月亮。 安靜,冷,話很少。 他們第一次真正說上話,是她撿球的時候,被他扣殺的球直接砸中肩膀。 她痛得蹲下去,抬頭瞪他。 「你故意的?」 他喘著氣,額角都是汗,稍微愣了一下。 「抱歉,妳站太近了。」 她揉著肩膀,咬牙說: 「你下次小心ㄧ點好嗎?」 她看到他的嘴角稍稍揚起,像月光晃了一下。 「笑什麼笑!很痛的好嗎?」她齜牙。 「抱歉。」 但在那之後,她發現自己開始喜歡黏在他旁邊。 訓練完遞水,準備比賽時坐在他旁邊,甚至連他熱身都要蹲在旁邊看。 隊友常常笑她: 「妳是不是喜歡他?」 她每次都矢口否認。 「誰喜歡那種木頭啊?都不講話。」 可她還是會在每場比賽前,把他的護腕整齊放進置物櫃;會在他手腕貼布鬆掉的時候,低頭替他重新纏好。 而他開始習慣她的存在。 習慣練完球時,場邊有人拿著水等他。 習慣比賽結束時,一轉頭就能看見她舉著毛巾朝他跑過來。 像習慣了身邊有面鏡子。 清冷如他,也無法否認自己有些耽溺於這般熱情當中了。 那年全國比賽。 最後一球,他起跳攔網,落地時踩空,腳踝狠狠扭了一下。 全場安靜。 她是第一個衝進場的人。 跪在他旁邊,手都在抖。 她跟著救護車一同抵達醫院,在等診斷結果的時間,她緊緊握住他的手,不斷呢喃著:「沒事的,不會有事的…」 他看著眼前緊張的女孩,雖然腳踝痛不欲生,卻不由得笑了出來。「你這是安慰我嗎?怎麼比我還緊張?」 這是他少有的玩笑之語,也是她為數不多看到他的笑顏。不過,此時卻沒有心情欣賞,只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怒罵道:「誰叫你不好好照顧自己。」 結果出來了,診斷是韌帶撕裂。 醫生說,要休養很久。 那段時間,他很沉默。一如既往的沈默,可她知道,那並不一樣。 隊伍還在訓練,比賽還在繼續,可他被迫停下來。 她每天都去和他一起復健。 陪他做枯燥的動作,陪他坐在場邊看隊友練球。 有天晚上,體育館外兩人並肩而行,月亮掛在樓頂邊,灑落一地的光暈。 他忽然問: 「妳為什麼每天都來?」 她低頭踢著地上的石子。 「怕你一個人悶死啊。」 他看著她,沒說話。 月光落在她眼睛裡,照得像明鏡般澄澈。 照得他第一次清楚看見,原來一直以來,她看的從來不是球場上的他。 而是他,完整的他。 後來他重新回到場上。 第一場復出比賽,狀態不好,失誤了好幾次。 下場休息時,他坐在板凳上喘氣,低著頭不說話。 她蹲在他面前,把毛巾蓋到他頭上。 「喂。」 「嗯?」 「你知道月亮為什麼亮嗎?」 他皺眉。 「因為反光?」 她笑了。 「對啊,因為有人照著它。」 他掀開毛巾看她。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所以你現在沒那麼亮也沒關係。」 「我照你。」 他怔了一下,沒接話,似乎也沒聽懂莫名的諧音梗。只是伸手,把毛巾拉低了一些,遮住自己發紅的耳朵。 那天晚上比賽結束,他們一起走回宿舍。 當晚的月亮很圓,無雲的夜空中依稀能見到群星交相輝映。 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偶爾重疊,又不著痕跡地分開。 她走在前面,倒著走路,雙手背在背後,看著他笑: 「下場比賽,你會贏吧?」 他看著她,過了一會才說: 「妳會來嗎?」 她愣了一下,笑著點頭。 「當然。」 「當然。」 兩道聲音,兩個回答。 他沒有再講話 只是抬頭看了一眼月亮。 像照進了一面鏡子。 鏡子裡,有他,也有一直站在旁邊的她。
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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