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特權 ──建中學長解釋得滿好的

國立臺灣大學
原文: 1. 特權不只是優勢,還包含在社會結構裡,特權階級額外被給予的資源、支持、以及自由。這就是為什麼它必須翻譯成「特權」,而不單單只是「優勢」這種強調個人能力及背景差異的詞彙。
2. 舉一個簡單的例子。很多人都知道我當初同時唸了台大跟實踐兩間大學。但我很少說的是,當初我為了記帳方便,同時用兩個錢包,然後一個放台大學生證,一個放實踐。
因為我是一個極度粗心的人,幾個禮拜就會掉一次錢包,不久後我就發現一個殘酷的事實:如果我掉的是台大的錢包,有八成機會可以找回來(他們會打電話通知台大,甚至會幫忙送到台大警衛室),而且拿回來的時候通常裡面的錢都還在。
如果是實踐的呢?抱歉,大概只有四成機率會收到通知,而且這中間還有一半的時候,回來的錢包會只剩證件,錢都不見了。
我那時一直都隨身帶著兩個錢包,所以掉在哪裡、掉哪一個是幾乎隨機的。而這樣的類實驗前後大概兩年,結果都差不多,所以大概不是抽樣造成的機率誤差。
我那時候才發現:台大的學生,不只是家庭背景、社經條件讓你比較能好好念書而已,光是「台大」這個招牌,社會就多給了我們非常多額外的善意。
而建中也是一樣的。建中生擁有的額外自由,其實很多是社會對「好學生」的善意與容忍。
這些額外的善意並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因此如果建中生開始濫用這樣的光環和自由,社會當然可以收回來。
3. 我發現很多人對「特權」這個詞有極大的反彈,而點進去看一下,這些人大部分都是男性、理工醫背景——這並不意外,因為台灣理科的訓練中就沒有這些人文社會基本概念,優勢族群本來也就更難看到社會結構。
(我還是建議大家好好教,不要用罵的,畢竟他們就是不懂,而用教的比用罵的容易讓人接受——當然,明明不懂卻可以姿態很高、講話大聲,這本身就是另一種令人無奈的特權。)
我也是高中的一些事件,才讓我打開一點點所謂的「社會學之眼」(當然,跟人社背景的人還差很遠)。
我高中是建中資優班,參加生物競賽,同時在中研院接受培訓。那時候一起參與培訓的還有台中的學生。我聊天的時候才知道,他們其中有些人為了參加這個培訓,必須凌晨就搭火車上來台北。每個週末都如此。
培訓下課時我們建中學生會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就半開玩笑地抱怨,說中研院遠的要命,為什麼要辦在這種鬼地方,害他七點半就要出門。
那時候我就想:「那...那些台中學生呢?」
然後我記得很清楚,那時我馬上就覺得有一點點的不舒服。
我事後想,那微妙的不舒服感,也許就是我第一次具體的意識到自己有的特權——是的,「特權」這個名詞就不是要讓你舒服的,它是要提醒你,你手中覺得理所當然的一切擁有,並不完全來自於你個人、以及你家人的努力。
4. 培訓結果出爐,我吊車尾選上了國手,而有些初選時成績比我好的台中學生沒有選上——我們那年四個生物奧林匹亞國手都是建中學生,我一直在想,如果培訓是在台中,結果會不會不一樣?我會不會直接放棄培訓,更不用說選上國手?
我那年比賽在拉脫維亞,地主的主辦單位盛情招待,每一餐都有波羅的海特色料理。我印象很深,有一餐是燻鮭魚佐酸豆、冷的黑麵包、還有蒔蘿優格沙拉,結果我同行的其他三個國手都不太敢吃,最後我一個人吃掉四份,還一邊說:「這很好吃,而且在台灣很貴耶」——不用否認的是,我家的經濟狀況很好,從小就常常去飯店吃各種西餐,對不同食物的接受度就比較高。在拉脫維亞的那個禮拜,很多餐都是這樣,我一個人幫忙吃掉四份其他人不敢吃的東西,吃得飽飽,然後另外三個國手常常很餓,自己煮泡麵充饑。
最後成績揭曉,國內選訓階段吊車尾的我,最後在國際賽拿了金牌,而且是四位國手中成績最好的——這難道是其他三個選手不像我那麼努力嗎?不,我很清楚他們的資質跟生物知識都比我好多了,只是肚子餓了一個禮拜應考,沒辦法100%發揮實力而已。
拿到金牌的當晚我就想:不是努力不努力的問題而已。就算是看起來再公平不過的考試,也有很多跟實力毫不相關的因子,不然,為什麼竟然是我?
5. 拿了金牌回到台灣,那學期班上要推舉優良學生,我們導師就私下找我談話,說我們班有兩位同學拿金牌,雖然我成績比較好(我是全班第二名),但另外一個同學家裡那陣子經濟狀況不好,他一邊工作還能維持很不錯的成績,非常不容易,我們老師說她想要推薦另外一個學生而不是我,問我這樣能不能接受?
我說當然可以,如果我在他的位置,我成績一定比他還差,更不用說拿金牌,所以他絕對比我有資格拿優良學生。然後就跟老師分享了我剛剛寫的台中人凌晨搭車、還有燻鮭魚蒔蘿優格的事情。
老師聽了,點點頭讚許說,你這個年紀能這樣想事情,很不簡單。很多建中學生在這種時候只會說:可是我成績比較好,為什麼不是我?他憑什麼?
很多很多年以後,當我看到有台大學生在嘲笑原住民加分,說「他們憑什麼」的時候,我忍不住想到當年的這件事。
6. 「特權」並沒有否認個人的努力,兩者是可以同時存在的。我舉一個極端的例子,台灣在黨國時代,黨國體系的子弟比較有機會出國留學,每年甚至有固定名額。這是不是特權?是。
但難道他們都不用努力嗎?也不是,比如馬英九好了,黨國子弟那麼多,還有那麼多人的爸爸更位高權重,為什麼那一年是選中他這個基層黨工的兒子?當然多少還是因為他讀書還不錯,也比其他早早躺平、甚至整天鬧事的權貴後代努力許多。(我想我們再討厭馬前總統,也要承認這些是事實。)
但如果今天有人說他也是靠努力得來的,所以這不是特權——你會不會覺得很荒謬?
或是如果有人說,獲選出國的也還是有家境非常不好的人啊,這些人甚至要自己打工,所以這不是特權——你會不會也覺得好像說不太通?
大概就是這樣的意思。
6. 追根究柢,討論「特權」並不是要指責、批鬥什麼,也並沒有不准每個人去善用他先天後天的優勢,只是希望每個人如果幸運身處有特權的位置,可以多想一點,知道這並不只來自於個人與家人的努力,也有社會額外給予的資源與善意
而面對這樣的優勢,我們也應該對社會有一份感激、回饋的心(或更進一步,可以試圖減緩這種不公平、或是多一些為弱勢發聲的責任感),而不是理所當然地享受,還責怪其他人「自己不努力」。
也就是說:對於自己的成功,能想到這不完全是因為自己;對於他人的辛苦,也能想到這也不是完全因為他們自己的選擇——理論討論起來可以很複雜,但基本的,其實也就這麼簡單而已。
7. 最後,為什麼雙錢包「實驗」最後只進行兩年就沒有繼續了?
因為我後來發現這樣不行,就改用其他方式記帳,只用一個錢包——裡面只放台大學生證——我已經知道這樣掉了比較容易找回來。
再後來,我就接受自己就是個極度粗線條的人,直接把錢包跟鑰匙都用彈性繩綁死在包包上,之後就沒有掉過了。
但我的台大學生證也已經換到「補發6」還是「補發7」,我想應該也是少有的紀錄了吧?
現在回想,可以一直允許自己這麼天兵,不用擔心掉了錢包就沒錢吃飯,這是不是一種特權?
我想也算是吧。台大比我家有錢的同學還很多,但這仍然不表示我所擁有的不叫特權
文章很長,謝謝你看到這裡。希望這篇能為脆上關於特權的討論,多提供一些不同的想法跟例子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