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說:
『當你凝視深淵時⋯』
《盲獸》
每個人出生後的第一個小時,
眼睛裡都會被放進一片比米粒還小的膜。
它叫感官協議,
簡稱SSP,
只做一件事:
在視覺訊號抵達大腦之前,
把某一段頻段抹掉。
那一段沒有正式名稱,
工程師私下叫它「未定義綠」。
工單上寫的原因是「避免認知過載」,
沒有人追問過,
為什麼認知會過載。
教科書提到它的起源,
只有一句:
最早的原型,
來自一批眼睛先天異常的人。
後面沒有下文,
連註腳也沒有。
他是調校員,
工作是替那條邊界站崗。
人類的眼睛一代比一代看得遠,
濾鏡就得一代一代往外推。
上一版撐過了一整個世代,
這一版出廠不到一年,
越界回報已經塞滿佇列。
他自己的植入體,
是全公司最寬鬆的一版。
總得有人站在邊界上,
才知道邊界在哪裡。
深夜的實驗室,
只剩螢幕的光。
佇列裡有一筆資料不對勁:
使用者代碼已刪除,
黑盒卻還在回傳。
來源欄寫著,
【十二歲,女,已故。】
「還沒走啊?」
同事端著兩杯早就不冰的飲料進來,
「別弄太晚。你上次不是夢到自己長了翅膀,還說夢裡很舒服。」
「這筆資料有點怪。」
他沒有抬頭,
「已刪除的帳號,不該還有回傳。」
「那就是系統殘留啦。」
他沒有回答,
直接解碼,
畫面是一間少女的房間,
窗外是舊公寓的側牆,
天剛暗。
牆邊有一塊地方不對,
顯示器畫不出它,
只把它渲染成一片過分平整的灰,
像有人用手掌把那裡抹掉了。
補償演算法交回來的數值卻不平整,
那片灰在極緩慢地起伏⋯
少女的母親走進畫面,
去關窗。
她從那塊灰的正中央穿了過去,
沒有停頓,
什麼也沒有發生,
像走過一團沒有溫度的霧。
然後少女自己也走進畫面,
在窗邊站住、抬頭,
朝同一個方向看了過去。
連續的畫面裡,
有一格比其他格晚了一瞬。
比眨眼還短,
只有一格。
「雪花吧?」
同事湊過來看了一眼。
他看著同事的眼睛。
那雙眼睛乾乾淨淨,
沒有任何說謊的痕跡。
這才是最讓他發冷的地方。
「⋯對,」
他說,
「雪花。」
隔天,
他打給負責這個案子的社工。
「她走之前那幾週是什麼狀況?」
「一直說窗外有東西。我們當成創傷反應處理。」
社工停了一下,
「她畫了很多畫,我手上還留著幾張。」
「畫什麼?」
「是人,還有一些我不知道怎麼形容的⋯」
紙張翻動的聲音,
「很多很多人在街上走,每個人都閉著眼睛。人的身上疊著很大的影子,
影子很淡,像兩層玻璃疊在一起,彼此不相干,沒有人回頭。」
他握著話筒,沒有出聲。
「只有最後一張不一樣⋯街上只剩一個人,睜著眼睛。她的影子畫得很黑,邊緣描了很多遍。」
社工頓了頓,
「角落寫著一行字:『別人的影子都是透明的,只有我的有顏色。』」
很長的沉默。
「你沒事吧?」
「沒事。」
他說⋯
他的鼻腔裡有一股很淡的鐵味。
那天夜裡他沒有回家,
他把補償演算法開到最深,
一層一層把被抹掉的東西還給畫面。
起初只是邊緣:
高架橋欄杆旁一道比空氣更濃的線,
窗外一塊不該有厚度的暗。
然後他把畫面拉遠,
所有的邊緣接在一起,
他才發現自己看的不是一群東西,
而是一整片與城市重疊的地形⋯
牠們大得無法當成個體,
只能當成地勢。
行人從牠們的身體裡走過,
牠們也從行人的身體裡走過,
誰也沒有碰到誰。
像兩張疊在一起的透明片,
各自運轉,
互不知情。
他把少女的紀錄從頭看了一遍,
上學的路、放學的路,
每一次她從那些輪廓裡穿過,
都和其他人沒有兩樣。
只有當她停下來,
看向牠們,
畫面才會頓一格。
頓得一次比一次深,
最後一次,
頓了很久⋯
這時有血從鼻腔裡滴了下來,
落在白色地磚上。
一滴、兩滴、三⋯
他撥了一組封存很久的號碼。
老師,
研發SSP最初那批人之一。
響了很久才有人接。
「⋯你看見了,對不對?」
老師的聲音老了很多。
「第一批人,」
他說,
「那些眼睛天生就多一段的人,他們後來怎麼了?」
很長的沉默。
「他們?我們找不到⋯『完整的他們』。」
老師說,
「所以才做了那片膜。你知道它擋的不是光,對吧?光從來沒有問題。」
「牠們碰不到我們。」
「從來碰不到。」
老師的聲音低了下去,
「不同層的東西,連彼此的存在都構不成。唯一的接口,是『看見』。你看牠的那一瞬,你就把自己的位置遞過去了。」
「人類失去視覺就很難生存,」
老師說,
「最後只能選擇讓人類看得更少⋯你別再往深處看了。」
電話斷了,
忙音很長。
幾天後一段直播傳遍所有人的螢幕,
畫面裡是個年輕人,
他坐在街邊的長椅上說著:
「我的植入體幾乎沒有作用,大概從出生那天起,就沒有一天真正擋住過什麼。」
「我跟你們說一件事。」
他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
「你們每天都從牠們身上走過去,牠們也從你們身上走過去。沒有人受傷、沒有人知道。」
留言區一片混亂的笑。
「而我看牠們很多年了,」
他笑著低頭看自己的手,
「一直沒事。直到今天⋯」
笑容慢慢收住,
「牠們轉過來看我了。」
他站了起來。
街上的人流穿過他的身側,
穿過他前方那一段空氣不太對的地方,
什麼都沒有停下。
畫面頓了一下,
比眨眼還短,
就像少女黑盒裡,
那個晚了一瞬的位置。
他最後說的話被雜音吃掉了,
有幾滴血濺到鏡頭上時,
周圍沒有一個人停下腳步。
人群繞過地上那一灘紅,
低頭滑著手機,
以為是誰灑了飲料。
某個傍晚的捷運月台,
人潮擠滿兩側,
頭頂的廣播機械地重複著小心縫隙。
「你這幾天沒睡吧?」
同事拍他的肩,
「黑眼圈重成這樣,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在吸什麼了。」
他沒有笑。
他在看對面那面牆⋯
牆剛剛動了一下。
不是牆,
是牆後面的什麼。
一塊比顏色更深的顏色,
緩慢地、不可能地,
直起了身。
牠從人群裡穿過,
像穿過一場雨,
每個人都低著頭,
什麼也沒有察覺。
月台邊緣站著一個母親,
抱著孩子,
牠的身體正從她們之間緩緩經過。
孩子趴在母親肩上,
眼睛一直跟著牠移動,
沒有哭,
甚至笑了。
「帶孩子離開那裡!」
他衝過去,
「後面有東西!」
母親回頭看了他一眼,
只有禮貌的警戒。
她什麼也看不見。
可是整個月台的聲音,
像被人輕輕按住。
牠停了下來,
轉向他。
那雙沒有瞳孔的綠,
在牆裡燃燒著,
聲音直接落進他的腦中,
不帶憤怒,
像一個疲倦的人在清點:
「又一個嗎?」
他不知道那個孩子後來有沒有把視線收回去,
他只知道:
跑。
他衝出站口,
夜風灌進胸腔,
他緩慢地抬起頭⋯
天空還是天空,
只是天空有一塊地方不一樣了,
那個地方不一樣幾乎像一座山大。
並且正一點一點低下了頭⋯
注視著他。
實驗室的燈亮著,
他一路撞進來,
坐到控制台前,
手抖得連密碼都打錯了兩次。
同事跟著追進來,
喘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你、你跑什麼啊⋯」
他沒有回答。
螢幕上的更新檔還在佇列裡等他簽核。
他沒有點開,
而是打開自己那一版:
最寬鬆的邊界,
全公司唯一一副會漏的眼睛。
他把滑桿往另一個方向死命地推,
一格又一格推到上限。
畫面上簽核欄跳了出來,
他簽了字。
視野安靜下來,
窗外高架橋、那一大片低垂的天,
一層一層被抹平。
最後只剩一間普通的實驗室,
和一個喘著氣的同事。
「你看,」
同事鬆了口氣,
「沒事了吧?就跟你說,你只是太累了。」
他點了點頭,
鼻血停了⋯
他再也看不見牠們了。
他沒有辦法知道牠們還在不在,
離他有多近,
有沒有就站在這間實驗室的角落。
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
他又回到那一層裡面了:
碰不到,
也不會被碰到。
第二天,
佇列裡多了一張新的工單。
一個剛出生的孩子,
第一次校準的數據:
眼睛已經在邊界邊緣。
他看著那組數字很久,
然後把邊界往外推了一格,
幫這個孩子多保險了幾年的「盲」。
走出大樓時,
人群像往常一樣湧過他身邊。
每個人都低著頭,
滑著手機,
像閉著眼睛一樣地走。
他們什麼都沒有碰到,
也沒有什麼碰到他們。
他想⋯
人類就是這樣活到今天的:
一整群盲獸,
因為看不見,
所以碰不到,
所以還活著⋯
尼采說:
『深淵也在凝視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