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心夏紀元》第一章:晚上八點

作家
第一章 晚上八點
那張舊照片傳進來以前,江心夏一直覺得,自己的直播間最多只能算一間亮著補光燈的小房間。
沒有人拜他。
也沒有人真的指望他回答什麼。
每天晚上八點,他只是坐在鏡頭前,喝一點牛奶,跟幾個熟客聊天,等演算法偶爾想起自己。
直到那天,有人傳來一張祖宅舊照。
照片裡,祖先牌位旁邊有一扇半開的小門。
可現在那面牆後面,沒有房間。
事情真正開始以前,江心夏其實只是在講一個很普通的公車故事。
「……所以。」
「我最後等了十五分鐘。」
「公車還是沒來。」
江心夏喝了一口牛奶。
「結果你們猜怎麼著?」
【司機迷路了?】
【爆胎。】
【主播睡過站。】
「不是。」
江心夏笑著搖頭。
「我走路回家了。」
他說完這句,習慣性瞄了一眼右上角。
在線人數:6。
很好。
比剛開播時多三個。
這三個人之中,至少有兩個大概是被標題騙進來的。
因為今晚的標題叫《晚上好,今天也先聊天》,正常人看見這種標題,通常不會懷抱太高期待。
除非他真的很無聊。
或者演算法比他更無聊。
聊天室沉默了兩秒。
下一秒。
滿屏問號。
【?????】
【那你等十五分鐘幹嘛?】
【主播,你這操作我沒看懂。】
其中有一個問號,是陌生 ID 打的。
名字叫「今晚不加班」。
江心夏看見的時候,還很短暫地替對方高興了一下。
希望這位朋友的名字不是願望,而是事實。
江心夏攤了攤手。
「我也沒看懂。」
「所以我才說,人有時候就是很奇怪。」
「等都等了,總覺得下一秒就會來。」
「結果越等越虧。」
【哈哈哈哈。】
【這就是沉沒成本。】
【兄弟,你被經濟學制裁了。】
【今晚不加班:主播這個案例可以放進教材。】
江心夏看著那行字,語氣很真誠。
「請不要。」
「我已經在生活裡被制裁了,不想再進教材被二次利用。」
江心夏一愣。
「沉沒成本?」
「這詞有點高級。」
【一顆馬鈴薯:簡單說。】
【一顆馬鈴薯:等了十五分鐘。】
【一顆馬鈴薯:不甘心走。】
【一顆馬鈴薯:結果又多等十五分鐘。】
【一顆馬鈴薯:最後還是走路。】
【一顆馬鈴薯:白等。】
江心夏眨了眨眼。
「……」
「你這樣一說。」
「我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傻。」
【阿財:不是有點。】
【阿財:很。】
【哈哈哈哈哈哈。】
江心夏指著鏡頭。
「阿財。」
「你今天攻擊性很強。」
【阿財:沒有。】
【阿財:我是陳述事實。】
「……」
江心夏慢慢坐直。
「我想知道。」
「你這三十六度多的嘴。」
「到底怎麼說出這麼冰冷的話。」
聊天室直接笑瘋。
【主播今天進修了。】
【終於跟上網速。】
【這梗合格。】
江心夏笑著擺了擺手。
「不跟你們扯了。」
「說到等,今天聊天室有人等女朋友,我突然想到,我下班回來的路上,好像也有人在等。」
他停了一下。
「不過不是等人。」
「應該是在等一隻貓。」
「我就聽見一句,咪咪。」
「後面我也沒注意。」
「回家吃飯去了。」
【哈哈,我家樓下每天都在找貓。】
【我們社區也是。】
【有些貓真的跟大爺一樣。】
【叫半天都不理。】
江心夏也笑了。
「也是。」
「說不定人家只是懶得理主人。」
「跟我妹一樣。」
【??】
【妹妹:?】
【主播,小心今晚沒水果吃。】
江心夏乾咳了一聲。
「當我沒說。」
這是江心夏開播第九十一天。
直播間右上角的在線人數,剛從 4 跳到 5,又很快掉回 4。
這很正常。
江心夏這種小直播間,最常見的不是爆紅,是路過。
有人被標題騙進來,看兩眼,覺得不是算命也不是吵架,就走了。
偶爾運氣好,或者平台不知道哪根筋接錯,會短暫飆到 7、8、9 個人。
再高一點也有過。
那次是阿財在彈幕裡連打三次「主播快不行了」,平台大概以為這裡有什麼重大事故。
結果進來的人只看見江心夏在修補光燈。
走得很安詳。
真正固定會說話的,目前還是三個。
長夜未央總是第一個進來,話很少,每天一句「晚上好」,像準時亮起的小夜燈。
阿財嘴最欠,偏偏每次冷場都是他先跳出來。
一顆馬鈴薯常常問得很直,直得江心夏有時候會懷疑,他是不是把自己腦子裡那句「所以呢」直接丟進彈幕欄。
三個人不多。
但三個人已經足夠讓一間小直播間不像空房間。
江心夏看了一眼螢幕角落的時間。
八點三十七分。
桌上的牛奶還剩半杯,旁邊放著一疊資料卡。最上面那張寫著「安城北郊舊宅修繕前影像紀錄」,下面夾了幾張模糊的門牌照片。
他伸手把資料卡往鏡頭外挪了一點。
能說的可以聊。
不能說的,連一角都不能露。
這是他在安城地方文獻與文物整理所打工三個月學到的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是,很多人家裡的事,一開始看起來都像雜物。
舊照片、破收據、泛黃春聯、已經不用的門牌。
可等到真正要找的時候,才會發現那些東西不是雜物,是一個家最後剩下的證人。
「剛好講到等。」
江心夏把牛奶放下。
「今天白天我整理一批老宅資料,也有一種很像的感覺。」
【阿財:老宅也等公車?】
「它不等公車。」
江心夏說:「它等人想起來。」
【阿財:主播突然文青,我不太習慣。】
「放心,我文青撐不過三十秒。」
江心夏很有自知之明。
「第三十一秒,我就會像金魚一樣開始忘記自己剛剛想講什麼。」
【阿財:金魚本人聽了都想告你。】
【一顆馬鈴薯:金魚記憶力其實沒有那麼短。】
【阿財:重點是牠七秒後就忘了要告誰。】
「你們看。」
江心夏指著螢幕。
「我連當金魚都不專業。」
【一顆馬鈴薯:老宅資料是在整理什麼?】
「能說的部分很普通。老房子要整修以前,會先拍照、登記、確認哪些東西要保留。很多人覺得舊照片、舊收據、舊門牌沒用,順手就丟。」
江心夏頓了頓。
「但有些東西不是值不值錢的問題。」
「它可能是家裡唯一還記得某件事的東西。」
【阿財:例如祖傳藏寶圖。】
「你少看一點戲。」
【阿財:不然呢?】
「例如一張很普通的照片。」
江心夏說:「照片裡可能拍到以前的桌子放哪裡、門在哪裡、誰站在哪個位置。當年大家以為那只是背景,十幾年後才發現,只有那張照片還記得原本的樣子。」
【一顆馬鈴薯:所以照片也算資料?】
「算。」
江心夏點頭。
「尤其家裡有神明廳、祖先廳、祖先牌位,或老一輩一直說不要動的東西,真的不要一急就丟。」
阿財安靜三秒。
沒忍住。
【阿財:主播,你這句突然像我奶奶。】
江心夏自己也笑了。
「我也覺得。」
「而且這些話,大概也是我小時候聽大人講的。」
【一顆馬鈴薯:哪個大人?】
江心夏被問住。
他回想了一下。
記憶裡有夏天的電風扇聲、客廳裡淡淡的香味,還有奶奶把水果放到供桌上的背影。
可是聲音已經被時間磨得模糊。
「忘了。」
他老實說。
「可能是我奶奶,也可能是哪個廟裡阿伯,或者整理所前輩。我只記得小時候聽過,神主牌不是裝飾,不知道就不要亂動。」
【阿財:長輩味很濃。】
「還有一句。」
江心夏想了想。
「神主牌裡的名字不是隨便寫的。」
【一顆馬鈴薯:不然是?】
「我記得那時候聽到的說法是,神主牌不是某一個人的東西。它更像一個家把幾代人的名字放在一起記得。」
「有些家裡的內牌會一代一片,一個牌位裡最多放七代。誰能不能被寫進去,什麼時候寫進去,長輩其實都很在意。」
他說完,又停了一下。
「還有更玄的版本。」
【阿財:來了,主播終於要轉型。】
「不要期待。」
江心夏立刻把話壓回來。
「我小時候聽過一句,人走了,不是只有一個地方要去。」
他皺了皺眉,像是在努力從一堆舊聲音裡撈出正確的那一句。
「但我那時候年紀太小,聽完只記得一件事。」
【一顆馬鈴薯:什麼?】
「大人講這種話的時候,小孩最好不要插嘴。」
【阿財:很有用的民俗知識。】
「對,保命級別。」
他說完,立刻補上:
「但我先說,我不是民俗老師,也不是廟裡師父。你們真的遇到事情,第一步是問家裡長輩,再問熟悉的公廟或懂禮俗的人,不要聽主播晚上聊天就自己搬東西。」
【阿財:已截圖,主播免責聲明。】
「對,麻煩幫我加粗。」
江心夏笑了笑。
「我能做的頂多是幫大家把資料整理清楚。誰說了什麼、照片在哪裡、哪一年改過、哪些是確定的、哪些只是猜的。很多事一開始不是神不神的問題,是大家各說各話,越講越亂。」
【長夜未央:先不要弄壞能說話的東西。】
江心夏看著那句彈幕,停了半秒。
長夜未央今天第二句話。
很少見。
「嗯。」
他點頭。
「這句說得好。先不要弄壞能說話的東西。」
話音剛落,手機震了一下。
江心夏瞥了一眼。
奶奶。
【奶奶:飯有留。】
【奶奶:今天初一,回來記得上香。】
【奶奶:你爸今天也在。】
江心夏手指停在手機邊。
江家平常六點半吃飯,七點多收桌。
所以「飯有留」三個字,比「回家吃飯」更像家。
而且奶奶說的飯有留,通常不是單純留一碗白飯。
初一這種日子,家裡會先拜過,等香燒得差不多,再把菜端回桌上。
江心夏小時候只覺得拜過的菜比較慢才能吃。
長大以後,他仍然不太懂其中的規矩。
但奶奶每次都很堅持。
該回來吃,就要回來吃。
阿財最先發現他不對。
【阿財:怎麼了?房東催租?】
「不是。」
江心夏把手機扣回桌上。
「我奶奶說飯有留,叫我回家上香。」
【一顆馬鈴薯:初一?】
「嗯,初一。」
【阿財:泡麵逃過一劫。】
江心夏看了一眼旁邊已經泡到發脹的麵。
「嚴格來說,它現在不是泡麵,是麵糊。」
【阿財:別浪費,沉沒成本。】
「你別什麼都沉沒成本。」
江心夏笑了一下,卻又忍不住想起奶奶訊息裡那句「你爸今天也在」。
他爸不常罵他。
更多時候,只是在飯桌上平平地問一句:
「直播算工作?」
語氣不重,落在碗邊,卻會響很久。
八點五十五,江心夏準時下播。
阿財連發三個問號,說他今天突然像個守信用的人。
江心夏關掉直播,第一件事不是收拾桌子,而是看後台。
最高在線:9。
新增追蹤:0。
本場贊助:1 元。
平台扣完以後,他後台看到的可提領金額剛好一元。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還是截了圖。
不是為了炫耀。
是怕哪天自己忘了,曾經真的有人在。
回到江家時,已經九點十幾分。
門一打開,飯菜香先撲出來。
那不是剛出鍋的熱鬧味道,更像是湯被小火溫著、菜又回鍋一次,家裡有人明明可以先吃,卻還是把飯桌留在那裡的味道。
奶奶站在玄關裡,第一句不是「怎麼才回來」。
她只問:
「吃了沒?」
江心夏換鞋。
「還沒。」
「洗手,吃飯。」
爸爸坐在餐桌旁,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著,像是在看新聞。
江心夏進門時,他抬頭看了一眼。
父子倆的目光撞上,又各自移開。
妹妹江知惟趴在沙發背上看他。
「哥,你今天下播這麼早?」
江心夏警覺。
「你怎麼知道?」
妹妹晃了晃手機。
「我路過。」
「路過到直播間?」
「大數據推給我的。說明你跟我有緣。」
江心夏懷疑地看著她。
妹妹補了一刀。
「也可能是因為你直播間人少,系統覺得再不推就沒了。」
江心夏沉默了一下。
吃完飯,奶奶把三炷香遞給他。
「今天初一,去上香。」
江心夏接過來。
祖先牌位在客廳一側的小櫃上,木色很深,被擦得乾淨。
他點了香,插進香爐。
煙慢慢往上升。
他忽然想起自己直播裡說過的那句話。
神主牌裡的名字不是隨便寫的。
這句到底是誰說的?
他看著煙,腦子裡只有很久以前的客廳、夏天的風扇,還有奶奶把水果放到供桌上的背影。
他小聲說:
「我回來吃飯了。」
妹妹在旁邊探頭。
「哥,你跟祖先報備直播下班啊?」
江心夏轉頭。
「你作業寫完了嗎?」
妹妹瞬間消失。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星河直播後台私訊。
發信人是一個陌生帳號。
頭像是灰的,名字叫「南橋舊巷」。
私訊發送時間,是晚上八點五十二分。
也就是他剛剛在直播裡講到神主牌與老照片的時候。
【主播,我剛剛聽你說,神主牌裡的名字不是隨便寫的,是家裡承認誰、記得誰的一種方式。】
【我家現在可能就是這種事。】
【我們問過廟裡,也問過人,可是大家最後都叫我們回去問長輩。】
【可是我奶奶不肯講。】
江心夏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下一段很快跳出來。
【我家那塊祖先牌位,好像不是最近被動過。】
【是我今天翻到一張舊照片,才發現它以前不在現在的位置。】
客廳裡,香煙仍然往上升。
飯桌那邊,媽媽在收碗,爸爸低聲說妹妹兩句,妹妹不服氣地回嘴。
奶奶站在他身旁,抬眼看了看祖先牌位。
香爐裡的香灰安靜地垂著。
沒有異常。
沒有風。
也沒有什麼神神怪怪的聲音。
可江心夏突然覺得,今晚直播裡那句「先不要弄壞能說話的東西」,好像不是一句玩笑。
他低頭,慢慢回覆。
【我不一定懂牌位。】
【而且我剛剛直播講的,也只是以前聽來的一點規矩,不是答案。】
【但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先幫你把資料整理清楚。】
【你先別動東西,也別把照片傳到公開地方。】
【從那張舊照片開始說。】
南橋舊巷回了。
【我沒有動。】
【我也不敢傳到公開地方。】
【那張照片,是在祖宅舊櫃子裡找到的。】
【照片裡的牌位,不在現在那個房間。】
江心夏看著最後一句。
客廳的燈很亮。
但他忽然覺得,有一扇很舊的門,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輕輕開了一條縫。
第一章 完
《心夏紀元第一紀:直播封神》同步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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