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越南傳產鞋業外派常駐一年後，我最大的感想其實不是工作有多累。
而是我慢慢發現：
一個人再有能力、再有想法，如果待在一個錯誤的環境裡太久，最後真的有可能連自己原本的樣子都忘記。
尤其是在傳統鞋業。
有時候我真的覺得，這裡不像一家現代企業，反而比較像古代的皇宮。
上面有皇帝，旁邊有弄臣、有太監，下面的人每天不是在想怎麼把事情做好，而是在想：
誰跟誰比較好？
誰最近得罪了誰？
誰比較受主管喜歡？
哪一句話可以講，哪一句話不能講？
你做事情之前，不只是要考慮事情本身對不對。
你還要考慮：
這件事情會不會讓誰不爽。
這才是我覺得傳產最可怕的地方。
不是工作難。
而是很多時候，真正決定你能不能生存下來的，不一定是你的能力。
可能是你會不會做人。
可能是你會不會看臉色。
可能是你知不知道什麼時候要閉嘴。
甚至可能只是你跟對了哪一個人。
剛進來的時候，我也會覺得：
「沒關係，我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好了。」
「我有能力，主管自然看得到。」
「事情做好，比什麼都重要。」
但外派一年之後，我才慢慢發現，有些地方根本不是這樣運作的。
你做十件事情，不一定有人記得。
但別人在主管耳邊講你一句話，可能大家馬上都記住了。
你花幾個月建立起來的信任，有時候抵不過別人三分鐘的小報告。
這就是現實。
而這個時候，主管的重要性就出來了。
我一直覺得，一個廠主管就像是一艘船的船長。
船長真正重要的地方，不是職位最大，也不是講話最大聲。
而是當船上出現問題的時候，你有沒有能力看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
你要知道船現在往哪裡走。
你要知道底下的人在想什麼。
你要知道什麼事情是重要的，什麼事情其實只是雞毛蒜皮。
更重要的是：
你要有判斷是非的能力。
因為船長每天一定會聽到很多聲音。
A跟你說B有問題。
B跟你說C不配合。
C又跟你說A都沒有做事情。
如果你每一個都聽，每一個都信，誰先跑來找你，誰就贏，那你其實不是在管理。
你只是變成一個傳聲筒。
真正有能力的主管，不是沒有立場。
而是他願意先把事情搞清楚，再做判斷。
因為一個主管最可怕的不是做錯一次決定。
而是下面的人開始發現：
原來只要先去告狀，就可以影響你的判斷。
一旦這件事情發生，整個組織的文化其實就開始歪掉了。
大家就不會再想著怎麼把事情做好。
大家開始想的是：
我要怎麼保護自己。
我要先跟誰講。
我要留下什麼證據。
我要不要先把責任推掉。
久了之後，工廠裡面就不再是合作。
而是互相防備。
今天你怕他。
明天他防你。
後天大家一起去主管那邊講另一個人的事情。
最後明明外幹可能才十幾個人，卻可以把一間工廠搞得像後宮一樣。
每天都在宮鬥。
真的很好笑。
但笑完又會覺得很悲哀。
因為很多人原本可能真的有能力，也願意做事情。
只是待久了之後，他發現認真不一定有用。
慢慢就開始變成：
「反正不要出事就好。」
「不要做太多，做越多錯越多。」
「主管要什麼就給什麼。」
「能閃就閃。」
然後你會看到一個原本有想法的人，慢慢變成一個只想自保的人。
我覺得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真正爛的環境，不是把一個沒能力的人留下來。
而是把一個原本有熱情的人，慢慢訓練成一個不想做事的人。
這也是我外派一年後最大的體悟。
鞋廠真的很多妖魔鬼怪。
其中一個原因，我自己覺得就是鞋業相對其他產業來說，進入門檻確實沒有那麼高。
所以我現在反而會佩服那些可以在同一個鞋廠外派很多年的人。
因為如果你可以在一個鞋廠待兩年、三年、五年，通常你一定有某一種異於常人的能力。
可能抗壓能力極強。
可能EQ非常高。
可能做人非常圓滑。
可能很懂得跟不同階級的人相處。
可能很會拍馬屁。
當然，也有可能是後面有一座中央山脈可以靠。
這些全部都是能力。
只是有些能力，是學校不會教你的。
而我來外派一年後，也慢慢明白一件事情：
職場裡面，能力很重要，但看懂人性也很重要。
以前我會覺得做人就是做人，做事就是做事。
現在才知道，其實這兩件事情從來都分不開。
你可以很會做事。
但如果你完全不懂人，最後你可能會被搞死。
你也可以很會做人。
但完全沒有能力，最後只是一直靠別人幫你收爛攤子。
真正厲害的人，是兩個都懂。
知道什麼事情該堅持。
也知道什麼事情其實不用爭。
知道什麼人值得相信。
也知道什麼話聽聽就好。
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
也知道什麼時候閉嘴反而比較有用。
這些東西，比我這一年學到多少鞋材、多少製程、多少開發流程，可能都還要更深。
所以如果你問我：
來越南鞋廠外派到底值不值得？
我覺得至少對我來說，最大的收穫不是工作本身。
而是我看到了很多以前沒有看過的人性。
有人很會做事。
有人很會做人。
有人什麼都不會，但很會讓主管覺得他很會。
有人每天真的在扛事情，最後卻沒有人知道。
也有人事情沒做多少，聲音卻永遠最大。
這些東西你在書上真的學不到。
你一定要自己進去，被搞過、被誤會過、被背刺過，才會慢慢看懂。
所以現在的我反而覺得，外派最重要的能力不是英文、越南文，也不一定是專業能力。
而是你的心態。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刀會從哪裡來。
有時候最累的，不是客戶。
不是訂單。
不是交期。
也不是工廠出問題。
是人。
更準確一點來說，是人跟人之間那些說不清楚的東西。
嫉妒。
利益。
權力。
面子。
派系。
誰跟誰比較好。
誰比較受到主管信任。
這些東西看不到，卻每天都在影響你的工作。
所以我現在真的越來越覺得：
一艘船好不好，船長真的太重要了。
一個好的船長，不一定可以讓所有人都喜歡他。
但至少大家知道標準在哪裡。
知道做對事情不會被冤枉。
知道有問題可以講。
知道主管會自己判斷，不是誰聲音大誰就贏。
這樣下面的人才敢做事。
反過來，如果船長連方向都搞不清楚，只會管小事，下面的弄臣再講兩句就被帶著走，那再好的一群船員最後也會被搞散。
因為人不是機器。
你一直被否定、被誤會、被針對，久了之後熱情真的會消失。
不是你能力變差了。
而是你已經不想再拿能力出來了。
所以我現在看一個公司，不會只看薪水。
也不會只看福利。
我會看：
這個主管值不值得跟？
這個環境會讓我成長，還是只會讓我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
因為工作可以換。
薪水可以再賺。
但一個人的自信、熱情、企圖心如果被磨掉，要找回來其實沒有那麼容易。
來越南鞋業外派這一年，我學到最多的大概就是這件事情。
工作真的不難。
難的是你在一群妖魔鬼怪中間，還能不能保持自己的判斷。
難的是當所有人都開始學會自保的時候，你還願不願意認真做事。
難的是被誤會、被背刺、被抨擊之後，你還能不能記得自己當初為什麼來這裡。
而一個好的船長，可以帶著一群普通的人走得很遠。
一個瞎雞巴船長，也可以把一群原本有能力的人全部逼走。
到最後，船可能還在。
制度可能還在。
每天一樣打卡、一樣開會、一樣出貨。
但真正想做事的人，早就一個一個離開了。
留下來的，也不一定是最有能力的人。
可能只是最適應這套遊戲規則的人。
這大概才是傳產最值得思考，也最可悲的地方。
以上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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