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黑暗奇幻 髒錢的重量

白色石造的建築頂部鋪滿深磚紅色的坡瓦,街道上人群穿著襯衫馬褲匆匆走過,木輪馬車軋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奧斯丁踩著石磚前行,每經過一個路口,總能看見一兩名衣衫襤褸、跪地磕頭乞討的乞丐跪地磕頭,佝僂著身子朝過往行人伸出乾癟的手掌。 他走到一處宅邸前,那棟建築牆面以整齊的白石砌成,雕花窗框漆成暗金色,庭院裡幾株修剪成型的樹木整齊排列,處處透著一股刻意經營的氣派。 門口站著兩名身材魁梧、穿著厚布甲、腰繫鋼劍的壯漢,乍看之下聲勢浩大,可奧斯丁只掃了一眼,便看穿了幾分端倪——兩人的下盤鬆散,重心虛浮,握劍的手習慣性地搭在劍柄上卻毫無警覺地放鬆,眼神也只是漫不經心地掃過往來行人,毫無真正護衛該有的銳利。 他心底暗自判斷:這是長期依仗權勢狐假虎威的習慣姿態,下盤浮動,根本沒有經歷過真正生死搏殺的沉穩,這兩人不過是擺在門口撐場面的裝飾品罷了。 奧斯丁拿出委託單,對站在門口的壯漢說道:「我跟雷蒙・諾曼約好時間,他跟我約在這裡談合約。」 壯漢接過委託單看了一眼,點了點頭:「主人已恭候你許久,請隨我來。」 壯漢轉身推開厚重的雙扇木門,帶著奧斯丁穿過鋪著地毯的寬敞門廳,停在一間會客室外,伸手敲了敲門。 隨著一聲「進來。」 壯漢把奧斯丁引導至會客室內,關上門並且轉身離去。 會客室內,一名體態微胖、蓄著整齊八字鬍的中年男子——雷蒙・諾曼正坐在沙發上,他身穿裁剪合宜的呢絨外套,胸口繡著銀色家徽,雙腿交疊,目光如刀般刮過奧斯丁佈滿風霜的臉龐,視線向下移至那套堅韌盔甲,隨即收回目光,嘴角上揚,伸手道:「請坐。」 坐在他身旁的,是一名身穿半透明絲綢長袍的女子——克莉絲汀・費雪,身形玲瓏有致,她身上那件半透明的絲綢長袍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圓潤的胸部在薄料下若隱若現,面容白皙。 她那雙淡藍色的狐狸眼在奧斯丁魁梧的身軀上來回打量,片刻後又若有似無地掃向他的下身,舌尖輕輕舔過唇瓣。 奧斯丁對克莉絲汀黏稠的目光毫無察覺,只是對著雷蒙微微欠身,拉開椅子坐下。 雷蒙挑了挑眉:「你叫什麼名字?」 奧斯丁雙眼直視對方,沉聲道:「奧斯丁・馮赫姆。」 雷蒙點了點頭:「你看起來滿有經驗的,辦事能力如何?」 奧斯丁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我在業界的口碑還不錯,你可以到處打聽看看。這些年接過的委託,從護送、消滅魔獸到清剿盜匪,沒有一件是砸了招牌收場的。我做事講究乾淨俐落,不留把柄,也不會臨陣退縮,你若信不過,大可先去打聽打聽我的風評再作定奪。」 雷蒙點了點頭,打量著奧斯丁:「看你這身裝備,一看就是生死互擲挺過來的傢伙,我相信你。」 隨後他嘆了口氣,眉頭緊鎖,開始說道:「那巴隆・格雷格……是個無惡不作的亡命之徒,星輝港最大的魔頭啊!他仗著一身蠻力與魔法,平日裡動輒打砸街坊、勒索商人。有一個老實巴交的豆腐攤販,只因沒湊夠給他的保護費,硬生生被他活活毆打致死!」 雷蒙越說越激昂,拍著大腿:「我雷蒙・諾曼一生積德行善,施粥鋪路,實在看不下去這等慘劇,才出面結集民眾與官員試圖遏止這個惡霸。誰知這惡徒竟連我也恨上了!他不僅持械闖入我家尋釁,還親手刺殺了無辜的官員,甚至口出狂言,說出獄之日,就是滅我諾曼家滿門之時!想想,我一家老小的性命,如今全繫於一線啊……」 說完,雷蒙伸手從懷裡掏出一整疊厚重的奧倫紙鈔,重重推到桌中央。 「如今這魔頭的刑期將滿,他就被押解在黑石監獄裡。這是你的訂金。只要你在那監獄附近截下他,把他人頭獻給我,事成之後還有雙倍。記得,找個沒什麼人的地方悄悄動手,別驚動官員,也別惹來百姓圍觀,懂我的意思吧?」 奧斯丁看著桌上那疊沉甸甸的銀票,嘴角向上揚起。 他在心裡自嘲地想著,幹了半輩子拿錢殺人的骯髒勾當,沒想到臨了臨了,竟然還能接到一個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賞金——自己這也算是終於能做件好事了。 這時,坐在旁邊的克莉絲汀打開了放在腳邊的皮箱。她伸手從裡面拽出一套有些破舊的粗布短衣,將其推向奧斯丁。 隨著克莉絲汀將衣服一抖開,頓時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濃烈汗臭、劣質燒酒味,沉澱在粗糙的麻布纖維裡,嗆得奧斯丁打了個噴嚏。 「這是以前巴隆穿過的舊衣。」雷蒙指了指那堆衣服,壓低聲音道:「閣下應該會追蹤魔法吧?用這沾著他體味的東西當導體,想必能幫上不少忙。」 奧斯丁看著那套散發酸臭味的衣服,眉頭死死夾緊,開口道:「……你們為什麼會有他的衣服?」 雷蒙臉部肌肉猛地一僵,雙眼瞬間瞪大,隨即扯動嘴角露出僵硬的皮笑肉不笑,連忙揮動雙手擺動,嘆氣道:「唉,這事說來話長,也是一段家醜!當年,克莉絲汀的丈夫早早病逝,這巴隆做哥哥的,不思照顧弟媳,反而長期對她家暴虐打,逼得她無路可走。有一天,陰錯陽差之下,我在獅子街的巷口撞見了正在被巴隆追打的克莉絲汀,我實在看不過眼,才伸手將她解救出來,帶回府上暫避。這衣服……便是當日她從那賊窟裡逃出來時,慌亂中誤拿出來的。」 克莉絲汀立刻將頭埋進雙手中,雙肩劇烈聳動,發出沙啞的哭腔哽咽道:「主人說得沒錯……那惡賊簡直不是人,天天拿鞭子抽我,我每天晚上都活在惡夢裡,要不是主人救了我,我早就死在那個冰冷的地下室了……」 她抽噎了兩聲,聲音愈發細弱:「求求你,一定要為我討回公道,替那些被他傷害過的人,討個公道啊……」 奧斯丁眉頭深鎖,開始沉思。 這番話聽起來極其流暢,甚至帶著幾分英雄救美的悲壯,但仔細一琢磨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荒謬。哥哥打弟媳、逃命時不拿自己的衣裳卻拿了打人者的舊衣服、街頭偶遇隨手帶回家照顧的人……邏輯雖然勉強能銜接,但細節卻古怪得令人發指,像是灑狗血的英雄救美套路。 可他又說不出到底哪裡不對勁。但他只是個拿錢辦事的傭兵,對這家大戶人家的恩恩怨怨並不瞭解,而且干涉他人私事,不屬於自己工作範圍。 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達成任務,以及領到該領到的賞金。 奧斯丁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理解了,但心裡的古怪感依然沒有完全消退。 雷蒙走向書櫃,拿取了一個捲軸,遞給了奧斯丁。 「拿著這個。」雷蒙指了指捲軸,「到了監獄,把這個給看守的獄卒看,他們收過我的好處,自然會把巴隆每天押解出操的時間、路線與動向,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訴你。」 奧斯丁接過捲軸,連同桌上的鈔票一起收進腰包裡,點頭道:「明白了。」 「克莉絲汀,替我送送這位壯士。」雷蒙擺了擺手。 「知道啦,主人。」克莉絲汀嬌聲應道,隨後款款站起身來,撫平了裙擺,朝著奧斯丁盈盈一笑:「壯士,請隨我來吧。」 她轉身走在前面,那身姿隨著步伐輕輕搖曳,腰肢纖細,裙擺下的臀部隨著步伐左右微微擺動,在昏暗的長廊燈火下顯得格外招搖。 奧斯丁拎著那包發臭的舊衣服,瞥見她那刻意擺動的身影,隨即猛地將視線移向長廊另一側的窗景,跟著她的腳步,朝長廊走去。 克莉絲汀走在前頭,長廊的燭火在她身側搖曳,將她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她側過頭,目光又落回奧斯丁身上,看著那魁武的身軀笑著說:「奧斯丁,剛才在會客室裡,我瞧著你那身板,肩膀寬厚,魁武強壯,以及眉眼間那股殺伐之氣,尋常男人可裝不出來想必……在床上也是個很有耐力的人吧?」 奧斯丁面色不變,只是隨口應了一句:「謝了。」 克莉絲汀不死心,又追問:「你臉上的傷疤,想必經歷過不少大風大浪吧?說來聽聽,你都去過哪些地方,見過什麼樣的世面?」 奧斯丁只是含糊帶過:「到處跑罷了,沒什麼好說的。」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打發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腳步也沒有絲毫停頓,顯然沒打算深談。 克莉絲汀見狀,忽然停下腳步,轉身擋在奧斯丁面前,長廊裡的燭光將她的輪廓映得曖昧不明。 她伸手輕輕撫上自己頸側的絲綢衣領,聲音嬌滴得像是浸了蜜糖,尾音故意拖得又軟又長:「壯士,這深宅大院裡日子過得寂寞,雷蒙大人年紀大了,精力也大不如前……你若是不嫌棄,不如今晚留下來,陪我喝杯酒,聊表謝意如何?」 奧斯丁皺起眉頭,冷聲道:「多謝夫人抬愛,不過我還有正事要辦,不方便耽擱。」 克莉絲汀輕笑一聲,湊至奧斯丁耳旁,輕聲說道:「正事哪有這麼急?雷蒙那老頭給得起金幣,但給不了真正的快活。今晚留在我房裡,你想怎麼折騰我都行,我會讓你見識到什麼叫欲仙欲死。反正你今晚也還沒地方過夜吧,不如就……」 奧斯丁後退半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夫人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事我不能答應。」 克莉絲汀臉上的笑意瞬間垮了下來,眉頭一擰,嘴角向下扯出一道尖銳的弧度,聲音也跟著拔高:「你算什麼東西,一個滿身泥腥味的傭兵,還敢在我面前拿喬?」 「別給臉不要臉!本夫人看得起你是你的福氣,乖乖答應,好處少不了你的!」 奧斯丁冷哼一聲,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克莉絲汀,語氣陡然一沉:「既然妳提起雷蒙大人,那我倒想問問,剛才你們說的那些細節,妳的前夫,到底是怎麼死的?」 克莉絲汀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雙眼圓睜,隨即喊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在質疑我丈夫說的話嗎?」 她冷哼一聲,甩了甩裙擺,轉身便走,腳步又急又快,氣急敗壞地快步離去。 奧斯丁看著她倉皇逃離的背影,開口喊道:「喂,這鬼地方怎麼走出去?」 克莉絲汀頭也不回,聲音尖銳地甩下一句:「干我什麼事,你自己想辦法!」 說完便消失在長廊轉角,只留下拖曳在地面的裙擺聲漸行漸遠。 奧斯丁站在原地,搖了搖頭,長長嘆了口氣,望著空蕩蕩的長廊,喃喃自語:「這家人,一個比一個難搞。」 獅子街上的一處酒館裡,燈火昏黃,幾張木桌旁坐滿了喝酒閒聊的人,酒保拿著布巾來回擦拭著櫃檯上的酒瓶,不時應和著客人的招呼,整間酒館瀰漫著麥酒與炭火混雜的氣味,人聲此起彼落,顯得格外熱鬧。 大門旁的一張矮桌邊,坐著兩名穿著粗布外套的中年男子,一人蓄著濃密的落腮鬍,手裡把玩著空酒杯,另一人瘦削些,說話時總愛比劃手勢。 蓄鬍男子壓低聲音,湊近同伴:「你聽說了嗎,最近幾個艾爾索人又在行竊。」 瘦削男子冷哼一聲,嘴角向下撇:「哼,那群半妖精,沒一個好東西。你知道嗎,在凱薩利昂,那些妖精奴役人類與矮人,把我們當農奴,一輩子只能在田裡種田,那群半妖精留著那群尖耳朵的髒血。」 「不只這樣,凱薩利昂最近還不斷騷擾秦瑞斯特的領土。」蓄鬍男子皺緊眉頭,手指敲著桌面,「得對那些尖耳朵的動手制裁,不然下一個農奴就是我們。」 瘦削男子搖了搖頭,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隨即開口:「我倒不建議矮人變成農奴,你知道那些矮冬瓜做了什麼嗎?」 「做了什麼?」 「亞瑪多帶著信徒到馬哈坎帝國傳教,結果那些矮子把亞瑪多釘在十字架上,嘲笑他,竟然你是神之子,那你試試看逃出去啊。」 蓄鬍男子猛地一拍桌子,怒道:「該死,那群王八蛋!亞瑪多可是神之子,他們這是在褻瀆上帝!」他嘆了口氣,語氣沉了下來,「那亞瑪多真的死了嗎?」 瘦削男子搖搖頭,壓低聲音:「我聽說有人看到亞瑪多的身影,夜間像幽靈一樣在街上徘徊。」 此時,奧斯丁推開木門,踏進了酒館。 兩人抬頭瞥了他一眼,見是生面孔,又繼續低頭談論起自己的話題。 奧斯丁徑直走向吧檯,靠了上去。 酒保放下手裡擦拭的酒瓶,抬眼看向奧斯丁,挑了挑眉:「需要點什麼?」 奧斯丁隔著吧檯坐下:「一杯啤酒,謝謝。」 酒保轉身從架上取下一只木杯,拉動酒桶把手,琥珀色的酒液嘩嘩流出,注滿杯子後,順手推到奧斯丁面前。 奧斯丁從腰包摸出一枚奧倫金幣放在檯面上,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他抹了抹嘴角,不緊不慢地開口:「我想打聽一個人的事。」 酒保用力將右手掌心拍在額頭上,隨即向後仰起頭,雙眼翻白地吐出一口長氣:「唉,怎麼每個進來的客人都要來問我打聽消息,我只是個倒酒的,可不是什麼情報販子。」 奧斯丁揮了揮手,沉聲道:「我只是問問看而已,如果你不知道,我就去找別人問問。」 酒保又嘆了口氣,擺了擺手:「你說吧。」 奧斯丁盯著酒保的眼睛:「你認識巴隆・格雷格嗎?」 酒保的視線瞬間飄向一旁,連忙擺動雙手:「不認識。」 奧斯丁冷哼了一聲,從腰包掏出幾張奧倫紙鈔放在桌上,推向酒保的方向:「這樣,認識了嗎?」 酒保看著桌上那一小疊紙鈔,左右環顧了一下四周,伸手想把紙鈔拉向自己,鈔票卻被奧斯丁按住不放。 他保乾笑兩聲,連忙開口道:「我想起來他是誰了。但客人問他要幹嘛?看你的外貌,不像本地人。」 奧斯丁雙眼緊盯著酒保,身體向前傾斜:「我是雷蒙・諾曼僱用的傭兵,接了些機密任務,要去辦他。動手前,我想知道巴隆這人到底是什麼底細。」 酒保雙眼圓睜:「諾曼大人雇用的人……那你問對人了。巴隆以前是這裡的鐵衛營小隊隊長,專門帶隊抓人的。」 奧斯丁將按在紙鈔上的手指緩緩鬆開,酒保見狀立刻將紙鈔一把抓過,塞進自己的腰包深處。 「他會魔法嗎?」 酒保點了點頭:「會一些。」 奧斯丁追問:「會哪些魔法?」 酒保摸著下巴思索了片刻:「之前酒吧有人爭吵,有三個鬧事的,他突然出現在一個人的身後。」他一邊說,一邊比劃著手勢,右手做出揮杖的動作:「魔杖尖端閃過猩紅色光芒,那個人直接暈倒。緊接著他又出現在另一個人身後,同樣的手法,速度快得跟鬼影似的,眨眼工夫就解決了。」 奧斯丁點了點頭,心底暗自盤算:這傢伙身手不錯,夠敏捷。 「還有呢?」奧斯丁繼續問道,「你有看過他召喚火焰嗎?或是水柱?你看過他召喚什麼,說說看。」 酒保皺起眉頭:「我倒是常聽他跟同僚提起,巴隆可以召喚火焰烹煮食物,用氣旋將罪犯懸於空中,還能創造地牆阻擋犯人前進。」 「還有嗎?」 酒保又思索了片刻,雙手在半空中比劃出旋轉的手勢:「他揮舞魔杖,然後三顆蘋果就開始在半空中轉圈圈,我們這邊的客人看的都拍手叫好。」 奧斯丁陷入沈默,雙眼左右移動,心裡暗忖:看來變換魔法拿捏得很好。 「你有聽說過他能夠放出雷電,召喚荊棘,或是弄出一道光弄瞎敵人嗎?」 酒保搖了搖頭:「倒是沒聽過。」 奧斯丁點了點頭,心裡默默分析:看來這位巴隆不像自己那樣八大元素都精通,從剛才這些描述來看,他會火、地、風三系魔法,從元素圖中分析,是個偏重火系的巫師。 「你說之前他有三個鬧事的,你還記得巴隆戰鬥有什麼特定習慣嗎?」 酒保苦笑了一聲:「那麼久的事,我怎麼記得。」 他隨口望向遠方一張桌子,一名巫師正盯著酒杯,魔杖杖尖指向杯身,讓酒杯緩緩漂浮於半空。 酒保看著那一幕,忽然皺起眉頭:「等等,還真有。他總是習慣眼睛、魔杖尖端與目標始終保持三點一線,攻擊前必定目視對手。」 奧斯丁雙眼微瞇陷入沈思。 這傢伙只要透過眼神與魔杖指向,就能提前做出躲避或偏斜。 「巴隆除了遠程使用魔法,擅長近戰嗎?」 酒保連忙擺手搖頭:「我不清楚他有沒有靠肉搏逮捕罪犯,但我聽他說,他常在格鬥場跟人打架,拿到賞金就在這邊跟他的好友喝酒。」 「他很愛喝酒跟打架嗎?」 酒保點了點頭:「是的,而且他嗜酒如命。」 奧斯丁點了點頭,心想:這傢伙興趣是肉搏格鬥跟嗜酒,知道這些,鎖定他的位置就容易了。 「巴隆是個怎麼樣的人?」 酒保放下擦拭的抹布:「這人性格剛烈無比,極度講義氣,但也極度護短、有仇必報。只要你不招惹他,他平時對街坊其實挺客氣;可一旦有人動了他的底線……哼,諾比亞來了他也敢拼命。」 奧斯丁皺起了眉頭,心中泛起疑慮。 極度講義氣?平時對街坊其實挺客氣?這跟雷蒙口中那個「動輒打砸街坊、勒索貴族的亡命之徒」完全是兩碼事。 「那……」奧斯丁沉吟了一下,繼續問道:「諾曼一家在你們這裡風評如何?」 聽到被詢問諾曼一家的風評,酒保臉色猛地一僵,原本鬆弛的表情瞬間繃緊,眼神開始四處閃躲,支支吾吾地說道:「諾曼大人?那自然是……自然是我們星輝港的大善人啊,名下有好幾間鍊金素材店、典當商行,還有絲綢布匹店鋪,手頭寬裕得很……哎呀,客人,大戶人家的事情我們這種小市民哪敢亂傳?您問的我也都說了,酒喝完就趕快離開吧,別給小店招惹麻煩!」 就在酒保急著要趕人時,旁邊一張散發著強烈嘔吐物酸臭味的桌子旁,一個醉得歪歪斜斜的中年男人突然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滿臉通紅,眼眶發黑,打了個響亮的酒嗝,猛地一把搭上了奧斯丁的肩膀。 奧斯丁望向男人,眉頭再次深鎖。 「老麥……你不敢說,我……我敢說!」醉漢拍著胸脯,說話口齒不清:「客人!我以前……我以前就在東街賣花茶和果汁!凱奧斯那矮子就在我旁邊賣石板餅!大家吃了凱奧斯的石板餅,口乾了,就來我這攤子買飲料喝……我們熟得很!」 老麥臉色大變,連忙咳嗽幾聲,拍著桌子喊:「愛德華!你醉死了!瞎胡說什麼?快滾回家去!」 愛德華揮了揮手,打著嗝繼續對奧斯丁滔滔不絕:「我沒醉。凱奧斯那個人啊……矮得跟矮人一樣,脾氣軟得像塊濕麵團,每天起早貪黑地烤餅,連隻螞蟻都不敢踩死!他哥哥巴隆成了鐵衛營後,那凱奧斯的老婆—克莉絲汀才跟著風光了幾天……結果呢?結果呢?」 愛德華瞪大了那雙充血的眼睛,聲音愈發激動:「凱奧斯,平時雖然矮小,但天天挑著重擔賣餅,何曾見他哼過一聲病?怎麼說倒就倒,三天不到就拉去燒了?那天一個巫醫去驗屍,出來時臉色慘白得跟紙一樣,還直冒冷汗,說什麼因為天花而死。後來聽說火化時,那骨頭渣子都是黑的!嘖嘖,天花怎麼把骨頭燒成墨汁樣?這話也就騙騙三歲小孩。」 「你還記得前陣子諾曼大人天天往咱們這條街跑嗎?那時候大家都當他是去迪亞倫茶坊喝茶談生意,你知道那茶坊有多破嗎?」愛德華晃著腦袋,「屋頂漏雨,桌椅缺角,茶具還帶著缺口,連街上的小攤販都嫌那地方寒酸,哪有貴族會喜歡去那種地方!」 愛德華朝奧斯丁揮舞著手指,口裡吐出的酒氣熏得奧斯丁皺著眉頭,五官皺在一起:「那時候啊,凱奧斯就常跟我說,克莉絲汀常常去那破茶坊,但我當時不以為意。結果你知道嗎,沒過多久,凱奧斯莫名其妙去世,雷蒙就跟克莉絲汀去教堂辦結婚了。」 愛德華手裡拿著酒杯,大聲嚷嚷:「有問題!絕對有問題!」 那聲音宏亮得整間酒館都聽得一清二楚,不少客人紛紛轉頭望向愛德華。 老麥聽得面如土色,連忙衝過來拉扯愛德華的手臂:「愛德華!你找死啊!別在客人面前胡說八道!」 愛德華卻掙開他的手,又灌下一口酒,仰頭狂笑起來,絲毫沒有要住口的意思。 老麥急得滿頭是汗,又是拉扯又是低聲勸阻,好不容易才把愛德華重新按回椅子上,嘴裡不停賠著笑臉,朝四周客人擺手示意沒事。 奧斯丁站在一旁,雙臂抱胸陷入了沈思。 雷蒙說的是一個故事。這愛德華又是另一個故事。兩邊都有自己的說法。到底誰是真,誰是假? 他想起以前剛入行當傭兵時,曾跟一名經驗老道的傭兵合作過。那傭兵曾對他說過一句話——傭兵這行,得學會把心收起來,別人的家務事、恩怨情仇,跟我們沒有半點關係,我們只負責達成任務,領該領的賞金,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該去插手。 那名傭兵當時神情嚴肅的說:「他見過太多喜歡多管閒事的同行,最後下場都是死在荒郊野外,連塊墓碑都沒人立。」 奧斯丁緩緩閉上了眼睛,胸口深深吸進了一大口混濁的空氣,隨後猛然睜開雙眼,將頭左右搖晃了一下。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這不關我的事。傭兵有傭兵的底線—拿錢,辦事。雷蒙是聖人還是魔鬼,巴隆是英雄還是惡徒,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的任務只是取下巴隆的人頭,然後拿走剩下的雙倍賞金。 奧斯丁雙眼冰冷看著眼前這個滿身酒氣、搖搖晃晃還想開口的愛德華:「你喝多了。今晚你什麼都沒說,我也什麼都沒聽見。把這枚銀幣拿去買解酒湯,然後閉緊你的嘴,滾回家去——否則,星輝港的海水裡,明天就會多出一具泡爛的屍體。懂了嗎?」 說完,他起身,轉身離去,大步推開酒館的木門,融入了夜色籠罩下的獅子街。 黑石監獄內,牢房厚重的鐵門在吱呀聲中被推開一道縫隙。 兩名獄卒魚貫而入,其中一人手裡拎著一串鑰匙,另一人則捧著一個木盒。 手持鑰匙的獄卒蹲下身,將鑰匙插進巴隆腳踝上那副沉重的鐵鐐,喀啦一聲扭轉,鐐銬應聲鬆脫,落在石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又轉向巴隆手腕上的木枷,同樣一一卸下,動作熟練得像是重複了千百遍。 卸完枷鎖,另一名獄卒打開木盒,取出裡頭僅存的幾枚散碎銀兩與一張皺巴巴的路引,一併塞進巴隆手裡,「這是你入獄前身上的東西,清點過了,一分不少。」 他又從盒底摸出一件散發霉味、皺巴巴的粗麻布衣,朝巴隆丟了過去:「換上,你身上那件囚服,出了這道門就不准再穿了。」 巴隆默默換上那件粗麻布衣,隨後被獄卒帶著,一路走出牢房,穿過幽暗的甬道。 大門推開的瞬間,刺目的日光猛地灌了進來,巴隆下意識瞇起雙眼,忍不住低下頭,望向自己腳下那片被曬得發白的地面。 一旁的獄卒拍了拍巴隆的肩膀,:「刑期滿了,你自由了。勸你一句,別再回這裡來,像你這種脾氣的,我們這牢房可容不下第二次。」 巴隆沒有應聲,只是抬起頭,任由陽光刺得眼眶發酸,邁步走出了監獄大門。 天空之上,一隻看似不起眼的灰鴿正順著風勢盤旋,羽翼微張,圓滾滾的鴿眼緊緊鎖定著下方那個昂首闊步的巴隆。 巴隆走在路上,腦袋裡不斷翻攪著過去的種種。 他穿過一條石板鋪成的窄巷,兩旁低矮的木造房屋緊緊相依,晾曬的衣物在窗台間隨風輕輕晃動。 他想起自己當初出差返程,一踏進星輝港的地界,迎面而來的便是弟弟凱奧斯的死訊。 那消息是從約瑟夫口中聽來的——那個平日裡跟凱奧斯有些交情的老實人,說話時聲音都在發抖。 巴隆繼續往前走,穿過一座跨越運河的石橋,橋下幾艘扁平貨船緩緩划過,船夫哼著小調。 他想起約瑟夫告訴自己,那貴族雷蒙常跟克莉絲汀在城裡一間茶坊廝混,當日凱奧斯與約瑟夫一腳踢開茶坊內側的木製房門時,正好撞見雷蒙壓在克莉絲汀身上進行著激烈的後入式交合,雷蒙衣衫不整地發出一聲驚叫,猛地抬腿一腳狠狠踹中凱奧斯的胸口,隨即撞碎木窗從二樓縱身跳下。 巴隆走過一處熱鬧的市集,攤販的叫賣聲此起彼落,他卻恍若未聞,腦中繼續回想起後續的一切。 那名替凱奧斯做屍體鑑定的巫醫,曾是自己多年的老相好。 巴隆入獄前去找他問話時,那人臉色慘白,渾身發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說雷蒙拿自己家人的性命相逼,強迫他做出錯誤的鑑定報告。他只求巴隆日後復仇時,能饒自己一命,自己也是被逼得走投無路。 那巫醫還顫聲說道:「凱奧斯死的那天,雷蒙突然親自送了我一大疊奧倫紙鈔,要我趕緊把屍體燒了,不准多問。」 巴隆在獄中時,又輾轉聽聞雷蒙最近又娶了一房妻子——那名字,正是克莉絲汀。 把這些串在一起,整條邏輯鏈清晰得令人作嘔:克莉絲汀跟雷蒙偷情,被凱奧斯撞破;雷蒙打傷凱奧斯後倉皇逃跑;隨後兩人密謀對凱奧斯下毒;雷蒙又花大錢賄賂巫醫,趕緊燒屍滅跡。 巴隆的拳頭在身側緊緊攥起,牙關咬得死緊,太陽穴的青筋一跳一跳,胸口劇烈起伏,整個人散發出宛如瘋狂野獸般的狂怒氣場。 他繼續往前走,穿過一條兩旁種著行道樹的大道,腦海裡的思緒仍未停歇。 事情敗露之後,他第一時間選擇走合法途徑,帶著所有的證人與證物氣勢洶洶地前往法院告狀。 然而審判庭上所有的法官跟陪審團早就被雷蒙用金山銀山收買得乾乾淨淨,那個穿著整潔西裝、滿嘴仁義道德的噁心律師竟然在庭上反咬一口,指控自己散布惡意謠言。 最後,法官冷酷地敲下法槌,以對貴族製造、散布或傳播任何虛假消息與傳言的罪名,將自己判刑並無情地關入黑石監獄的大牢。 巴隆的呼吸愈發粗重,額角的青筋幾乎要爆裂開來,他低聲咒罵,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恨意:「這國家的體制已經腐敗透頂,律法早就死了。律法已死,唯有血償!」 他大步走到昔日凱奧斯那棟矮小房屋的木門前,粗糙的手指從口袋中掏出一把生鏽的鐵鑰匙,用力插入鎖孔,伴隨著金屬摩擦的乾澀聲響,他猛地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隨後一掌將門重重合上,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牆角下,那隻灰鴿無聲無息地落在了石階上。翅膀一抖,羽毛化作細微的微光散去,瞬間變幻成一隻微小的黑色螞蟻,順著門板下方的縫隙悄然爬了進去。 門內,靠牆擺著一副烤爐,爐上還留有陳年的煙灰痕跡,一旁堆放著幾塊石板與擀麵的木杖,牆角散落著幾個裝麵粉用的陶罐,蛛網早已爬滿了櫃架的邊角,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塵封已久的霉味。 巴隆穿過雜亂的櫃檯,右手用力一推,將木製櫃台的隔板撞開,伸手從暗格裡抓出一根通體漆黑、表面多處龜裂的粗糙木製魔杖。 隨後他立刻轉身,手臂肌肉瞬間緊繃,杖尖迸發出一道尖銳的石刺,帶著破空聲直接刺向地上的黑色螞蟻。 地面發出一聲碎響,石屑四濺。 一個人影瞬間出現在巴隆的右方——正是奧斯丁,他的魔杖杖尖凝聚出一道高壓水刀,狠狠襲向巴隆。 巴隆的魔杖杖尖同時迸發出一面淡藍色的圓形護盾,堪堪抵禦住那道水刀的襲擊。 護盾承受的後坐力震得他手臂微微發麻,骨頭深處傳來一陣鈍痛。 巴隆雙眼死死盯著眼前的入侵者,咬牙怒吼:「我早知道你跟蹤我許久……有何意圖?」 奧斯丁面無表情地舉著魔杖,眼神冷酷地看著對方,沉聲說道:「有人派我來殺你。」 第五回 巴隆的魔杖直指奧斯丁,杖尖瞬間噴發出一道尖石,帶著銳利的破空聲朝奧斯丁刺去。 奧斯丁在巴隆雙眼凝視過來的那一刻,便已經看穿對方的施法意圖,這跟老麥當初的提醒完全吻合,這傢伙習慣將眼睛、魔杖尖端與目標始終保持三點一線,攻擊前必定死死盯著對手的面容。 奧斯丁手腕一抖,魔杖杖尖立刻凝聚出高速旋轉的風刃,那扭曲的空氣夾雜著刺耳的呼嘯聲,正面擊碎了尖石並直奔巴隆而去。 巴隆一個閃現,堪堪躲開風刃的攻擊,那道風刃則狠狠嵌進身後的牆壁,打出一個巨大的窟窿。 巴隆面露兇光,魔杖隨手隨意一劃,周圍的石板、木杖與陶罐彷彿有了生命般,紛紛離地而起,鋪天蓋地砸向奧斯丁。 巴隆一邊維持魔法一邊厲聲質問:「是雷蒙派你來的吧,那混帳說我是什麼?無惡不赦的魔頭?」 奧斯丁眼神毫無波瀾,杖尖噴發出連續的雷電,精準地一一貫穿那些迎面砸來的石板、木杖與陶罐:「僱傭兵絕對不會透露雇主的身份,我們也沒必要跟你多解釋什麼,我們只是負責完成任務領賞錢罷了。」 巴隆冷哼著說:「儘管幫助惡人也是嗎?」 這句話如同一根刺般扎進心頭,讓奧斯丁頓時愣住。 僅僅是一剎那的分心,漏接了一個角落飛來的陶罐,砰的一聲結結實實砸在自己的額頭上。 奧斯丁頓時眼前一暗,溫熱的血水立刻沿著額頭的傷口湧出,順著臉頰滑落,緊接著,一股強大而暴烈的魔力正排山倒海般朝自己撲面而來。 奧斯丁猛然睜大雙眼,一股炙熱無比的火焰迎面奔湧而至,腳下的地磚也開始劇烈晃動。奧斯丁咬緊牙關,魔杖向前一指,一道帶電的高壓水刀瞬間澆熄了火焰,餘勢未減地在牆壁上貫穿出一個大洞。 他的左手猛地張開,撐起一面淡藍色的圓形護盾,地面隨之竄出無數銳利的尖石,瘋狂刺向護盾。 護盾帶來的後座力,排山倒海般讓他胸口一陣肋骨斷裂般的劇痛,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此時的巴隆正死死站在奧斯丁的右側,他面目猙獰地咬牙切齒,五官因過度用力而扭曲變形,豆大的汗珠不斷從額頭滑落,濕透了衣衫。 他右手握著魔杖,杖尖泛起一條刺眼的淡藍色光芒,一下又一下狂暴地敲打著奧斯丁的護盾,企圖將其硬生生敲碎。 而他的左手五指緊緊收縮,掌心青筋暴起,深褐色的光點在指尖劇烈閃爍,操控著地面的尖石不斷加劇刺擊。 只要奧斯丁的護盾被徹底瓦解,或者奧斯丁試圖用閃現逃到護盾之外,就會瞬間被無數尖石刺穿身體而亡。 奧斯丁卻只是冷冷地直視著巴隆雙眼。 伴隨著一聲碎裂的脆響,護盾終究被徹底瓦解,奧斯丁的身軀瞬間被無數尖石迎面貫穿。 巴隆得意地冷哼了一聲,隨手放下魔杖,滿臉不屑地說:「雷蒙派來的跳樑小丑,不過如此。」 話音未落,巴隆突然感到咽喉深處傳來一陣冰涼與窒息,彷彿有一股灼熱而無形的利刃瞬間切斷了氣管,隨後雙腿發軟直挺挺地向後倒地。 一把銀白色的匕首正深深插在他的脖子上,而在他冰冷的屍體上方,奧斯丁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裡。 奧斯丁雙眼平靜地俯視著地上的屍體,緩緩開口:「在沒有反制幻術的能力下,攻擊必須注視雙眼,這就是你的致命弱點。你剛剛看到的死亡,那只不過是我希望你看到的幻術罷了。」 奧斯丁隨意揮舞魔杖,一道凌厲的水刀從杖尖噴發而出,乾淨利落地徹底斬斷巴隆的頸項。 奧斯丁站在原地,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剛剛巴隆臨死前的那番質問。 自己為了金錢利益,難道真的可以毫無底線地去幫助惡人嗎? 巴隆會不會從頭到尾都是無辜的,而真正無惡不赦的幕後黑手其實是雷蒙? 奧斯丁緩緩搖了搖頭,深深嘆了一口氣說:「這不關我的事,傭兵有傭兵的生存底線,那就是拿錢辦事。如果我真的去調查真相,就必須被迫選邊站,那樣只會打亂我的生計。」 奧斯丁發出一聲自嘲的冷笑,自言自語道:「如果雷蒙真的是個惡貫滿盈的混蛋,那傢伙也一定跟過去我見過的那些腐敗貴族一個德性,背後有一群權貴幫他撐腰,靠正當管道根本治不了他。如果我腦袋發熱反過來殺死雷蒙,下場只會變成通緝犯,最後流落街頭餓死。」 他揮舞魔杖,杖尖精準地指向自己流血的額頭,散發出溫暖的金黃色光芒,傷口在光芒的包裹下迅速癒合,恢復如初。 再次揮舞魔杖,周圍散落的殘石碎屑彷彿受到無形力量的牽引,自動回歸到原本的位置,被砸壞的牆壁也轉眼修復成完整無缺的模樣。 地面如同活過來一般蠕動著,將巴隆無頭的身軀掩埋覆蓋,周遭的環境變得乾乾淨淨,彷彿這裡從未發生過任何激烈的廝殺。 他冷漠地從腰包裡拿出一張上蠟帆布,俐落地包覆好巴隆的頭顱,轉身準備前去向雷蒙領取懸賞。 巴隆的魔杖直指奧斯丁,杖尖瞬間噴發出一道尖石,帶著銳利的破空聲朝奧斯丁刺去。 奧斯丁在巴隆雙眼凝視過來的那一刻,便已經看穿對方的施法意圖,這跟老麥當初的提醒完全吻合,這傢伙習慣將眼睛、魔杖尖端與目標始終保持三點一線,攻擊前必定死死盯著對手的面容。 奧斯丁手腕一抖,魔杖杖尖立刻凝聚出高速旋轉的風刃,那扭曲的空氣夾雜著刺耳的呼嘯聲,正面擊碎了尖石並直奔巴隆而去。 巴隆一個閃現,躲開風刃的攻擊,那道風刃則狠狠嵌進身後的牆壁,打出一個巨大的窟窿。 巴隆面露兇光,魔杖隨手隨意一劃,周圍的石板、木杖與陶罐彷彿有了生命般,紛紛離地而起,鋪天蓋地砸向奧斯丁。 巴隆一邊維持魔法一邊厲聲質問:「是雷蒙派你來的吧,那混帳說我是什麼?無惡不赦的魔頭?」 奧斯丁眼神毫無波瀾,杖尖噴發出連續的雷電,精準地一一貫穿那些迎面砸來的石板、木杖與陶罐:「僱傭兵絕對不會透露雇主的身份,我也沒必要跟你多解釋,我只負責完成任務。」 巴隆冷哼著說:「儘管幫助惡人也是嗎?」 這句話如同一根刺般扎進心頭,讓奧斯丁頓時愣住。 僅僅是一剎那的分心,漏接了一個角落飛來的陶罐,砰的一聲結結實實砸在自己的額頭上。 奧斯丁頓時眼前一暗,溫熱的血水立刻沿著額頭的傷口湧出,順著臉頰滑落,緊接著,一股強大而暴烈的魔力正排山倒海般朝自己撲面而來。 奧斯丁猛然睜大雙眼,一股炙熱無比的火焰迎面奔湧而至,腳下的地磚也開始劇烈晃動。 奧斯丁咬緊牙關,魔杖向前一指,一道帶電的高壓水刀瞬間澆熄了火焰,餘勢未減地在牆壁上貫穿出一個大洞。 他的左手猛地張開,撐起一面淡藍色的圓形護盾,地面隨之竄出無數銳利的尖石,瘋狂刺向護盾。 護盾帶來的後座力,排山倒海般讓他胸口一陣肋骨斷裂般的劇痛,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此時的巴隆正死死站在奧斯丁的右側,他面目猙獰地咬牙切齒,五官因過度用力而扭曲變形,豆大的汗珠不斷從額頭滑落,濕透了衣衫。 他右手握著魔杖,杖尖泛起一條刺眼的淡藍色光芒,一下又一下狂暴地敲打著奧斯丁的護盾,企圖將其硬生生敲碎。 而他的左手五指緊緊收縮,掌心青筋暴起,深褐色的光點在指尖劇烈閃爍,操控著地面的尖石不斷加劇刺擊。 只要奧斯丁的護盾被徹底瓦解,或者奧斯丁試圖用閃現逃到護盾之外,就會瞬間被無數尖石刺穿身體而亡。 奧斯丁卻只是冷冷地直視著巴隆雙眼。 伴隨著一聲碎裂的脆響,護盾終究被徹底瓦解,奧斯丁的身軀瞬間被無數尖石迎面貫穿。 巴隆得意地冷哼了一聲,隨手放下魔杖,滿臉不屑地說:「雷蒙派來的跳樑小丑,不過如此。」 話音未落,巴隆突然感到咽喉深處傳來一陣冰涼與窒息,彷彿有一股灼熱而無形的利刃瞬間切斷了氣管,隨後雙腿發軟直挺挺地向後倒地。 一把銀白色的匕首正深深插在他的脖子上,而在他冰冷的屍體上方,奧斯丁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裡。 奧斯丁雙眼平靜地俯視著地上的屍體,緩緩開口:「在沒有反制幻術的能力下,攻擊必須注視雙眼,這就是你的致命弱點。你剛剛看到的死亡,那只不過是我希望你看到的幻術罷了。」 奧斯丁隨意揮舞魔杖,一道凌厲的水刀從杖尖噴發而出,乾淨利落地徹底斬斷巴隆的頸項。 奧斯丁站在原地,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剛剛巴隆臨死前的那番質問。 自己為了金錢利益,難道真的可以毫無底線地去幫助惡人嗎? 巴隆會不會從頭到尾都是無辜的,而真正無惡不赦的幕後黑手其實是雷蒙? 奧斯丁緩緩搖了搖頭,深深嘆了一口氣說:「這不關我的事,傭兵有傭兵的生存底線,那就是拿錢辦事。如果我真的去調查真相,就必須被迫選邊站,那樣只會打亂我的生計。」 奧斯丁發出一聲自嘲的冷笑,自言自語道:「如果雷蒙真的是個惡貫滿盈的混蛋,那傢伙也一定跟過去我見過的那些腐敗貴族一個德性,背後有一群權貴幫他撐腰,靠正當管道根本治不了他。如果我腦袋發熱反過來殺死雷蒙,下場只會變成通緝犯,最後流落街頭餓死。」 他揮舞魔杖,杖尖精準地指向自己流血的額頭,散發出溫暖的金黃色光芒,傷口在光芒的包裹下迅速癒合,恢復如初。 再次揮舞魔杖,周圍散落的殘石碎屑彷彿受到無形力量的牽引,自動回歸到原本的位置,被砸壞的牆壁也轉眼修復成完整無缺的模樣。 地面如同活過來一般蠕動著,將巴隆無頭的身軀掩埋覆蓋,周遭的環境變得乾乾淨淨,彷彿這裡從未發生過任何激烈的廝殺。 他冷漠地從腰包裡拿出一張上蠟帆布,俐落地包覆好巴隆的頭顱,轉身準備前去向雷蒙領取懸賞。 奧斯丁提著一袋包覆物品的布踏入諾曼的住宅庭院。他剛邁過石子路,便停下腳步,眉頭深深夾起。 只見前方一棵老樹的枝椏上,吊著一顆男人的頭顱,脖頸處的斷口早已凝結成暗紫色的血痂,雙眼圓睜,舌頭無力地垂在唇外,蒼蠅嗡嗡地繞著那張慘白浮腫的臉打轉。 樹下幾名身穿亞麻製襯衫的僕從抬頭張望,低聲議論著。 「可憐的貝爾,跟夫人通姦,被主人發現,最後落得這下場。」 「我早就跟他說過,跟那些權貴保持距離,你看,就是這個結果。」 奧斯丁瞥了那顆頭顱一眼,眉頭微微皺緊,眼神裡沒有多少驚訝,只有一種見慣血腥後的麻木。 他沒有多停留,逕自穿過庭院,推開宅邸的大門,穿越長廊,走進會客室。 雷蒙與克莉絲汀並肩坐在絲絨沙發上,另一側坐著一名身穿淡藍色長袍的女巫,兩側站著幾名身穿厚布甲的侍衛。看見奧斯丁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具形狀怪異、布料滲出暗紅血跡的沉重布袋。 雷蒙起身,咧嘴笑道:「如何,奧斯丁?」 奧斯丁面無表情地將布袋往至桌上,沉聲道:「我把他殺了,在場的屍體跟破損都抹除得一乾二淨。」 他俯身扯開外層的粗麻布簾,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滾落出來。那顆頭顱皮肉翻卷,雙眼外凸,臉頰上佈滿乾涸的黑血,鼻梁碎裂凹陷,模樣極其淒慘。 厚布甲的侍衛皺眉撇開臉,雷蒙興奮地向前跨出半步,淡藍色長袍的女巫莉娜則微微瞇起雙眼,克莉絲汀用絲綢手絹掩住鼻子,嘴角勾起。 雷蒙轉頭望向那名女巫:「莉娜,你鑑定一下。」 莉娜微微頷首:「沒問題。」 她從腰間掏出魔杖,杖尖凝聚出一道柔和的亮光,緩緩掃過那顆頭顱。光芒滲入頭顱的肌理,若是煉金素材所製,魔力紋路便會扭曲斷裂顯出破綻;可那光芒流轉過後,依舊平順如常,毫無破綻。 莉娜收起魔杖,對著雷蒙稟報:「大人,這是如假包換的真人。」 雷蒙望向克莉絲汀,挑了挑眉:「克莉絲汀,那個家暴你的混蛋,就長這樣沒錯吧?」 克莉絲汀低頭看了那顆頭顱一眼:「是的,那王八蛋就是這副德性。」 雷蒙笑著望向奧斯丁:「奧斯丁,你做得很好。」 他身體前傾,雙眼緊盯著奧斯丁:「巴隆有跟你說什麼嗎?」 奧斯丁搖了搖頭:「沒什麼。」 雷蒙點了點頭,打量著奧斯丁魁梧的身形:「你身手不錯,有沒有興趣當我的私人保鑣?」 他語氣愈發熱絡:「你身手不錯,有沒有興趣當我的私人保鑣?在我底下做事,每個月不但有花不完的錢,三餐頓頓有酒有肉,還能住進有獨立暖爐跟軟床的石造大宅,不用在外面風吹雨淋。」 奧斯丁微微欠身:「多謝諾曼先生賞識,不過我這人習慣了到處走動,恐怕不適合長期待在一處。」 雷蒙打量著奧斯丁的膚色與五官輪廓,若有所思地開口:「你這膚色跟外觀……你是埃爾德里亞的逃兵吧?」 奧斯丁的眼神微微一沉,嘴角的線條瞬間繃緊。 雷蒙擺了擺手:「我見過你這種人不少。從埃爾德里亞逃出來,沒有什麼正經工作能做,只能當僱傭兵餬口。你們這種打打殺殺的日子,終究太不安穩了。跟著我做事,不必再擔心哪天被人翻出舊帳,我自有辦法替你打點身分上的麻煩,往後你就是自己人,誰也不敢動你。」 奧斯丁垂下眼,又緩緩抬起:「多謝諾曼先生的好意,只是我這人向來喜歡自由,不受拘束慣了,實在不適合長久待在一個地方聽人差遣。」 雷蒙嘆了口氣,聳了聳肩:「罷了罷了,強摘的果子不甜,你既然這麼說,我也不勉強你。」 他彎腰從桌下取出一只皮箱,打開來,裡頭滿滿當當地堆疊著一疊又一疊的奧倫紙鈔。 奧斯丁看著那一大堆鈔票,瞳孔微微一縮——這筆錢,足夠讓自己好幾年不必再過那種刀口舔血的日子。 雷蒙扣緊皮箱,爽快地說:「這是約定好的報酬。」 他將皮箱遞了過去,奧斯丁伸手接住的瞬間,雷蒙卻仍拉著箱柄不放。 奧斯丁眉頭微微一皺,抬眼望向雷蒙。 雷蒙俯身向前,壓低聲音說道:「我聽克莉絲汀說,你向她打聽過她前夫是怎麼死的。」 克莉絲汀靠在沙發靠背上,發出一聲輕笑。 奧斯丁臉部肌肉緊繃,雙眼死死盯著兩人。 雷蒙拍了拍皮箱,冷冷地說:「聽著,奧斯丁,我跟你說的句句屬實。你們傭兵,只要做好雇主交代的事,其他的少多管閒事,懂嗎?」 奧斯丁深吸了一氣,緩緩開口:「我很清楚,諾曼先生,這是傭兵的原則之一。」 雷蒙這才鬆開手,笑容重新舒展開來:「很好,好好拿這筆錢去享受吧。這筆錢,夠你買一棟像樣的房子,再置辦幾件像樣的行頭,往後幾年,想吃什麼喝什麼,再也不必為了下一餐發愁了。」 奧斯丁點了點頭,拎起皮箱,轉身離去。 走出宅邸大門,奧斯丁的第六感告訴自己,這背後絕對藏著什麼見不得光的骯髒事。 傭兵的原則讓他賺進了這筆鈔票,卻也親手替自己遮住了那道通往真相的門。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只沉甸甸的皮箱——這筆錢,足夠讓自己往後好幾年不愁吃穿,可此刻握在手心裡,卻莫名生出一股說不出的骯髒感,像是沾了什麼洗不掉的污穢。 他在心裡狠狠咒罵著自己:操,奧斯丁,你這個廢物,你明明知道那女人的說詞漏洞百出,你明明看見巴隆死前那雙不甘的眼睛,你卻連問都不敢多問一句,你這輩子,是不是就只配當個替人擦屁股、拿了錢就閉嘴的走狗?你跟那些你痛恨的腐敗貴族身邊的打手,到底有什麼兩樣?
森77
愛心
2
留言
encourage first comment
有些話想說嗎 快分享出來彼此交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