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外面,亮嗎?』『亮。』

〇|序 咚。 液氮循環泵每1.2秒抽擊一次, 地下一百米, 這是整座設施裡唯一的節拍。 陳默數了它二十年, 數出一個習慣: 【所有重要的事,都發生在兩下抽擊之間。】 一|M|02:14:00 對撞機運行到第四十一小時。 鉛離子撞鉛離子, 每秒五萬次。每一次碰撞, 都在一個原子核大小的體積裡點燃一團五萬億度的火球。 夸克與膠子被撕開, 像液體一樣流動, 然後在3×10⁻²³秒後冷卻, 凍成一地強子。 艾琳把一張圖推到他面前, 另一隻手還握著半個冷掉的飯糰。 「第4,019,226,117號事件⋯流諧波譜,扣掉熱背景之後,和普朗克衛星的聲學峰對得上。小爆炸的指紋,大爆炸的指紋,這個每個事件都一樣,無聊死了~重點在後面。」 「說⋯」 「高階項那裡應該只剩白噪聲。」 她停了一下, 難得放慢了語速, 「噪聲不會數數。這個事件有20,400個帶電粒子,動量分八檔,每個三位元。六萬一千二百位元,七千六百五十位元組,整整三十個255位元組的區塊。」 陳默沒有說話, 里德-所羅門碼, 每塊223位元組資料, 加32位元組校驗。 每個人都在CD的刮痕裡見過它。 螢幕角落紅字跳動: 三級觸發器判定: 電子學故障, 丟棄倒數3.0。 「系統說是噪聲。」 「噪聲會被丟掉,」 陳默說, 「噪聲不會給自己加糾錯碼。」 2.4。 艾琳的手懸在鍵盤上方: 「保留它,緩衝環會被占滿,後面五萬個事件⋯」 咚。 1.1。 「留下。」 0.5。 他按了下去。 二|L|宇宙年齡 380 億年 這裡沒有聲音, 聲音需要介質, 而介質已經稀薄得傳不了一句話。 天空一年比一年空, 整個宇宙正在向外膨脹, 星系一個接一個退出視野, 退出去就再也看不見, 也再也回不來。 瀾的民族從第三百億年開始動手: 把最後還留在視界裡的物質, 一團一團推向預定的動量, 用引力彈弓、用光壓、用一代又一代人的耐心⋯ 每一團只能落進八個檔位中的一個。 因為他們算出來了: 自己的宇宙不是容器, 是一團被撞出來的流體, 正在向外膨脹、冷卻。 膨脹是從裡面看到的樣子, 冷卻是從外面看到的樣子。 流體冷到某個溫度就會凍成粒子, 整團火球從此結束。 結束的時刻, 他們算得出來。 結束時的狀態只有一個出口: 約兩萬個量子, 每個三位元。 外面的一秒是他們的10³³年, 他們全部的歷史在外面只有3×10⁻²³秒, 這是一封沒有收件時間的信⋯ 委員會吵了三百年, 有人說發數學, 瀾說外面的人有數學。 有人說發歷史, 瀾說三百八十億年的歷史, 裝不進6,690位元組。 有人說那就把信寫得越粗越好。 對方的探測器只能粗粒度地看, 細節都會被抹平。 瀾說, 所以每個字都要寫成抹不掉的樣子: 加校驗、重複, 一份丟了還有下一份。 最後她說: 「只發他們不可能從別處得到的東西。」 「什麼東西?」 「我們沒有解決的事。」 於是清單開始寫⋯ 三百八十億年裡, 沒能回答的問題, 一條一條寫了三百年。 三|U|03:51:20 咚。 另一間屋子、另一台泵。 一位研究生趴在桌上睡著了, 螢幕上的曲線仍在緩慢累積, 像一場很久以前下過的雪。 螢幕邊緣貼著一張便利貼, 是她自己三個月前寫的, 字很醜: 別急著刪。 她叫許安。 她睡著的這一秒, 足夠下面一個宇宙從誕生走到結束。 四|M|05:32 譯碼用了三個多小時。 艾琳吃完第二個飯糰, 把包裝紙揉成一團投籃, 沒進。 「老陳⋯」 「嗯。」 「你連頭都不抬?」 「在算。」 陳默在白板上寫: 930億光年≈9×10²⁶米, 除以2×10⁻¹⁴米。 「4×10⁴⁰。」 「頭部那個數也是這個。」 艾琳湊過來, 嘴裡還有飯, 「他們量的是自己宇宙的直徑,除以包著他們的火球。從裡面量,而我們從外面量,量出來一樣。」 「同一個量級。」 「你能不能說『一樣』。」 「量級一樣。」 艾琳翻了個白眼。 「我一直以為火球對偶黑洞只是漂亮的數學⋯黏滯係數比熵密度,實驗值貼著1/4π,那是視界的數,我們每秒量它五萬次,還說它是類比⋯」 「類比就是類比,」 陳默說, 「直到有人從裡面寄信出來。」 她把訊息拉到螢幕上, 一條一條念, 念得很快, 像在念購物清單。 為什麼是這組常數, 而不是別的? 時間為什麼只朝一個方向走? 死去的人是被擦掉了, 還是被搬去了別處? 宇宙為什麼一年比一年空? (每一代的孩子都問。) ⋯(另有一百零八條) 接著最後一條: 「外面,亮嗎?」 念到這一條時, 陳默的筆停了。 L|最後一夜 清單超出了一條, 委員會要瀾刪掉最沒用的那條。 她把游標移到最後一條上, 那是她自己寫的, 也是整份清單裡唯一一條, 「答案若存在,就只存在於外面。」 刪掉它最合理: 反正不會有人回答。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刪的是另一條, 那是她前一年寫的, 只有七個字: 「我母親去了哪裡。」 她把它併進第三條, 變成「死去的人是被擦掉了,還是被搬去了別處?」 「這一條現在是所有人的了。」 她說⋯ 沒有人聽出她的聲音裡少了什麼。 M|05:33 艾琳沒有發現, 她已經跳到最後一行, 聲音忽然小了: 「他們知道不會有回答。我們按下『保留』的兩秒半,對他們是3×10³³年。他們的宇宙早就結束了,我們才剛開始猶豫。」 「提問不需要回答才成立。」 陳默盯著最後一行很久⋯ 「亮。」 他對著一個早已死去的宇宙說。 咚。 五|M|05:41 「你停在那一條⋯」 艾琳說。 「沒有。」 「四十秒,我數了。」 陳默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說: 「我母親在台中的塔裡,每個月第一個週日,我會過去。」 艾琳沒問去做什麼, 她把飯糰包裝紙撿起來, 走到垃圾桶邊, 這次進了。 「兩個前提,」 陳默說, 「每一層遵循同一套定律,光速也一樣,所以空間的比,就是時間的比。還有他們有辦法在最後一刻,把物質推到指定的動量上。前一個是假設,後一個是他們做到的事。而我們⋯不知道怎麼樣才能做到。」 艾琳已經在算, 筆尖停在2×10⁻²³上。 「我們剩下的二百四十億年,」 她說, 「對於上面是這個數值⋯」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 「而我昨天還在為論文的圖例字體發脾氣。」 「你今天也會的。」 「嗯⋯我今天也會。」 她把筆放下, 「信寫在凍出來的粒子上,探測器粗,所以他們加校驗碼。這不是浪漫,而是工程。」 「那我們寫不了清單。」 「不用。」 艾琳哼了三個音, 是她大學玩樂團時留下的唯一技能, 「世界上被複製得最多的東西是『歌』。越長越容易在傳抄裡走樣,所以只要一句。」 「最後那句⋯再加一句。」 「加什麼?」 「答案。」 「答案是寫給下面的。」 「他們死得太早,收不到。但這句話⋯總得有人說過。」 艾琳看著他很久。 「我們寫不進終態,也不知道這首歌到不到得了。」 「不知道,」 陳默說, 「所以只能唱。」 他清了清嗓子, 他五音不全, 這件事全實驗室都知道。 他唱了那八個音符, 第三個音就偏了, 越偏越遠, 最後落在一個從來沒有人寫過的地方。 艾琳笑出聲來, 這是整個晚上的第一次。 「你唱成另一首歌了。」 「重要嗎?」 「重要,我要改你的音。」 她抓起筆, 「再來一次⋯靠近一點。」 六|M|第九天 艾琳沒有寫成論文, 她把那一問一答放進一段八個音符的旋律發到網上。 旋律的第三個音是偏的⋯ 她改過很多次, 最後還是留著。 第三天有人把它改成兒歌, 第九天一個孩子在地鐵上拉著母親的衣角: 「外面,亮嗎?」 母親低頭看他。 「亮。」 她以為那只是一個遊戲。 七|L・M・U|同一拍 三個鐘沒有一個對得上, 對得上的只有動作。 U|03:51:21 許安被泵聲驚醒。 咚。 螢幕角落紅字跳動: 三級觸發器判定: 「電子學故障,丟棄倒數3.0。」 共振峰的線形不對, 寬度合理, 質量合理, 五個標準差, 導師會開香檳。 但在峰的高階尾部, 有一小段本該是白噪聲的東西, 在重複: 不到三十位元組, 重複了幾百遍, 每一份都被寫成任何一個碎片就能還原的樣子。 「它在重複。」 她說⋯ L|終態前 瀾的手指停在「封存」上。 凍出只剩最後一瞬, 這一瞬在外面連10⁻²³秒都不到。 她的民族站在她身後, 沒有人說話, 也沒有人需要說話。 M|第一個週日,台中 塔裡沒有泵, 沒有倒數。 陳默自己數拍, 一拍1.2秒, 二十年的習慣。 他站在母親的格位前什麼也沒說。 U 2.4。 她不知道那是一個問題和一個回答, 問題來自很遠的下面, 回答也是寫給下面的, 只是兩者都送錯了地方, 送到了她的螢幕上。 她把那一段圈出來, 旁邊寫了一個問號。 L 清單的最後一條, 是她自己寫的, 她沒有改它。 外面的人會不會回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句話總得有人說過。 M 他哼了那八個音符, 第三個音偏了。 他等了一拍, 沒有人回答。 他又等了一拍。 U 1.1。 她的手指放在刪除鍵上, 螢幕邊緣, 那張便利貼還在, 字很醜: 「別急著刪。」 L 她按了下去。 M 他沒有走。 U 0.5。 像所有人在凌晨三點會做的那樣, 她沒有刪掉它。 咚。 [完]
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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