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關山舊夢》之三囚春

《關山舊夢》之三 --囚春-- 作者:林風 2026.9.25 --- 紅燭燒得太亮了。 謝蘅坐在床沿,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喜服很重。 鳳冠也重。 壓得她脖頸微微發酸。 外頭最後一陣賀喜聲散去以後,屋裡便只剩燭芯偶爾爆開的輕響。 她已經坐了半個時辰。 裴朔還沒有回來。 謝蘅忽然想,若他今晚不來,其實很好。 她可以少演一場戲。 可這念頭才剛落下,門便開了。 謝蘅沒有抬頭。 腳步聲由遠而近。 最後停在她面前。 一柄玉如意挑起蓋頭。 滿室紅光一下落進眼裡。 她抬頭。 裴朔也正看著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紅。 謝蘅從未見過。 這個人平日總愛玄色、深青,連腰間玉佩都很少用鮮亮的顏色。 今日卻紅得刺眼。 像血。 謝蘅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謝府。 也是這樣紅。 滿院火光。 她指尖不自覺收緊。 「怎麼?」 裴朔問。 「不好看?」 謝蘅回過神。 她笑了。 「掌門自然好看。」 裴朔眉梢微動。 「還叫掌門?」 謝蘅的笑停了一瞬。 「……夫君。」 兩個字出口,她自己先覺得噁心。 裴朔卻像是很滿意。 「再叫一次。」 謝蘅抬眼看他。 他也看著她。 半晌,她輕輕道: 「夫君。」 裴朔笑了。 「很好。」 謝蘅垂下眼。 她想。 總有一天,我會親眼看著你死。 --- 桌上備著合巹酒。 裴朔倒了兩杯。 其中一杯遞給她。 謝蘅沒有立刻接。 「怕我下毒?」 「怎麼會。」 她接過來,與他交臂。 距離一下近了。 近得她能聞見他衣襟上淡淡的沉香。 謝蘅忽然想—— 現在。 如果袖中的薄刃刺進他的喉嚨。 有幾成把握? 三成。 也許四成。 太低。 她不能急。 三年都等了。 不能死在今晚。 於是她喝了酒。 裴朔一直看著她。 謝蘅放下杯子。 「夫君為何一直看我?」 「在想一件事。」 「什麼?」 裴朔伸手。 她的身體幾乎本能地繃緊。 那隻手卻只是替她取下髮間一支沉重的金簪。 「在想妳究竟能忍到什麼時候。」 謝蘅心頭猛地一跳。 她抬眼。 裴朔神色如常。 甚至帶著一點笑。 「戴了一整日,不累?」 原來是說鳳冠。 謝蘅慢慢鬆開藏在袖中的手。 「有一些。」 「過來。」 他替她拆鳳冠。 一支。 兩支。 金釵落在妝臺上,發出極輕的聲響。 謝蘅坐得很直。 銅鏡裡,裴朔站在她身後。 像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新婚丈夫。 只有謝蘅知道—— 三年前,謝家三十二條命裡,有她父親,有她母親。 也有她十三歲的弟弟。 而如今仇人的手正穿過她的長髮。 替她解開最後一支簪。 「疼?」 裴朔忽然問。 謝蘅才發現自己咬緊了牙。 她笑了一下。 「沒有。」 「又說謊。」 她心頭一沉。 裴朔卻沒有繼續。 只是把最後一支簪放下。 長髮散落。 他在鏡中看了她片刻。 「這樣好看些。」 謝蘅沒有回答。 --- 夜漸漸深了。 再沒有什麼可以拖延。 謝蘅知道。 從答應這門婚事的那一天,她就知道今晚會來。 她甚至早已想好了。 不過是一副皮囊。 謝家三十二條命都能死。 她有什麼不能給? 只要能留下。 只要能繼續查。 只要有一天能把刀真正送進裴朔的心口。 什麼都可以。 她慢慢閉上眼。 下一刻,裴朔卻停住了。 很久沒有動。 謝蘅睜眼。 「怎麼?」 裴朔看著她。 「妳在怕我。」 「新嫁娘總會緊張。」 「不是。」 他答得太快。 謝蘅安靜下來。 裴朔忽然問: 「蘅青,妳很想留在關山嗎?」 她不知道這句話從何而來。 只能謹慎地回答: 「自然。」 「為什麼?」 「因為——」 「想清楚再答。」 她停住。 紅燭映在他的眼底。 謝蘅忽然產生一種極其荒唐的錯覺。 好像眼前這個人知道什麼。 不可能。 她的身份沒有破綻。 三年來所有痕跡都處理得乾乾淨淨。 她看著他。 最後露出一個溫順的笑。 「因為夫君在這裡。」 裴朔沒有笑。 他只是看了她很久。 久得謝蘅幾乎以為自己說錯了。 最後他低聲道: 「好。」 只有一個字。 聽不出喜怒。 --- 裴朔知道她在說謊。 從頭到尾都是。 因為他知道她不叫蘅青。 她叫謝蘅。 知道她為什麼進關山。 知道她為什麼願意嫁。 甚至知道就在方才喝合巹酒時,她右手袖口裡藏著一柄薄刃。 他全部知道。 所以他原本應該覺得可笑。 可當她說—— 「因為夫君在這裡。」 裴朔卻有那麼一瞬間,希望那是真的。 只是一瞬。 便足夠令他惱怒。 不是惱她。 是惱自己。 --- 「謝……」 裴朔開口。 謝蘅抬頭。 他停住。 「什麼?」 「沒什麼。」 那個名字被他重新嚥了回去。 還不到時候。 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臉。 謝蘅沒有躲。 甚至主動把臉貼近他的掌心一些。 演得很好。 太好了。 裴朔忽然想知道,如果有一天她不必再演—— 她看他的眼神會是什麼樣子。 恨? 厭惡? 還是她袖中那把刀終於刺進來時的痛快? 他竟然有些期待。 「睡吧。」 謝蘅怔住。 「……什麼?」 裴朔起身。 「很意外?」 她第一次真的露出措手不及的表情。 裴朔忽然心情很好。 「夫人好像很失望。」 謝蘅:「……」 「需要我留下?」 「不必。」 這次答得倒快。 裴朔笑出了聲。 謝蘅終於有些惱。 「你笑什麼?」 「沒什麼。」 他走到外間。 謝蘅在身後叫住他。 「裴朔。」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他停下。 「為什麼?」 裴朔沒有回頭。 「什麼為什麼?」 「你為什麼娶我?」 屋裡靜了很久。 最後他說: 「我也想知道。」 --- 那一夜,他睡在外間。 謝蘅整晚沒有合眼。 她想不明白裴朔究竟在玩什麼把戲。 更不知道一牆之隔的男人也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兩人之間只隔了一扇屏風。 一個想著: 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他。 另一個想著: 我知道。 紅燭燒盡。 滿地燭淚。 他們做了夫妻。 卻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 這場婚姻最後究竟會是誰先輸。 ---
愛心
留言
encourage first comment
有些話想說嗎 快分享出來彼此交流吧!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