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關山舊夢》之二 裴朔篇

《關山舊夢》之二 作者:林風 2026.9.25 ——裴朔篇—— 一、舊債 裴朔十二歲那年,第一次知道,原來人的血冷了以後,會變得很黏。 母親把他壓在身下時,胸口還是熱的。 她一隻手死死捂著他的嘴,另一隻手按住他的後腦,不讓他抬頭。 外頭有人在哭。 有人求饒。 也有人喊: 「謝家呢?!」 「不是說謝家的人會來嗎!」 「開門!求你們開門——」 那聲音很遠。 又好像很近。 裴朔記得母親最後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別出聲。」 他真的沒有出聲。 所以母親死了。 父親死了。 長兄死了。 裴家四十七口人,最後只活下來三個。 其中一個,是他。 後來裴朔才知道,那一夜關山之外,還死了很多人。 但更多的人活了下來。 謝家家主謝崇山以裴家所在的西道為餌,故意放出軍械將從此處轉運的消息,引敵軍主力入伏。 真正的糧餉與軍械則從東道秘密送入邊城。 那一仗大勝。 圍城之困解了。 數萬軍民因此得以活命。 謝崇山一戰成名。 朝廷賜匾。 百姓立碑。 人人都說謝老太爺忠義無雙。 只有沒有人記得—— 那一夜,西道也有人。 很多人。 裴朔十五歲時,曾去過一次謝府。 他站在人群裡,看見府門前那塊御賜匾額。 忠義傳家。 四個字。 金燦燦的。 他看了很久。 旁邊有人說:「謝老太爺當年可是救了一城人的命。」 裴朔問: 「那被他拿去換這一城的人呢?」 那人愣了一下。 「什麼?」 裴朔笑了。 「沒什麼。」 --- 他後來入了關山劍門。 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 最初,他只是外門最不起眼的一個弟子。 沒有名師。 沒有家世。 甚至連一柄像樣的劍都沒有。 可是裴朔很能忍。 別人練一百遍的劍,他練一千遍。 別人睡了,他不睡。 別人爭的東西,他不爭。 他只是看。 看誰貪財。 誰好色。 誰與誰不和。 誰表面忠心,背後卻恨不得師父早死。 十七年後,關山劍門換了主人。 新掌門姓裴。 那一年,他二十九歲。 也是那一年,他終於拿到了當年的全部卷宗。 其中有一封泛黃的求援信。 裴朔認得那個字。 是他父親的。 最後一句只有六個字: 「稚子無辜,求援。」 信封背面有謝崇山親筆批示。 四個字。 「大局為重。」 裴朔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原來如此。 他曾經想過很多理由。 也許謝家沒有收到求援。 也許援兵來不及。 也許那一夜只是一場無可奈何的意外。 原來都不是。 他們知道。 只是選了另一邊。 裴朔把那封信折好,收進袖中。 半年後,謝家滅門。 --- 那一天,裴朔沒有去。 他坐在關山最高的亭子裡,喝了一夜的酒。 天亮時,有人來報: 「掌門,謝氏一族已盡數伏誅。」 裴朔問: 「多少人?」 「三十二。」 他低頭看著酒。 三十二。 裴家當年死了四十四。 少十二個。 不公平。 可世上的帳,本來就沒有真正算得清的時候。 他揮了揮手。 「知道了。」 那人退下之前,又遲疑了一下。 「只是……」 裴朔抬眼。 「說。」 「少了一個。」 「誰?」 「謝崇山的孫女。」 裴朔手中的酒盞停了一瞬。 「名字。」 「謝蘅。」 他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 那時候,他沒有想到—— 多年以後,他會死在這個名字手裡。 --- 二、入局 謝家滅門後第三年,關山劍門收了一批新弟子。 裴朔本不過問這種小事。 直到掌事送來一份名冊。 其中一頁被人動過。 很細微。 換作旁人,大概看不出來。 裴朔看出來了。 那是一份偽造得近乎完美的戶籍。 女子姓蘅。 單名一個「青」字。 父母早亡。 師從一位已故的江湖散人。 身世乾淨得像一張新紙。 裴朔看完,把名冊合上。 「這個蘅青,留下。」 掌事一愣。 「掌門?」 「怎麼?」 「她資質雖然不錯,但也算不上——」 裴朔淡淡看了他一眼。 掌事立刻閉嘴。 「是。」 --- 第一次見她,是在演武場。 她穿著最普通的弟子青衣。 劍法很好。 卻故意藏了三分。 裴朔站在高處,看她輸給另一名弟子。 輸得很漂亮。 沒有露出真正的底子。 也沒有輸得太難看。 裴朔忽然笑了一聲。 身旁長老問:「掌門笑什麼?」 「沒什麼。」 他只是覺得有趣。 有人千辛萬苦造了一個假身份,混進關山。 又費盡心思讓自己不顯眼。 那麼—— 她想找什麼? --- 裴朔沒有拆穿她。 相反,他給了她機會。 半年後,蘅青被調入內門。 又過三個月,她第一次進了掌門書房。 她替他磨墨時,手很穩。 裴朔沒有抬頭。 「會下棋嗎?」 「略懂。」 「坐。」 她似乎沒想到。 「掌門?」 裴朔抬眼。 「怕我?」 她笑了。 「弟子不敢。」 不敢。 不是不怕。 裴朔喜歡這個回答。 那天他們下了第一盤棋。 她輸了。 第二盤,也輸。 第三盤,仍然輸。 裴朔看著棋盤。 「妳明明可以贏。」 蘅青神色不變。 「掌門棋藝高超。」 他笑了一聲。 沒有再問。 當晚,他讓人在藏書閣第三層放了一本冊子。 冊子裡記載著十年前謝家與關山往來的一筆舊帳。 三日後,冊子被人翻過。 裴朔坐在燈下,聽完回報,只說: 「知道了。」 魚咬鉤了。 只是他還不知道—— 到底誰才是魚。 --- 一年後,蘅青成了他身邊最得用的人之一。 她知道他喝什麼茶。 知道他看公文時不喜歡有人說話。 知道他右肩有舊傷,陰雨天不能久握重劍。 她甚至知道他每月十五,都會獨自去後山。 裴朔也知道她很多事。 她不愛甜食。 怕冷。 睡得很淺。 說謊時,右手小指會輕輕蜷一下。 以及—— 她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偷偷翻查謝家的舊案。 裴朔一直沒有阻止。 有時甚至會替她把下一條線索放好。 他想看看她究竟能走到哪裡。 像看一隻聰明的小獸,一步一步鑽進自己設好的籠子。 只是偶爾,裴朔也會想: 若有一天她發現籠子一直開著呢? 她會跑嗎?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這個問題。 --- 三、謝蘅 第二年冬天,裴朔終於查到了她真正的名字。 密信只有薄薄一頁。 他看了三遍。 謝蘅。 謝崇山之孫。 謝氏滅門案唯一生還者。 裴朔靠在椅背上,很久沒有說話。 窗外正在下雪。 書房裡燒著炭。 他卻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的血。 原來如此。 她來殺他。 答案簡單得令人發笑。 當晚,他命人把她叫來。 謝蘅進門時,手裡還捧著新沏的茶。 「掌門。」 裴朔看著她。 她今天戴了一支白玉簪。 很素。 他記得昨日還不是這支。 桌下放著他的劍。 只要拔出來,她活不過三招。 這是最合理的做法。 她知道得太多。 又是謝家最後一個人。 留下她,沒有任何好處。 裴朔伸手。 謝蘅把茶放進他掌心。 「今日怎麼換簪子了?」 她怔了一下。 「昨日那支不小心摔壞了。」 右手小指蜷了一下。 說謊。 裴朔看見了。 卻只是低頭喝了一口茶。 「可惜。」 謝蘅笑道:「一支簪子而已。」 「嗯。」 他沒有拔劍。 那一晚以後,裴朔再也沒有真正弄明白,自己當時為什麼沒有殺她。 也許只是想看看。 也許只是覺得有趣。 也許—— 他第一次不願意承認答案。 --- 後來他們成了親。 消息傳出去時,整個關山都很驚訝。 沒有人知道裴掌門為何忽然看中身邊一個毫無家世的女子。 謝蘅也不知道。 大婚前一夜,她問過他: 「為什麼是我?」 裴朔正在看書。 「妳不願意?」 她沉默。 他抬眼。 「蘅青。」 她看著他。 裴朔笑了一下。 「妳可以說不。」 這是他們之間最大的一個謊。 她當然不能。 謝蘅最後低下頭。 「我願意。」 裴朔明明知道是假話。 那一刻,心情竟然還是很好。 可笑。 --- 成親後,他待她很好。 至少在旁人眼裡如此。 最好的藥。 最暖的狐裘。 她偶爾說一句喜歡某處風景,第二年院子裡便會多出相似的花木。 整個關山沒有人敢對夫人不敬。 有人羨慕她。 有人嫉妒她。 也有人說,裴掌門當真把夫人放在心尖上。 謝蘅聽見這些話時,只會笑。 裴朔也笑。 他們兩個都知道這份恩愛底下埋著什麼。 他知道她在等機會殺他。 她不知道他知道。 這原本應該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可漸漸地,裴朔不覺得好玩了。 他開始在意一些沒有意義的東西。 她今日為什麼少吃了半碗飯。 她為什麼看著窗外發呆。 她偶爾真正笑起來時,為什麼從來不是因為他。 他甚至開始討厭那塊玉。 她一直藏在身上的玉。 有一次裴朔問: 「誰送的?」 謝蘅答: 「故人。」 「死了?」 她安靜了一下。 「不知道。」 裴朔便明白了。 還活著。 或者至少—— 她希望他活著。 那一天,他第一次想把那塊玉扔了。 最後沒有。 因為他忽然發現: 如果自己連一塊玉都容不下, 那麼這場遊戲,似乎就是他先輸了。 --- 四、兩個獵人 第三年,謝蘅找到了藏書閣最深處的密卷。 裴朔知道。 他甚至知道她是哪一天找到的。 那一夜,她坐在藏書閣裡直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裴朔推門進去。 她坐在滿地卷宗中。 臉色很白。 面前攤著二十多年前的西道戰報。 以及那封求援信。 稚子無辜,求援。 背面四個字。 大局為重。 謝蘅抬頭看他。 那是兩年來,她第一次完全沒有演。 「所以是真的?」 裴朔說:「是。」 「我祖父知道西道會死多少人?」 「知道。」 「他還是沒有救?」 「沒有。」 她低頭。 很久以後才又問: 「你母親也在裡面?」 「嗯。」 「你父親?」 「嗯。」 「所以後來……你殺了我爹、我娘?」 裴朔看著她。 「是。」 謝蘅忽然笑了。 笑得很難看。 「你覺得公平嗎?」 裴朔沒有回答。 她站起來。 「裴家死四十四個,所以謝家就該死三十二個?」 「不是。」 「那是什麼?」 裴朔沉默片刻。 「報仇。」 「有什麼不同?」 「沒有。」 謝蘅看著他。 眼睛一點一點紅了。 最後,她問: 「那我該恨誰?」 裴朔忽然答不上來。 恨謝崇山嗎? 他死了。 恨裴家嗎? 裴家也死了。 恨那場戰亂? 恨天下? 還是恨那個二十多年以前,為了救一城人,決定犧牲另一群人的選擇? 最後裴朔說: 「恨我吧。」 謝蘅怔住。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卷宗。 「反正妳本來就是來殺我的。」 她的臉色瞬間變了。 裴朔第一次當著她的面,叫了她真正的名字。 「謝蘅。」 她整個人僵住。 裴朔卻笑了。 「兩年。」 「妳演得不錯。」 --- 那天謝蘅沒有殺他。 因為她知道殺不了。 裴朔也沒有殺她。 從那一天開始,兩個人之間最後一層紙破了。 反而變得奇怪地平靜。 她不再假裝忠心。 他也不再假裝不知道。 有時謝蘅甚至會直接問: 「你不怕我下毒?」 裴朔喝下她遞來的茶。 「妳不會。」 「為什麼?」 「太容易。」 「……」 「妳等了這麼久,不會讓我死得這麼便宜。」 她冷笑。 「掌門真了解我。」 裴朔看著她。 「夫人過獎。」 她轉身就走。 裴朔在後面笑。 可是笑著笑著,偶爾也會有一瞬間忘記—— 他們本來應該是仇人。 --- 第五年春天,他們去了洛陽。 宴席上,裴朔第一次看見沈硯。 其實根本不用問。 謝蘅看見那個男人的一瞬間,他就知道了。 她只停頓了一息。 太短。 旁人不可能察覺。 裴朔察覺了。 因為他看了她五年。 她移開目光。 替他添茶。 裴朔低頭看見她袖口微微發抖。 原來如此。 那塊玉。 有主人了。 回程的馬車上,他用扇骨抬起她的下巴。 「怎麼?」 他笑。 「還想著他?」 謝蘅垂眼。 「怎麼可能?大人莫要說笑。」 又在說謊。 五年了。 她說謊時,小指還是會蜷。 裴朔忽然覺得很煩。 「最好如此。」 他鬆開手。 「別忘了今晚。」 「……是。」 「時辰到了,到我房裡來。」 「我明白。」 裴朔靠回車壁,閉上眼。 他沒有告訴她—— 今夜,他原本也有一件事要告訴她。 --- 五、時辰到了 子時,謝蘅來了。 裴朔沒有睡。 桌上放著兩杯酒。 她看了一眼。 「今日怎麼有興致喝酒?」 「坐。」 她坐下。 裴朔替她倒酒。 這五年裡,他很少替人做這種事。 謝蘅看著杯中酒,沒有喝。 「怕有毒?」 她淡淡道: 「掌門若要殺我,不必下毒。」 裴朔笑了。 「也是。」 他低頭替自己斟滿。 就在那一瞬間—— 謝蘅動了。 很快。 快得連裴朔都只來得及偏開半寸。 刀從肋下刺入。 一路沒柄。 房裡忽然安靜得可怕。 裴朔低頭。 看見她握刀的手。 沒有抖。 一次都沒有。 五年來第一次。 謝蘅抬頭看著他。 裴朔原本以為自己會看見恨。 沒有。 她眼裡甚至沒有多少恨意。 只有一種很安靜的—— 如釋重負。 裴朔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陪了他五年。 她用了五年殺他。 奇怪的是,他竟然笑了。 謝蘅皺眉。 「你笑什麼?」 「沒什麼。」 血已經浸透衣襟。 裴朔靠住桌沿。 「只是覺得……」 他喘了一口氣。 「妳終於肯不裝了。」 謝蘅拔出刀。 血濺在她袖口。 她笑了。 那個笑很亮。 裴朔看得怔了一瞬。 五年來。 他送過她無數東西。 替她尋過名醫。 陪她看過花。 甚至曾經荒唐地以為,只要時間夠久,她總有一天會對自己真心笑一次。 原來會。 只是要用他的命換。 裴朔垂下眼,忽然也覺得很好笑。 「跑吧。」 謝蘅臉上的笑慢慢消失。 「什麼?」 「再不走……」 裴朔閉了一下眼。 「山門就要關了。」 她警惕地看著他。 顯然以為這又是什麼圈套。 裴朔沒有解釋。 他只是伸手,把桌下一枚掌門令推進陰影。 那是他三日前就寫好的命令。 若今夜自己死於謝蘅之手—— 關山門下,不得追殺,不得阻攔,放她下山。 他甚至替她準備了馬。 準備了新的身份。 準備了一條離開關山以後,再也沒有人能找到她的路。 很可笑。 一個知道妻子要殺自己的男人,提前替殺自己的人準備了逃命的盤纏。 裴朔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蠢到這個地步。 可他沒有告訴她。 說了又如何? 她不會信。 謝蘅退到門邊。 最後看了他一眼。 「裴朔。」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叫他。 不是掌門。 不是大人。 也不是夫君。 只是裴朔。 他抬起頭。 謝蘅說: 「我們兩清了。」 門關上。 裴朔一個人坐在燈下。 很久以後,他低聲道: 「……好。」 --- 警鐘就是在那時響起的。 裴朔猛地抬頭。 不對。 他沒有下令。 下一瞬,外頭已經有人高喊: 「掌門遇刺!」 「封山!」 「捉拿刺客!」 裴朔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有人動了他的令。 有人一直在等他死。 二十多年前西道那場局,謝家不是唯一下棋的人。 他早就知道。 所以這五年裡,他除了看著謝蘅一步一步查自己,也一直在順著另一條線往上查。 只是還差最後一個人。 如今那個人坐不住了。 因為裴朔一死—— 謝蘅就成了最後一個知道舊案的人。 「來……人。」 沒有人。 門外已經亂成一片。 裴朔撐著桌子想站起來。 第一次沒有站穩。 他忽然想到謝蘅離開時的方向。 不是下山。 她根本不知道他替她留了路。 她一定會避開山門。 那麼只剩—— 後山。 裴朔閉上眼。 那裡沒有路。 只有崖。 「蠢……」 他不知道是在罵她。 還是在罵自己。 --- 三日後,裴朔死了。 臨死前,他一直沒有再醒。 所以他不知道謝蘅最後有沒有逃出去。 不知道那道掌門令有沒有被人找到。 也不知道後山發生了什麼。 更不知道那個在洛陽宴席上,被謝蘅偷偷看了一眼的男人,最後趕到了崖邊。 他什麼都不知道。 裴朔這一生算過很多人。 算過師父。 算過長老。 算過謝家。 也算過謝蘅。 他曾經以為自己可以把每一個人都放在棋盤上。 後來才發現—— 他自己也在裡面。 只是落子的人, 從來不只一個。 而謝蘅最後那一刀, 是他這一生唯一一次, 明明輸了, 卻沒有後悔的棋。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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