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幼兒園案,我決定說出自己的經歷(上)
國立臺灣大學 資訊管理學研究所
TL;DR
看到幼兒園案後,我決定說出自己的經歷。
上篇是希望提醒受不當對待的孩子,在不知道能信任誰的時候,該如何保護自己。
本文分享我在小學時,受到父母長期疏忽、精神虐待,在校又受老師嚴重霸凌,最後在面臨誘拐犯時,放棄對外求助的經歷。
回顧當年心路歷程,我想告訴大家:為什麼當年的我不求助?
本文亦請恩師小傑老師幫忙代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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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信任身邊的大人該怎麼辦?〉
要是受虐(疏忽)恰好落在制度難以判定的情形,即使如今有社群軟體,貿然對外求助,依然可能會讓受害者落入更糟的處境(求助被加害者發現,會被打得更慘)。
每次求助失敗,幾乎都會讓受害者處境更艱難,也會讓受害者越來越不願對外求助。
身為過來人有幾個建議:
> 保護好自己:沒有人能保護你的話,只能保護自己了。說謊也好,想辦法讓自己不要受太嚴重的傷。保護好自己的心靈,相信自己是值得被愛的。不要相信任何貶低你的話!
> 蒐集證據:在可行範圍內,收集被辱罵、被打的紀錄,都有機會讓你未來免除法律扶養義務(小心不要被加害者發現);疏忽是比較難舉證的。做好心理準備,法律很可能無法為你討回任何公道,但你可以專注過好未來人生。
> 別輕易相信陌生人:有些人善於辨認社會關係網脆弱的人。當人走投無路,更容易遭到剝削。
長期而言:
> 或許試著從外部舉發:如果心有餘力,試著把故事寫下來。聯繫關注此議題的值得信賴的公眾人物,也許有機會改變。可是,絕對不要強迫深陷其中的人這麼做——改變現狀,需要非常大的勇氣和努力,可能讓人陷於更痛苦的情緒。
> 培養一技之長,或好好讀書:「自己」經濟獨立才是破除原生家庭情勒的關鍵。存到錢,趕快逃,越早逃出生天,越有機會讓你回歸正常社會。
我身邊有人為了逃離原生家庭,選擇和成年人戀愛,進入另一段不平等的關係;
選擇放棄讀書,提早打工,做爛工作也要逃離家庭;
我們在家裡受冷嘲熱諷,在學校遭奚落譏誚,走投無路--很多人不知道還有別的路可以走。
我的家人是疏忽型,搬出來住問題就解決大半了;如果家人是騷擾型,外文夠好,有一技之長,請認真考慮存錢移民。在沒有後援的狀況下,移民是無可奈何的孤注一擲。但有人因此得到了更好的生活。
體制就是很難保護到「法律認定不夠嚴重的受害者」、「法律還沒認定夠嚴重的受害者」、「情況特殊,卻不符補助標準的受害者」。
法律已經慢慢在改變,可是還有許多不敢說出口的受害者暗自流著淚水。
〈為什麼無法相信身邊的大人?為什麼不求助?〉
這是我小學的事情。
醜話說在前頭,當時我無庸置疑是名問題學生。
對,我是沉迷網路老是曠課的壞學生。
沉迷網路,寫不完作業,不敢去上學的壞學生。
即使我很喜歡讀書,總是期待新課本裡寫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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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只有非常非常卑微的訴求:拜託讓我轉學或轉班。
我真的真的沒有辦法每天看著自己寫了好幾個小時的作業被撕爛甩到身上,只能卑微地試圖撿回作業;
沒辦法接受家人幫我準備的便當爬滿螞蟻,老師只會冷笑說餐點該自己準備;
沒辦法接受在寒流來的時候蹲在走廊上因為數學考卷字太醜或解不出題目,凍得雙手發僵還是得解出正確答案;
沒辦法預測老師的反覆無常,她只會冷笑著要我們自省後,彙報罪狀,自呈量刑,不告訴我們錯在哪裡;
沒辦法看著每天到學校,只會看到同學充滿恐懼麻木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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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事業在我出生後急轉直下。父母親戚說我是討債(thó-tsè)、了錢(liáu-tsînn)、掃把星(sàu-tshiú-tshenn)、賠錢貨。很多很多會讓文章太長的話。
長大後,我才知道相關性≠因果關係,欠債來自父母反覆受人詐騙。能早點知道就好了。
『如果把能做的事情做好,父母能少擔心我一點。』
我甚至不需要稱讚。把事情做好有什麼值得稱讚的?
我從小就是優等生,知道如何試著扮演社會眼光下的乖孩子。
在我拒學時,大人想方設法把我揉捏回去優等生的模具裡,我卻因恐懼而僵硬得像風乾的黏土。
誰能為我澆點善意的水?我以淚水為自己澆灌,卻流失更多水分。
想到要回到不知何時老師何時變臉,歇斯底里大吼大叫的教室,我便怕得雙手顫抖,拚命在寫字簿上刻下方方正正的文字。
沒想到,連數學作業都會因為數字寫太醜而被扣分。
後來我寫數學時,時不時仍會焦慮到發抖,咬到嘴唇指甲皮膚流血,大腦一片空白,但我知道要好好學數學,才能找到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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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為了逼我去上學,踹開房間的門,把我拖出去。
他說:「要不是你這麼瘦,怕會把你打到送醫,我早就打你了。」
我悄悄慶幸瘦弱也有好事。他終日酗酒不省人事,從來沒好好聽過我說的話。我常常因他醉到忘記簽名而受罰。我試著和老師說明,老師要求我把爸爸叫醒。這是我的責任。
我媽不理解我不去上學的理由:「我在事務所工作的時候,天天被罵到臭頭,一把眼淚一把鼻涕,還不是好好把工作做完。你上學有什麼壓力?誰不是這樣過來的?」
我阿嬤是少數會因為我不想去上學而和老師說情的人,但她不懂中文。
我哥專程跑到學校和老師大吵,但他還是學生。
我爸媽認為是阿嬤縱容我,我才有恃無恐地拒學。
老師在全班面前說我家就是問題家庭,才會養出有問題的孩子。
曾受不了家裡和學校情況而離家出走。查過所有合法申訴管道的我,知道馬上就會被通報送回家裡。
也確實如此,我趁凌晨五點時,揹著書包,在公園待了好一陣子,決定去超商吹吹冷氣。
店員立刻問我:「你該不會是離家出走吧?」
忘記自己回什麼,但馬上知道自己的逃跑計畫是行不通的,乖乖回到家裡。
我想過媒體爆料,但小六的我,身為民法「限制行為能力人」,擔心媒體會先通知父母。
我怕這件事情會阻止計畫施行。我怕同學的異樣眼光。
有次我試圖在手腕上用美工刀畫出歪扭的平行線,發現這件事的媽媽破口大罵:
「我忙得要命,你這樣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嗎?」
也想過不綁繩高空彈跳,但我有懼高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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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沉迷網路的原因很多。怎麼樣可以改變我現在的處境?
美工刀很痛,但很安全。我開始尋找不會痛的登出方式。
同病相憐的朋友說,她也想知道。
「有來生或變成鬼魂的話,我們繼續當朋友吧。」
雖然大人總是說我會下地獄。
另一個原因是,為什麼老師明明需要讀教育心理學,卻這麼對待我們。書上應該有說過。應該吧。
我是在史書上找到答案。
閉上眼睛通風報信指出「犯人」,當同學犯錯時幹部必須「連坐」,都是歷史證明管教非常有效的手段。
面對偏離常態的傢伙,當殺一儆百,以儆效尤,否則其他學生效法,她怎麼管班級?
我錯怪老師了。
她的歷史學得非常優秀。難怪她對社會科的要求是「融會貫通指定範圍」,定期口試,口試答不出來的話就把課本抄一遍。
我為自己能融會貫通而慶幸,卻為無法記住細節的同學感到愧疚。背得起這些東西的我彷彿生來便是特權階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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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協方式是讓我到輔導室。
有次病到咳出血痰,持續多日。在老師看不見的地方,笑著偷偷跟朋友說:「我終於有正當理由請假了嗎?」
老師當然覺得我在裝病。
狼來了的孩子,誰會相信?輔導室老師看到我咳出痰,總算相信我沒在說謊,讓我去醫院看醫生。
也不是什麼大病,吃點藥就痊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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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導老師帶來班導和校長和我對質。沒有通知家長,因為我的家長不會來。
他們咄咄逼人質問我拒學的原因。「為什麼不肯回去教室上課?我給你那麼多特權了,讓你不用寫罰寫,功課寫不完也沒關係。你想予取予求什麼?」
單方面協商下,他們給出最後通牒:『再不回班級上課,就會給我國小肄業證書。』
我嚇壞了。如果我還要在這樣的環境下重讀兩年,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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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不想寫作業。我只是怕被罵。真的。相信我。
為了寫作業,沒去上學的日子,我會到班網上看聯絡簿,再打電話問朋友有沒有其他作業。
老師發現後,禁止朋友私下和我說話,否則「連坐加重」處罰。
他們當然還是會偷偷跟我說話。我好害怕會連累到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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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班上後,老師宣布我這個桀敖不馴的傢伙「冷處理」,下達:任何人都不可以跟我說話,否則與我同罪。
身為名師的她,拿我的例子當現成教材,讓我們拿出筆記本寫下比爾蓋茲的名言:
『社會充滿不公平現象。你先不要想去改造它,只能先適應它。』
『世界不會在意你的自尊,人們看的只是你的成就。在你沒有成就以前,切勿過分強調自尊。』
至今依然受用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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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志願〉裡,我寫下中規中矩的違心之論。
放學後,我向朋友吐露真實想法:「如果有來生的話,我希望成為一棵樹--樹,光是活著就對人類有用了。而且,如果成為沒有神經的植物的話,或許就不會這麼痛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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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自稱是星探的路人,稱讚我很可愛,說他想為我拍照參加甄選。
是詐騙嗎?可是網路上也充滿這種夢幻的故事。我喜歡唱歌。我心中仍有一點點僥倖。
如果拿錢回家,我會得到稱讚嗎?也自私想著,如果,如果我有一筆錢,如果我家人可以不用再花錢養我,逃出去也好,補貼生活費也好,說不定可以讓負債累累、爛醉如泥的父親好過一點。
他把我帶到人煙稀少的地方。一個我大哭大叫也沒人會來救我的地方。雖然其實,我的悲傷和恐懼,從來也沒能傳達到大人耳裡。
我知道自己被騙了,但不敢反抗。我怕痛。
拍完照後,他告訴我:「你很有潛力喔,講話有條理又落落大方,一點也不怯場。甄選通過後,我會再去找你的。」他沒有給我名片,也沒有問怎麼聯絡我。
諷刺的是,詐騙犯比身邊的大人更溫柔。難怪父母領空我們的帳戶,也要把錢給詐騙集團。
我不敢和任何人說。比起照片外流的恐懼,我更怕父母老師的責難:「你成績那麼好?書都念到哪裡去了?從小到大都教你不該跟陌生人走嗎?你要我們怎麼辦?你還要給我們添更多麻煩嗎?」
我認不出犯人,犯人沒有在我身上留下痕跡,根本無法指認。
現在他出現在我面前,我一定也認不出他。我太害怕了。
我想過找警察,可是警察一定會去找我的父母。我好害怕。
我反而不在乎不認識的人用我的照片做什麼。反正我永遠也不認識他們。所以我一直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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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猶豫很久,最後從各方立場,對自己進行成本效益分析。
對於負債累累,經濟拮据的家庭而言,依法而言,我至少得等到十六歲才能在寒暑假打工,要產生收入至少還需要五年。
如果我能從世界上消失,對父母毋庸是意外之喜。
他們不需要承擔主動讓我消失的罪惡感,還可以減少四處籌錢付生活費的壓力。
老師再撐一下就能擺脫我了,我只是讓他提早擺脫。
在非常痛苦的時刻,我曾期盼他們會為我的消失而慚愧。
我時不時會躲起來寫自己的留言,然後再把留言撕掉,因為怕自己的計畫會被發現。
他們的人生是因為一連串不幸的決策而變得如此悲慘。我不是主因,但也是不幸的因素之一。
讓他們感到愧疚,就偏離初衷了。
如果能把消失能包裝成不幸的意外就好。
我規劃了一起完美計畫,讓消失這件事情看起來彷彿一起意外。
我清理所有蛛絲馬跡,假裝一切恢復正軌。把筆記全部夾在不要的書處理掉。
滿心期待,躍躍欲試,終於等到無人在家的時候實行計畫。
察覺異狀的鄰居,嚇得通報消防局,狂按門鈴,消防隊員帶著來家裡把我拖去學校的老師破門而入。
老師說:「你要好好感激我,要不是我臨時想到要來看你,你早就消失了!」
我也沒再做嘗試。因為後來我想到,如果靈魂還有意識的話,我會看到老師和父母對我的消失無動於衷。
雖然這是我期望的,但我再也沒勇氣了。
後來我確實也感激她讓我活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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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險我沒完全變成硬巴巴的脆弱黏土。我仍塞得進好孩子模具裡。
我觀察正常孩子的樣子,我觀察老師欣賞的孩子,我壓縮自己的存在感,讓自己夠好,卻沒好到會引起過度注意。
在被捶打責難的過程,我摸清了模具的形狀,知道如何成為眾人眼中的好孩子、好學生,那個「別人家的孩子」。別人讀我的經歷,絕對不會聯想到我是這麼活過來的。
因此,度過小學難熬時光後,沒有老師「明顯」察覺到我家的異常。可能是我成績很好吧。
可惜的是,縱使我知道模具的樣子,也永遠無法成為父母想要的孩子。
他們心中的模具被詐騙集團扳扭成難以理解的形狀,現在摸清了,也知道我不想變成那樣。
即使未曾奢望稱讚,大學拿著書卷獎獎狀回家時,媽媽訕笑道:「你這種人也可以在X大拿到書卷獎?你的同學也太爛了吧?」
於是,我忽然清醒了--我永遠得不到家人的稱讚。
也許我的努力不配得到這項獎項,但我無法容忍父母嘲笑同儕--我知道我的同學朋友們多努力。
那之後,我決定藏好存摺,存下打工和獎學金得來的錢,為自己著想,為自己而活。
我決定做自己喜歡做的事,而不是「幫得上家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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