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矯正人生》Njackback Original 第一部|沒有署的年代 第二章|老鳥
《矯正人生》Njackback Original
第一部|沒有署的年代
第二章|老鳥
Njackback 原創小說
1988年。
六月。
陳國樑報到第七天。
早上七點二十分。
監獄裡的一天,早已開始。
準備接班的管理員陸續走進值勤室。
有人泡茶。
有人抽菸。
有人低頭翻看前一班留下來的勤務紀錄。
昨夜發生過什麼事。
哪一房有人身體不舒服。
哪個人需要特別注意。
這些事情,都得在接班之前弄清楚。
桌上擺著幾個鋁製便當盒。
牆上掛著一塊黑板。
今天勤務。
誰中央台。
誰舍房。
誰工場。
誰接見。
名字一個一個寫在上面。
沒有電腦。
沒有群組。
沒有手機通知。
那個年代,
一件事情有沒有交代清楚,
靠的是嘴巴。
筆。
還有記性。
記錯一次,
可能只是被罵。
記錯另外一次,
可能就不是。
陳國樑一進值勤室,
老楊就看了他一眼。
「今天跟我。」
「是。」
「鑰匙呢?」
陳國樑拍拍腰間。
「有。」
「拿出來。」
他把鑰匙拿出來。
老楊伸手。
「這支幹嘛的?」
陳國樑看了一眼。
「第七房。」
「這支?」
「通道。」
「這支?」
陳國樑停住。
老楊看他。
「不知道?」
「……不知道。」
老楊把鑰匙還給他。
「不知道就不要亂插。」
「是。」
「這句不是講鑰匙而已。」
陳國樑愣了一下。
老楊已經轉身。
「走。」
早上八點。
開封。
鐵門一扇一扇打開。
金屬聲從走道這頭一路傳到那頭。
喀啦。
喀啦。
喀啦。
像某種機器開始運轉。
每一間舍房裡的人陸續整理東西。
摺棉被。
排隊。
等待。
有人還沒睡醒。
有人早已站得筆直。
有人低著頭。
也有人一邊整理衣服,一邊偷偷觀察走道上的管理員。
陳國樑站在老楊旁邊。
今天他比第一天放鬆了一點。
至少不會每看到一個受刑人,
手就下意識摸向鑰匙。
「三一七六。」
老楊突然喊。
周明德從隊伍裡抬頭。
「有。」
「昨天藥有吃嗎?」
「有。」
「胸口還痛?」
周明德搖頭。
「還好。」
老楊看了他兩秒。
「不舒服講。」
「知道。」
隊伍繼續往前。
陳國樑看著周明德的背影。
「學長。」
「嗯?」
「你怎麼記得他的號碼?」
「看久了就記得。」
「每個都記得?」
老楊沒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前方的隊伍。
走了一段才說:
「你如果每天只記人頭,」
「有一天人真的不對,你也看不出來。」
陳國樑沒有說話。
老楊繼續往前走。
「人數要對。」
「人也要看。」
工場在另一棟建築裡。
老式廠房。
窗戶很高。
鐵網把陽光切成一格一格。
裡面很多人低著頭工作。
有人折紙盒。
有人做簡單加工。
有人搬貨。
機器聲不算大。
真正大的,
是人在一起時那種壓低的說話聲。
幾十個人。
甚至上百個人。
一起待在同一個地方。
再怎麼要求安靜,
都不可能真正安靜。
陳國樑站在出入口。
老楊只說一句。
「看手。」
「什麼?」
「不要一直看臉。」
「看手。」
陳國樑不懂。
老楊指了指裡面。
「臉會騙你。」
「手比較不會。」
有人講話時,
手還在做事。
有人裝忙,
手卻一直停。
有人看起來很安靜,
手指卻反覆摸口袋。
有人坐得很正常,
桌子底下的手卻在傳東西。
陳國樑開始看。
第一次真正看見,
這個地方有另一種語言。
不靠嘴。
老楊又說:
「不過,也不能只看手。」
「要看整個人。」
「看他平常怎麼樣。」
「今天又有什麼不一樣。」
陳國樑點頭。
老楊看了他一眼。
「不要只會點頭。」
「看久了,你才會懂。」
十點十一分。
工場後方突然傳來一聲:
「幹!」
椅子被踢倒。
所有人的頭一起轉過去。
兩名受刑人站了起來。
其中一個叫阿財。
三十出頭。
身材壯。
另一個比較瘦。
大家叫他瘦猴。
兩個人面對面。
距離不到半公尺。
「你再說一次。」
阿財瞪著他。
瘦猴沒有退。
「怎樣?」
氣氛一瞬間變掉。
陳國樑往前一步。
手已經按上腰間的警棍。
老楊卻伸手擋住他。
「先不要衝。」
「可是——」
老楊的眼睛沒有離開那兩個人。
兩個人的拳頭都握得很緊。
附近的人已經開始退開。
老楊看了一眼現場。
示意旁邊的同仁注意周圍。
「國樑。」
「是。」
「看清楚。」
「是誰要先動手。」
「旁邊還有誰。」
「還有,現在能不能用講的。」
陳國樑把手從警棍上移開。
阿財和瘦猴仍然互相瞪著。
沒有人勸。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這種時候勸錯一句,
下一拳可能打在自己身上。
老楊走過去。
速度不快。
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阿財。」
阿財沒有回頭。
「主管,這不關你的事。」
整個工場安靜了。
陳國樑心裡一沉。
這句話,
已經踩線。
老楊停在兩人幾步之外。
「你再講一次。」
阿財嘴唇動了一下。
沒出聲。
「你剛剛說不關我的事。」
「現在我站在這裡。」
「你覺得關不關我的事?」
幾秒。
阿財把拳頭鬆開。
「……關。」
老楊看向瘦猴。
「你呢?」
瘦猴低頭。
「關。」
「坐下。」
兩個人都沒有動。
老楊聲音沒有變大。
「我叫你們坐下。」
這一次,
兩個人坐了。
事情暫時停住了。
沒有警棍。
沒有吼。
也沒有人被壓在地上。
老楊看了兩人一眼。
「剛才的事情,還沒完。」
他轉向旁邊的同仁。
「現場麻煩你注意一下。」
接著看向陳國樑。
「時間記起來。」
「是。」
「等一下把經過寫清楚。」
陳國樑看著已經恢復工作的工場。
他原本以為,
兩個人坐下,
事情就算結束了。
原來不是。
有些事情,
可以當場制止。
但不能因為沒有真的打起來,
就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中午。
值勤室。
陳國樑忍不住問。
「學長。」
「嗯?」
「剛才為什麼不直接處理?」
老楊咬了一口便當裡的滷蛋。
「剛才不是處理了?」
「我的意思是……」
陳國樑想了一下。
「他們都要打起來了。」
「所以?」
「應該先制止。」
老楊點點頭。
「課本教你的?」
「差不多。」
「課本有沒有教你,旁邊八十個人怎麼想?」
陳國樑沒回答。
老楊把筷子放下。
「你衝過去抓第一個。」
「第二個呢?」
「第二個抓了。」
「旁邊如果有人趁亂呢?」
「……」
「再來呢?」
陳國樑沉默。
老楊喝口茶。
「不是不能動。」
「是真的動手了,該制止就要制止。」
「人有危險,該救就要救。」
「但是你每動一次,都要知道自己在動什麼。」
「看不清楚,就叫人支援。」
「不要以為穿著制服,就什麼都做得到。」
老楊看著他。
「制服不是護身符。」
「你穿著制服做錯事,」
「一樣會出事。」
陳國樑低頭看著自己的制服。
袖口還很新。
沒有磨損。
沒有褪色。
他突然想起報到第一天,
自己第一次穿上這身制服時的心情。
那時候,
他以為只要把規矩背熟,
就能把事情做好。
現在才第七天。
他已經開始覺得,
有些事情,
根本不是背熟就有答案。
下午一點四十。
阿財被單獨叫到辦公區。
他站著。
老楊坐著。
陳國樑站在旁邊。
其他人員已經接手工場勤務。
老楊翻開剛才的紀錄。
「為什麼?」
阿財不講話。
「我問一次。」
「為什麼?」
還是不講。
老楊沒有催。
房間裡只剩電風扇聲。
轉一下。
喀。
再轉一下。
喀。
過了快一分鐘。
阿財才說:
「他欠我東西。」
「什麼東西?」
「沒什麼。」
「沒什麼你差點跟他打?」
阿財低頭。
老楊看著他。
「香菸?」
沒反應。
「吃的?」
還是沒有。
「賭?」
阿財的眼神動了一下。
老楊沒有立刻追問。
他只是把筆放下。
「賭多少?」
「沒有賭。」
「阿財。」
老楊聲音很平。
「你可以不講。」
「我也可以照看到的寫。」
這句話出去,
阿財終於抬頭。
「主管。」
「真的沒有多少。」
「多少?」
「兩包菸。」
陳國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
兩包菸。
差點打一架。
甚至可能因此受到違規處分。
他突然覺得荒謬。
但老楊一點都不驚訝。
「兩包?」
「嗯。」
「值得?」
阿財沒有回答。
老楊卻說:
「在外面兩包菸不算什麼。」
「在這裡算。」
陳國樑看向他。
老楊繼續說:
「外面一百塊能解決的事情。」
「裡面可能會變成人命。」
阿財低著頭。
不再說話。
老楊重新拿起筆。
「瘦猴怎麼講,我等一下也會問。」
「你們兩個的事情,照規定處理。」
「不要以為今天沒打起來,就沒事了。」
阿財點頭。
老楊看著他。
「還有。」
「以後再有事情,先講。」
「不要等到拳頭都握起來,才叫主管。」
阿財低聲說:
「知道。」
阿財被帶走後,
陳國樑問:
「真的有這麼嚴重?」
老楊說:
「人被關久了,世界會縮小。」
「外面的人煩房子。」
「工作。」
「老婆。」
「孩子。」
「車子。」
「錢。」
他指了指舍房方向。
「這裡的人能煩什麼?」
「一包泡麵。」
「一支菸。」
「誰多看了誰一眼。」
「誰睡哪個位置。」
「誰今天接見有人來。」
「誰沒有。」
陳國樑沒說話。
「世界越小。」
「小事情就越大。」
陳國樑想起剛才那兩個人。
想起阿財握緊的拳頭。
還有瘦猴不肯退讓的眼神。
兩包菸。
如果今天真的打起來,
可能有人受傷。
可能有人吃違規。
也可能從此結下另一筆帳。
而這一切,
只是兩包菸。
這一天,
他第一次明白。
監獄裡真正危險的,
不一定是大事。
有時候反而是小事。
小到外面的人聽了會笑。
下午三點。
工場勤務結束後,
老楊帶著陳國樑回到值勤室。
勤務交接完畢。
老楊說:
「走。」
陳國樑抬頭。
「去哪裡?」
「接見室。」
「今天不是沒有排我接見?」
「帶你看看。」
兩個人沿著走道,
來到接見室外。
當天的接見已經結束。
等候區裡的人陸續離開。
有人提著空袋子。
有人邊走邊擦眼淚。
也有人低著頭,
一句話都不說。
只有一名五十多歲的女人,
仍然站在那裡。
手裡提著一袋東西。
她一直沒有走。
陳國樑走過去。
「阿姨,接見時間結束了。」
女人點頭。
「我知道。」
「那……」
「我再站一下。」
陳國樑看著她。
女人眼睛紅紅的。
「裡面那個是我兒子。」
「嗯。」
「他叫林志強。」
陳國樑不知道該回什麼。
只能點頭。
女人笑了一下。
很勉強。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這句話,
陳國樑後來聽過很多次。
以前不是這樣。
小時候很乖。
只是交錯朋友。
只是沒工作。
只是吸毒。
只是欠債。
只是那一次。
每一個家屬,
好像都在替某一個時間點以前的人說話。
彷彿只要一直說「他以前不是這樣」,
那個以前的人,
就還能回來。
「主管。」
女人突然叫他。
陳國樑還不習慣這個稱呼。
「怎麼了?」
「你們……」
她停了一下。
「可不可以對他好一點?」
陳國樑愣住。
這問題太大了。
大到一個報到七天的人,
根本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看著女人。
看著她手裡那袋東西。
袋口被反覆摺過。
塑膠提把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紅痕。
「我們會按照規定。」
最後,
他只能這樣說。
女人點點頭。
沒有失望。
也沒有放心。
只是提著那袋東西離開。
背影很小。
陳國樑看著她走出大門。
直到再也看不見。
老楊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後面。
「答得不錯。」
陳國樑回頭。
「可是我不知道她想聽什麼。」
「她不是要答案。」
「那她要什麼?」
老楊看著那女人離開的方向。
「她只是想知道,」
「她兒子進了這扇門以後,」
「還有沒有人把他當人。」
陳國樑沉默很久。
「那我們要嗎?」
老楊看向他。
「什麼?」
「把他們當人。」
老楊笑了一下。
「不然呢?」
「可是他們犯罪。」
「我知道。」
「有些還很嚴重。」
「我也知道。」
「那……」
老楊打斷他。
「國樑。」
「刑期是法院判的。」
「我們的工作,是依法執行。」
「不是私下再罰他一次。」
陳國樑看著他。
「你可以防他。」
「管他。」
「違規就依規定處理。」
「必要的時候,依法使用戒具。」
「該制止就制止。」
「但你不能因為他穿囚服,」
「就覺得他不是人。」
老楊停了一秒。
「不然久了,」
「你自己也會變得不像人。」
陳國樑沒有回答。
他轉頭看向接見室。
裡面已經沒有人了。
桌椅整整齊齊。
窗口關著。
那名母親剛才站過的地方,
只剩下一道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
陳國樑忽然想到。
對他來說,
今天只是上班的第七天。
但對那個女人來說,
今天可能是她等了很久,
才終於能見到兒子的一天。
而他們每天站著的這道門,
對有些人來說,
可能是一輩子都不願意再走進來的地方。
下午五點十分。
收封。
點名。
各房人數無誤。
陳國樑把勤務紀錄寫完。
以為今天的工作終於接近尾聲。
就在準備交班時,
第九房忽然有人敲門。
砰。
砰。
砰。
很急。
值勤人員走過去。
「什麼事?」
裡面有人喊:
「主管!有人不對!」
老楊立刻走向第九房。
「通知醫務!」
「請支援人員過來!」
陳國樑跟在後面。
舍房門依程序打開。
一名年輕受刑人躺在地上。
臉色發白。
身體不斷發抖。
旁邊的人全縮在牆角。
陳國樑第一次遇到真正的緊急狀況。
腦中瞬間空白。
剛才還好好的一個人。
怎麼突然變成這樣?
他站在門口,
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學長……」
老楊已經開始指揮。
「其他人退後!」
「國樑,確認人數!」
一句一句。
沒有多餘。
陳國樑開始數。
一。
二。
三。
手卻在抖。
他強迫自己重新數了一次。
一。
二。
三。
十三。
加上地上那個。
十四。
人數對。
醫務人員趕來。
檢查。
擔架。
送醫。
陳國樑站在走道上。
看著擔架從面前經過。
那名年輕受刑人躺在上面。
眼睛閉著。
沒有說話。
陳國樑不知道剛才過了多久。
只記得自己數了兩次人數。
第二次,
手還在抖。
事情暫時告一段落。
陳國樑站在走道上。
滿頭汗。
老楊走過來。
「怕了?」
陳國樑沒有逞強。
「有一點。」
「正常。」
「剛才我腦袋完全空白。」
「所以平常叫你記。」
「記什麼?」
「程序。」
老楊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人一慌,聰明沒用。」
「剩習慣。」
陳國樑低頭。
看著自己的雙手。
剛才那名受刑人躺在地上的畫面,
還留在腦子裡。
「學長。」
「嗯?」
「如果剛才只有我一個人怎麼辦?」
老楊看了他一眼。
「那你更要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什麼事情先做。」
「什麼事情要通報。」
「什麼事情自己不能亂來。」
「還有,什麼時候要叫人。」
陳國樑點頭。
老楊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你會怕。」
「以後可能還是會怕。」
「怕不要緊。」
「不要怕到連該做的事都忘了。」
值勤室裡。
陳國樑重新翻開勤務簿。
剛才發生的事情,
還沒有全部寫完。
事件時間。
發現經過。
處置情形。
通報情形。
後續送醫。
他一項一項寫。
寫得很慢。
老楊坐在旁邊。
沒有催他。
直到陳國樑寫完。
老楊才伸手。
「拿來。」
他接過勤務簿,
從頭看了一遍。
「這裡。」
老楊指著其中一行。
「你只寫送醫。」
「誰來處理的?」
「什麼時候帶出去的?」
「後來交代給誰?」
陳國樑愣了一下。
「我補。」
「嗯。」
他拿回勤務簿。
重新把內容寫清楚。
老楊喝了一口茶。
「國樑。」
「是。」
「不要以為事情過了,就算了。」
「今天有人送醫。」
「你知道。」
「我知道。」
「可是明天接班的人,不一定知道。」
陳國樑停下筆。
老楊指了指勤務簿。
「你現在寫的東西,」
「是要讓下一個人知道,」
「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陳國樑點頭。
這一次,
他沒有再覺得這些話很囉嗦。
晚上七點半。
完成交班後,
兩個人一起走出監獄。
天已經黑了。
大門外,
幾台機車停在圍牆旁邊。
路燈照著地面。
一隻野狗趴在遠處,
聽見腳步聲,
抬頭看了一眼。
老楊牽出一台舊機車。
陳國樑突然問:
「學長。」
「幹嘛?」
「你做多久了?」
老楊想了一下。
「快二十年。」
「這麼久。」
「嗯。」
「那你有沒有想過不做?」
老楊笑了。
「每天。」
陳國樑也笑。
「那怎麼還在?」
老楊跨上機車。
發動。
引擎聲很吵。
他回頭說:
「做到最後你就知道。」
「這工作最麻煩的,」
「不是你走不了。」
陳國樑看著他。
「是有一天你真的能走了。」
「你反而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說完,
老楊騎走了。
陳國樑站在原地。
看著他的尾燈慢慢消失。
監獄大門在身後關上。
喀啦。
那聲音,
他今天已經聽過很多次。
早上開封。
工場出入。
舍房收封。
每一次,
他都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打開那扇門。
可是現在,
他站在門外,
突然不知道老楊剛才那句話,
到底是什麼意思。
那一年,
陳國樑還不懂什麼叫老鳥。
他原本以為,
老鳥就是資歷久。
規矩熟。
講話大聲。
沒有人敢惹。
後來才知道,
真正的老鳥,
不是知道怎麼壓住別人。
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要硬。
什麼時候能軟。
知道哪一句話不能當真。
也知道哪一句「我沒事」,
反而最需要多看一眼。
他們知道鐵門怎麼開。
也知道有些門,
不能只靠鑰匙。
那一天,
老楊沒有教陳國樑怎麼當一個威風的管理員。
只教了他幾件事。
數清楚人。
看清楚現場。
記住程序。
不要輕易相信。
也不要輕易把人看扁。
很多年後,
當陳國樑也開始帶新人時,
他偶爾會想起那個六月的早晨。
想起老楊叫他拿出鑰匙。
一支。
一支。
問他每一支是做什麼的。
新人常常覺得那些話很囉嗦。
有時候,
他也會像當年的老楊一樣,
只說一句:
「記起來。」
至於為什麼,
他不一定會解釋。
因為監獄裡有些道理,
只有兩種方式學會。
一種,
是老鳥告訴你。
另一種,
是出事以後。
而第二種,
通常都太貴。
《矯正人生》
第二章|老鳥・完
Presented by Njackback
Music · Visual · Reality
Not a story. This is re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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