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短篇] 八十八頁的青春-季節雨(上)

それから… 「雨停之後又會怎樣呢?」 當她這麼說的時候,他正看著雨滴自她臉龐滑落,似笑非笑的嘴角像是漩渦,他覺得有一部份的自己被吸了進去,再也出不來了。 他有些慌亂,心中突然有股衝動想說點什麼,甚至…做點什麼。 但,他還是不確定,只好希望雨下得再慢一些、再久一點,因為在那之後,當雨停之後就...... ──就會怎樣呢? 然而… 於是,他站了起來。 她也站了起來。 從此,以後… 01. 十個太陽的男孩 溫旭暘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一萬字!」 「懷疑啊?北女和咱兩校間的文字對抗是校刊社優良傳統,這下對方都叫陣了,你還龜得下去喔?」 「不是…學長,一萬字耶!上學期老段的三千字報告,我用了洪荒之力才勉強摸到邊,可是一萬字…這實在……」 先均學長朝旭暘拍了個肩:「為什麼要急著否定自己?該學著長大了,你看看…看看人家……」 旭暘把目光移向桌邊這本攤開的《青青子衿伯兮迎曦(第23期)》── ……心知肚明再也逃不了,命悲如此又何奈? 家已破、妻已亡,孓然一身,囊中無銀,舉目無親,擱在心窩兒裡的,真真正正只餘了個「絕」字。 等在命裡前頭的,盡是滿城奸邪鷹犬,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那夜,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做了選擇。 逃。 ──不!那不是逃,再怎麼逃也逃不過宿命的嘲諷,他只能奔,然而,卻能投何處奔去? 梁山。 曾在那位「洒家」口裡嚷過無數回的兩字,猶如劃破墨黑深夜的兩點銀星。 林沖繫妥纓帽,翻身上馬。 「罷了…」林沖嘆了口氣,既是要奔,便要奔得坦坦蕩蕩,在世態炎涼的爛泥道上,烙下那一奔之後的無悔。 絕人絕命無絕路,一咬牙,提起亮銀槍,朝無盡的深黑處暴叱── 「林某去也。」 (完) 編按:本文為綠園才女馬玉羣最新作品,重新詮釋經典京劇《夜奔》裡的情境與劇中人的心境轉折,在兒女情長與英雄氣短的消長下,蘊萬丈豪情於哀悔之中,深獲師長青睞,足堪佳作,代表本校榮膺《北都青年》期刊短篇小說組首獎,區區一萬字,不知自詡為紅樓才子的「某中」以為如何?  真是絕妙好文。 旭暘忍住大力鼓掌的衝動,看著甫卸任的前主編。 劉先均用力搖著旭暘的肩膀:「學弟,是可忍.孰不可忍?對不對?」 「可是…」 「不要再可是了,我們這群升高三的老人要準備大學聯考,你身為主編,這一期就得嘴回去,沒得商量。」 先均學長離開前丟下一句:「帶你帶了一年,資源都留給你了,該教的一樣都沒少,用熱情洋溢的十七歲填滿八十八頁的校刊剛剛好。不懂就問,截稿日別忘了。」 靠夭咧~趕校慶前出刊的話,扣掉一校、二校和送廠,最晚十一月中旬就得截稿,掐頭去尾算起來頂多剩六、七個禮拜,不會再多。 看著空蕩蕩的社辦,這下囊中無銀,舉目無親…還真是孓然一身。 「先把幽靈社員找回來吧!」旭暘心想。 ※         ※         ※         ※         ※ 好在心想事成,和尚學校裡的幽靈社員們也一個個歸位,但頭痛的麻煩宛如青春痘般不曾停過,一顆接著一顆冒出頭來…… 「唔~天殺的攝影社跟先均學長扯破臉,不幫就不幫…拉倒!倒是補校那個吳進閔說他有辦法,封面封底交給他,這個先不急…」 「社論方面當然是『九二共識』啦~找學校老師屁個六、七頁應該不成問題…嗯~八頁好了,畢竟電視報紙天天炒。」 「專欄寫啥?石井說他和九蛋兩個可以搞定,真的假的?先抓個二十頁好了。」 「還有新詩、散文…阿潘一個人做得來嗎?對吼──他還有街頭訪談,不行不行…」 「這樣加一加才四十頁,還不到一半…再不然跟畢業學長邀稿,來個與大學有約、或是成功嶺特集可能有點搞頭…」 「大支說他只負責青橄欖笑話,還說乾脆來個十年精選大合輯,可以一口氣混掉三十幾頁No Problem,最好這樣啦!這傢伙本身就是個Problem,可不能放他胡來。」 「校際交流企劃上一期弄了六頁,迴響不錯,這次跟景美,應該可以再擴充,四尾說留給他十五頁妥當嗎?可是吳進閔又說他也想play one,搞什麼飛機…」 …… …… 唉~好煩…反正橋到船頭自然直,走一步算一步。 至於剩下來的頁數,便是這個讓旭暘四處碰壁、想破腦袋就是不知道該交給誰的「一萬字短篇小說」,看來只能自己硬吞下去了。 他媽的~該死的林沖、該死的綠園「豺」女馬玉羣…但,不得不說,不管重看N次,這篇〈夜奔〉寫得確實很棒呀~可惡! 「你行的。」學長無責任的鼓勵言猶在耳,只是…唉! 難不成這期《駝鈴韻颺1993》會胎死腹中,本校顏面即將毀在我溫某手上… 快被逼上梁山的溫主編,儘管名字裡有十個太陽,但此刻心裡卻是烏雲密布,就算搔破了他十七歲的腦袋,卻依舊一籌莫展。 02. 雨平方的女孩 「昨天那張水光太潮亮,很糟;而這個…雲樹間的深淺不夠蓬鬆,太朦假了,也不對。」 儘管湊近來看的同學都說畫得不錯,但…… 「唰」地一聲──時雨雯不顧周遭的聲聲可惜,再次將畫到一半的畫紙撕成兩半。 景深與採光都不是我要的!不對就是不對! 若要論明暗的對比,自己最嚮往的無疑是Corot了,那光影交錯、猶如出神入化般的羽狀技法,將無形的、有形的一剎那捕捉於永恆之中,唉~不知還要多久才能達到這個境界啊! 「時同學,急不得,別把自己逼太緊了,慢慢來比較快。」帶隊的可仲老師用鋼筆在雨雯再度空白的畫紙一角押上日期後,接著喊聲:「同學們,下課囉!這禮拜結束前記得把『湖景一隅』的成品交上來。還剩兩天。」 復興美工寫生隊成員迅速作鳥獸散,其各自撒開來的對稱性若較之蒙德里安筆下的幾何形體,則毫無美感可言。 ※         ※         ※         ※         ※ 雨雯看著始終灰濛濛的天空發呆,一如往常地留到最後。 過半晌才慢條斯理地收拾畫具,以及陰鬱的心情。 ──才不打算回家呢! 「難得今天有感覺,應該畫得出來,至少來得及再打一張底稿。」雨雯告訴自己再試一下。 十七歲的雨雯,從小話就不多,朋友…也不多,算了~一個也沒有──就承認吧! 孤僻是打從幼稚園就被大人們貼上的標籤,是說…自己也從沒打算撕下來過。 為什麼要? 塗塗抹抹、怡然自得,不是很好嗎? 說到畫畫,是從何時開始「誤入歧途」的呢? 大班,在紙上偷畫老師生氣的樣子,是那個時候嗎? 還是小二那年,在課本角落畫會動的快翻小圖? 再不然就是小五時,幫一半以上的班級畫教室布置的海報… 啊對~一定是國二! 當時放學後心血來潮,在音樂教室的白板上用麥克筆畫老夫子逛清明上河圖,還一連畫了好幾天,最後是校工老伯從監視器裡把兇手活逮,沒想到老師居然還捨不得擦掉…… 「轉到美術班我就既往不咎。」 回憶過往,令雨雯不自覺地嘴角上揚。 我就是寫實派,想說什麼,就用畫來說;所有想聽、想看的,畫裡都有,這才叫真。 然而,享受這份「真」的雨雯,終究到了和現實鬧彆扭的年紀。與其說選擇了繪畫等於選擇了寂寞,倒不如說寂寞的心思又如何能駕馭原屬於青春荳蔻的飛揚跳脫? ※         ※         ※         ※         ※ 畫作如期繳交。 惜分如金的可仲老師向來毒舌如潮,在寫生隊全體成員逐一中箭倒地、口吐白沫之際,雨雯的《湖畔即景》拿到了不上不下的成績──82分,全班最高分。 評語則是「如果你在意」。 課後,美術教室一隅。 「時同學,滿意嗎?」 「……」 「我不滿意。先說好,這跟分數無關,但我不滿意。」 「……」 「筆觸不俗、用色自然、構圖協調…這些評語都是寫給在意分數的人看的,至於你…」可仲老師拿出橡皮擦,將炭筆寫上的「82」輕輕擦掉,把空白還給原作者。 「雖說那幾天飄雨,但一直以來,你的畫太清冷,要加點溫度烘托一下,不然我看著看著都快可以擰出水來了。」 「……」沉默向來是雨雯的保護色。 「這麼說好了,《蒙特橋》看過吧?你想想,如果少了那位小紅帽又會如何?」 「我……」雨雯的保護色暈了開來,有漸層的效果。 「差不多就成了你畫出來的『82分』,即使再好上一些,但絕對、絕不會是《蒙特橋》了。」 「當然,剛剛說的只是比喻,藝術歸藝術、分數歸分數,如果硬要放一起的話,那麼,其實分數只有兩種。」 「零分…和一百分。」雨雯話聲雖小,但難得開口。 「我期待你的一百分。」 ※         ※         ※         ※         ※ 對於畫畫,即便雨雯(可能)有著些許天賦,但或許,能夠早一點遇上瓶頸是件好事。 「換個角度吧!」背著畫具的時雨雯重返畫中地。 今天還是下雨,沒辦法,習慣了,誰叫自己名字裡擺明著大雨小雨接著下;總之,試著到湖的另一邊取景,試著畫出心裡那幅晶瑩剔透的湖光水色… 噢對了~雖然不是很懂,但別忘了試著在畫中加一點「溫度」。 03. 避雨 南來北往的車水馬龍已是北都日常,而在寸土寸金的熙熙攘攘中,有座綠意盎然的植物園供人休閒散心實屬難能可貴。 植物園的園區緊鄰南海大道底端,可謂鬧中取靜、離塵不離城,其腹地寬廣,除有大片綠蔭成趣外,尚有博物館、圖資中心、教堂等文教機構。在綠地及建築群落兩者間,以偌大的荷花池相隔。 若要到對岸的話,有閒情逸致的,儘可從左右兩側的松林道或木棉花道安步當車徐行散策,而趕時間的,自是從荷花池中央的石橋小徑一穿而過了。 園區裡的人們,從事的活動如一般公園所見者差不多,或賞花鳥蟲樹、或繪畫攝影,自然,也有許多打太極的老人家、奔鬧的孩童,和什麼都不做只是發呆的閒人。 瞧──荷花池畔的長椅上,那位穿著卡其服的男孩,不就是在說你嗎? ※         ※         ※         ※         ※ 儘管涼風習習,景色怡人,溫旭暘可沒那種閒情逸致呀! 請了一整天公假,早上和阿潘去西門町街訪,中午吃完阿忠麵線,碗一丟,留阿潘續戰下半場,自個兒搭公車來植物園散心、順便找找繆思女神,看能不能恩賜一點靈感好下筆。 「唔~格局一定要大,得媲美那個《銀英傳》,史詩級的巨作才有看頭!」 「可是…那動輒幾十萬字,就算我寫得出來,時間也絕對來不及吧?」 「不然這樣~規模縮小,用《基督山恩仇記》的敘事性,結合《逆襲的夏亞》的架構,對那群綠園才女發動肅清行動如何?一定很有趣。」 「只不過…這樣會不會太沒風度小家子氣?更何況,這樣子惡搞,就算大仲馬和富野不計較,石井那個哈日族一定跟我翻臉…看來這個idea又得擱淺。」 「難不成…真要我寫三條毛毛蟲…上次大支還說我有寫官能小說的天分…他媽的~想不到我堂堂校刊社主編竟淪落至此?」 結果坐了大半個下午,咬筆苦思的結果,也就勉強擠出不到兩千五百字就掰不下去了(還差得遠哩)!   「唉~」旭暘看著眼前這幾張「史詩級」的手稿長嘆一聲。 過於抄襲「莉香和完治」就算了,開頭稍嫌草率,過程則略顯鬆散,至於結尾的狗血則灑得有些莫名其妙…簡直像是十個「二百五」湊在一塊兒寫出來似的。 真想把它撕了! 純純男子漢說幹就幹,還真的將塗塗改改的稿紙撕出六、七公分寬的缺口… 手停不是因為心疼,而是身後猢猻木上三三兩兩的猴子(還是松鼠)選在此時發出吱吱…吱吱吱的響聲。 「居然敢嘲諷我!是可忍.孰不可忍?哼~偏不讓你們如願。」 老天也不讓旭暘如願。 原本湛藍的天空不知何時滿布烏雲,而第一滴水珠已急不可待地落在稿紙上。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落在額頭、肩膀上,沉重的彷若敲門聲似的。 「算了~回社辦再修。」 滴滴答答…雨滴化為雨絲,而雨絲漸粗…… 嘩啦啦地──老天爺像是一時手滑,將晴雨控制器的搖桿一推到底。 很難得,這種天氣在光輝十月裡,真的很難得。 更難得的是,在溫旭暘的生命裡,印象中,這樣的天氣他不曾遇過。 ※         ※         ※         ※         ※ 驟雨傾盆。 在雨彈居高臨下的掃射中,植物園內的人們四散奔逃,才一會兒,人聲、鳥聲全被淅瀝瀝的雨聲取代.而周遭的形形色色已消失無蹤。 雨幕的氤氳背景遮斷了雨雯的視線,也把她和這個世界再次隔了開來。 荷花池像是一片汪洋,那石橋小徑則是隨著潮來潮去、時隱時現的一痕長堤,而長堤中段的無名小亭,此刻成了一芥孤舟。 又有何人會在意孤舟內的芳容與思愁? 兩小時前,雨雯正看著舊作尋思。 「…確實,確實少了點什麼,畫面的確不夠豐滿…」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構圖過於扁平,只是…」 雨雯突然意識到自己把風景畫和人物畫過於區隔,即便風景中「人」是經常存在的要素,但透過腦海的濾鏡,幾乎每次都是自動自發地把人物給剃除掉。 為何如此?為何自己從不曾在景裡畫人,莫非…深奧的心理投射與哲辯,十七歲的女孩又豈能想得明白? ──「先模仿再內化為自有。」可仲老師似乎這麼說過。 「要嗎?如果要畫,該畫什麼…」雨雯的目光開始搜尋。 「吹著泡泡水的小女孩滿可愛的,就她好了,啊──被媽媽抱走了,可惜!」 「還是…那位遛狗的大叔,可是那隻杜賓狗看起來好兇,再找找有沒有其他的…」 「咦~這跟畫面很合…」雨雯鎖定池畔長椅上的那位卡其服男生,即便距離有些遙遠,依舊感受到他散發的濃厚愁緒。 雨雯將畫筆在面前先遠後近、先橫後豎地抓了個比例,把握情緒到位的瞬間下筆:「有了。你就當一回我的小紅帽吧!」 十七歲的嘴角揚了起來。 「小紅帽」很配合,幾乎是定住不動地成為一尊畫紙裡的布景,雨雯則把握得來不易的機會,全神貫注、運筆如飛,隨著畫作的推進,像是一步步走進自己筆下的場景,渾沒留意周遭的變化──一場早已習以為常、卻突如其來的大雨。 令她回過神來的不是此刻自天際潑灑而下的潮音,而是「小紅帽」不見了! 雨雯急忙站起身來,在目力所及的範圍內搜索,如同公車到站時,遍尋不著的那枚五元硬幣──但,消失就是消失了。 而四周除了雨聲,僅留下濕泥和落葉交融後的特有氣味。看著未完成的作品,雨雯心頭一陣悵然若失。 ※         ※         ※         ※         ※ 明知沒用,他還是把書包頂在頭上,就這麼跑了進來,帶著咚咚咚地腳步聲。 「是他,小紅帽。」 女孩看著這枚失而復得的五元硬幣,竟然從畫作裡跑到自己面前,不禁有些措手不及。 男孩把書包往石椅一丟,先是撥了撥頭髮,再用力扭著卡其服的衣角,還真把它給擰出水來。 看著眼前這位清秀女生像是有些受到驚嚇… 他笑了笑,隨口說了句:「別擔心,除非你想的和我一樣。」 然後又像是怕玩笑開過頭,又補了句:「別怕!我不是壞人。你看起來也不像,所以我們都很安全。」 女孩被逗笑了。 雨勢稍歛,石橋野徑中的無名小亭彷若在汪洋飄搖的間隙裡暫獲喘息。 男孩的注意力突然被女孩背後的畫作所吸引,便一步步地趨前仔細端詳。 女孩一時慌了:「這…還沒…畫完,我……」 「畫得真美…」畫中的焦點他當然注意到了,於是轉過頭對尚未正式出道的畫家發出由衷讚嘆:「哇塞~我何其有幸啊!」 又趁著女孩困窘的當下,將她繡在玫紅色制服外套上的名字及81開頭的學號看個分明── 「欸~我們同年級耶!時雨雯同學,很高興認識你。」 羞赧的清新素顏伴著十七歲的飛揚髮絲,令男孩遐想無限。 此時雨勢漸收,「我…不是故意……」 被陌生男孩稱讚的當下,女孩低著頭說不出話來,一顆心噗噗亂跳,一時間,自己的保護色被塗得花花綠綠、五顏六色。 斜而下的視線,觸及石椅上隨著書包滑出的稿紙,還恰好是寫著署名的那一頁──「二年愛班 溫旭暘」。 雨停了,真難得。 像這麼任性、即下即停的季節雨,在光輝十月裡,真的很難得。 更難得的是,在時雨雯的生命裡,印象中,雨水從不曾停得那麼乾脆。 ※         ※         ※         ※         ※ 雨雯留在亭內,旭暘跑向小徑的另一端。 天空、雲朵重新調色,陽光再次露臉、人群復現,方才那場季節雨像是從未發生過。 抑或,如同草露上晶瑩的點點訴說── 預告了甜蜜的前奏… 04. 如果這不算約會 建青中學離植物園不算遠,騎腳踏車的話,出發後沿南海大道直騎,快一點約莫十五分鐘就可抵達。 旭暘通常會將愛駒停在圖資中心的自行車棚下,行經教會和國樂教育館間的小巷,自園區東北側入園。 這段路伴著唱詩班歌聲及悠揚的絲竹,在初秋微涼的陽光下,令人心曠神怡。 晴天,一直是晴天。 但旭暘記得,那段日子,開始多了雨聲的伴奏。 植物園離復興美工則遠了點,但如果公車下中正橋後交通不打結的話,車程差不多也是十五、二十分鐘左右。 寫生隊下車的「生態園區南門站」位於園區西南端,雨雯背著畫具自然走不快,先通過杜鵑花迷宮(得避免畫板撞到奔跑的冒失小孩),再經過水生植物區後就是松林道了。 這段嬉鬧聲、蟲鳥聲不絕的路程,在初秋微濕的大自然私語裡,令人倍感詩意。 雨天,還是雨天。 而雨雯開始覺得,那段日子,氤氳的畫景逐漸有了陽光點綴。 ※         ※         ※         ※         ※ 十七歲的年輕時代,猶如剪不斷、理還亂的線圈。 若將兩團線圈拉直,則荷花池中央的那點無名小亭無疑是兩個十七歲之間最初的交會。 第一次是偶然、第二次是有緣,通常事不過三,但…如果當第四、五、六次接連發生,那麼,從此以後,在心裡仍把這歸類為巧合反而是奇怪的事。 至少,十七歲的旭暘和雨雯都認同這個觀點。 ※         ※         ※         ※         ※ 時序正式進入十一月,距離截稿剩不到三個禮拜。 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咚咚咚地自遠而近。 「溫主編,你們的《駝鈴韻颺1993》怎麼樣了?」雨雯擱下畫作,抬起頭來,將水彩筆的尾端輕輕點在下巴側緣,露出令旭暘停頓好幾秒的絕美弧線。  「呃~還OK啦!我同學他們喔…真的不盯不行,還好總算都有進度。」旭暘拍了拍書包和褲管,任憑水珠灑落一地清涼。 「那…『一萬字小說』呢?」雨雯不帶促狹的口吻,卻讓眼前男孩有些侷促。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忘了是第幾次吧…好像是上上個禮拜。 「短篇小說的部分是由你來寫嗎?」雨雯不經意地問出口。 「什…什麼小說?」 「〈北都愛情故事〉啊!」 旭暘吃了一驚:「你怎麼知道?」 「就那個時候…剛好看到,誰叫你偷看我的畫。」 於是,旭暘只好將歷代紅樓才子和綠園才女間相互鬥法較勁的「優良傳統」,以及自己背負的神聖使命和盤托出。 「你一定很在意寫『林沖』的那個女生對不對?」 「哪有~只是多少有些好奇…」 「那就是在意啦!你們還真無聊耶~不過也滿有趣的就是了。」雨雯淺淺地笑著。 「寫得如何?順利嗎?」 「那個我後來撕掉重寫了。」 「哦~那你寫什麼?愛情綠皮書?」 女孩再次將男孩略帶不安並夾帶其他複雜思緒的豐富表情盡收眼底。 「好啦~別再給溫主編壓力了,出刊後能送我一本嗎?」 「那要看新世紀田園派畫家時老師拿什麼來換啊?」 好不容易有機會反客為主,旭暘當然不放過。 「很愛計較耶…哪一幅啦?」 「你說呢?」男孩說完還附上一抹痞痞的壞笑。 果然,雨雯臉一下就紅了,只好笑而不答,心想:「你想得美!」只是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於是掠了掠頭髮道:「不如…我幫忙畫些插畫如何?這樣版面不會太乾,總比老是貼網點強。」 旭暘見魚兒不上鈎,便順勢退而求其次,心下暗自慶幸的當口也感到有些可惜。 ※         ※         ※         ※         ※ 說也奇怪,這座無名小亭像是奇異空間的連接點,天氣老是時晴時雨,每次只要一靠近,明明是大好天氣,卻突然下起繽紛的季節雨。 旭暘心裡曾不只一次地納悶著。 雨雯則剛好相反,明明是綿綿霏雨,可一到小亭,沒多久老天爺就像是突然想起忘了關蓮蓬頭似的,趕緊讓太陽出來見見世面。 這次也是如此,雨還真的說停就停。 幸運的是,今天作畫的進度超前,在男孩跑進小亭避雨前,女孩及時將底圖完成。 「剩下補景和上色,明天回學校再說吧!」 趁著雨雯將畫紙放入收納筒的同時,旭暘幫她將畫架對摺收好,畢竟有些事一回生、二回熟嘛! 「今天比較快喔~太陽又出來了,真怪!要不要吃冰?我們學校附近有家黑砂糖剉冰很讚,一起去吧!」 生平第一次開口邀約的同齡異性是時雨雯,這點旭暘並不意外,只不過他沒想到的是,生平第一次開口邀約居然如此順理成章。  果然橋到船頭自然直,這點跟難產的校刊截然不同啊! 共乘時,旭暘的愛情守備發生嚴重失誤(卻是最棒、最無悔的瑕疵)──向來單騎走天涯的他,從沒想到該在後輪兩側裝「火箭」,怎麼載人? 女孩察覺的當下,由於已經答應不好反悔,只好縮著身子側坐在自行車的橫桿上,雙手將書包緊壓著裙擺,感受著來自側後方的男子氣息,距離是如此靠近,就像是被圈圍著,這人究竟是有多粗心還是故意的… 男孩則背著一身不算輕的畫具,賣力地踩著踏板,一邊要當心路面所有的坑坑洞洞,一邊還得避開雙腿內側時不時傳來的溫柔觸感,還有還有…明明正在鋪柏油的南海大道,怎會盡是一路甜香?是566、夢17、或是潘婷Pro-V… 兩人心思都飛了。 根本用不著後照鏡,彼此的表情、心情全被天邊彩霞照映得清清楚楚。 至於建青旁的黑砂糖剉冰好不好吃? Who care? 若有好事之徒對他倆詳加盤問── 「你說呢?」旭暘絕對奉上莫測高深的微笑。 「……」雨雯的保護色則會及時換上鮮少用過的Pink color。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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