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線之後》(1/2) - AI中篇小說
2029年,人類已經不太需要親自回訊息了。
系統知道你習慣在句尾加句號,知道你看到長輩圖時會回一個笑臉,
知道同事說「方便聊一下嗎」時,你嘴上會回答「可以」,心裡卻會先罵一句髒話。
只要授權足夠多的對話紀錄,AI就能替你處理大部分社交關係。
生日祝福。
工作邀約。
親戚問候。
朋友失戀。
甚至是情侶吵架。
市面上最受歡迎的服務叫Continuum。
中文譯名是「延續」。
它的廣告詞很簡單:
「即使你不在線,也不讓關係中斷。」
我第一次看到這句話時,覺得它不像廣告。
比較像威脅。
我叫周衡,二十九歲,在Continuum擔任對話一致性工程師。
我的工作是判斷AI替使用者說的話,到底像不像本人。
這份工作不需要了解人類。
只需要了解人類留下來的資料。
例如,一個人在三年裡說過兩百四十七次「沒事」,其中兩百三十九次其實都有事。
模型會學到:
當他說「沒事」時,不能真的當作沒事。
一個人經常在訊息末尾使用波浪號,不代表他個性可愛。
可能只是因為主管也在群組裡。
一個人每天都跟母親說晚安,也不代表他們感情很好。
有時只是母親會在凌晨兩點打電話確認他是不是還活著。
我們不處理真相。
只處理規律。
一般客服無法處理的Shadow異常,最後都會送到我們部門。
Continuum會替每個使用者建立一個「對話代理人」,內部簡稱Shadow。
影子。
使用者可以設定代理程度。
零%代表所有訊息都由本人輸入。
二十%代表AI可以修改語氣和錯字。
五十%代表AI可以根據行事曆,自動處理簡單對話。
八十%代表除非涉及金錢、法律或親密關係,否則AI可以直接回覆。
一百%則代表:
你不用再出現了。
當然,產品頁面不會這樣寫。
它寫的是:
「全自動關係維護。」
我們部門最常收到的客訴是:
「這句話不像我。」
但根據紀錄,那句話通常非常像。
只是人不喜歡看見自己被歸納完成。
有一天上午,我收到一張被標記為最高優先級的問題單。
申訴人要求刪除自己的Shadow。
理由欄只有一句:
「它比我更像我。」
這不是正常理由。
一般人要求刪除Shadow,是因為不像自己。
太冷淡。
太熱情。
太多標點符號。
太常說謝謝。
或者它在不適當的時候替使用者答應參加聚餐。
第一次有人因為「太像」而要求刪除。
我打開對話紀錄。
申訴人叫余澄。
她的代理程度設定為二十%。
理論上,Shadow只能修改錯字和語氣,不能自行生成完整回覆。
然而系統紀錄顯示,前一天晚上十一點四十分,她的朋友傳來:
「妳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余澄原本輸入:
「沒有,只是有點累。」
Shadow建議改為:
「沒有躲妳。只是最近連解釋自己為什麼累,都覺得很累。」
她採用了建議。
朋友回答:
「妳以前不會這樣說。」
余澄回:
「可能以前沒有那麼累。」
第二句沒有經過AI。
我把兩句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確實很像同一個人。
這就是問題。
AI不只是替她修飾句子。
它把她原本沒有說清楚的部分,也說了出來。
我在問題單下面回覆:
「已收到您的刪除要求。請問您認為代理內容涉及錯誤推測,還是超出授權範圍?」
三分鐘後,她回覆:
「你是真人嗎?」
我輸入:
「是。」
送出前,我停了一下。
又補了一句:
「目前是。」
她說:
「那你可以不要用客服語氣嗎?」
我問:
「什麼叫客服語氣?」
「每句話都很完整,好像說錯一個字就會被公司扣薪。」
我說:
「不會扣薪。」
「所以你真的習慣這樣講話?」
「對。」
「那你的人生應該很累。」
我沒有回答。
她又說:
「抱歉,我不是在攻擊你。」
我說:
「沒關係。」
她立刻傳來:
「你看。」
「看什麼?」
「真正的沒關係,通常不會只有三個字。」
我看著自己剛剛傳出的訊息。
第一次理解為什麼她會害怕自己的Shadow。
它不一定比你更了解你。
但它會讓你開始懷疑,每一個沒有說完的句子背後,是不是都藏著另一個你。
我重新查看刪除規則。
根據公司政策,刪除Shadow需要七天冷靜期。
因為不少使用者在情緒激動時刪除資料,事後又要求恢復。
我告訴她:
「系統會在七天後永久刪除。冷靜期內可以撤回。」
她問:
「永久是多永久?」
「主資料、向量索引與個人模型權重都會刪除。」
「備份呢?」
「災難備份會在九十天內輪替清除。」
「所以九十天內,公司仍然有一個我?」
我想解釋那不是完整的她。
只是訓練資料、模型參數與關聯索引。
但這種解釋只對工程師有效。
對被保存的人而言,沒有差別。
我說:
「嚴格來說,是可以重建對話代理人的資料。」
她回答:
「那就是我。」
我說:
「不完全是。」
她問:
「差在哪裡?」
我在輸入框裡打了幾行。
刪掉。
又打。
再刪掉。
最後只說:
「它不會知道自己正在代替你。」
她過了一會兒才回覆。
「可是很多人也不知道自己正在代替誰。」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
這不是客服問題。
也不是工程問題。
我把問題單狀態改成「等待刪除」,準備關閉視窗。
她又傳來一句:
「你會保留自己的Shadow嗎?」
我說:
「我沒有啟用。」
「為什麼?」
「不需要。」
「沒有朋友?」
「有。」
「沒有需要維持的關係?」
「也有。」
「那為什麼不用?」
我想了很久。
「我不希望別人有一天發現,跟我的影子聊天比較輕鬆。」
她回了一個笑臉。
那是我們第一次聊天。
嚴格來說,那不應該算聊天。
只是客服問題單裡,出現了一段與問題無關的對話。
但人類很多重要的事情,最初都會被分類成「與問題無關」。
二
七天後,余澄沒有撤回刪除要求。
系統按照排程關閉她的Shadow。
刪除完成後,她傳來最後一則客服訊息:
「謝謝。」
我回:
「不客氣。」
她說:
「又是客服語氣。」
我說:
「工作時間。」
她問:
「下班後就不會?」
「不一定。」
「那我可以下班後測試嗎?」
她在訊息後面附上一個私人帳號。
帳號名稱叫「稍後回覆」。
我盯著它看了一分鐘。
Continuum員工守則禁止與申訴人發展私人關係。
準確地說,條文寫的是:
「員工不得利用內部資訊與使用者建立未經請求的私人聯繫。」
是她先提出聯繫。
不是我利用內部資訊。
這就是工程師閱讀規則的方法。
一般人看見牆。
工程師先找牆上有沒有洞。
當天下午六點零三分,我加入她。
她沒有立刻接受。
六點四十分,仍然沒有。
七點二十一分,我開始覺得自己不應該加入。
八點十三分,她接受了。
第一句是:
「你等很久嗎?」
我說:
「沒有。」
她說:
「這次是真的還是假的?」
「真的。」
「那為什麼三十秒內回覆?」
「剛好看到。」
「你的剛好很多。」
我說:
「妳的稍後也不太可靠。」
她的帳號叫稍後回覆,但她通常回得比我快。
她說,取這個名字是為了降低別人的期待。
我說這是一種欺騙。
她說不是。
「這叫預防性失望。」
余澄在一家復健科技公司工作,負責替失語症患者建立個人化溝通模型。
病人可能因為中風、腦傷或神經退化,無法順利說出原本想說的話。
她們收集病人過去的語音、訊息和生活紀錄,訓練一套輔助系統。
當病人只說得出「那個」,系統會根據當下情境推測,他想說的是杯子、藥物、疼痛,還是某一個人的名字。
我問她:
「那不也是Shadow?」
她說: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們不是替他們說話。」
「那是什麼?」
「替他們把路鋪回去。」
她說這句話時,我正站在便利商店的冷藏櫃前。
我原本要買牛奶。
後來買了一瓶無糖豆漿。
不是因為被她打動。
是因為牛奶缺貨。
但幾個月後,我每次喝到豆漿,還是會想起那句話。
人的記憶不太尊重因果。
它只尊重同時發生。
余澄很少談自己的家庭。
只說母親在她大學時中風,失去了大部分語言能力。
醫師問母親叫什麼名字,她能回答。
問她住在哪裡,她也能回答。
但余澄問:
「妳還認得我嗎?」
母親看著她很久。
最後只說:
「雨衣。」
余澄那天沒有穿雨衣。
外面也沒有下雨。
她不知道母親為什麼說這兩個字。
半年後,她們整理舊照片,才發現余澄五歲時很怕下雨。
每次打雷,母親都會替她穿上一件黃色雨衣,抱著她站在屋簷下看雨。
「她不是不認得我。」余澄說。
「只是她一時找不到我的名字,最後從另一段記憶裡認出了我。」
所以她選擇做這份工作。
我問:
「現在妳母親可以正常說話了嗎?」
「不行。」
「模型有幫助?」
「有一點。」
「多一點還是少一點?」
「對公司報告來說是顯著進步。」
「對妳呢?」
她沉默很久。
「她可以在想喝水時,讓系統說出『水』。」
「以前只能一直敲桌子。」
我不知道這算多還是少。
她說:
「有時候我們對科技期待太高,是因為沒有見過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的人。」
我想到Continuum的產品簡報。
我們會用紅色箭頭標示留存率提升。
用長條圖表示使用者回覆速度變快。
從來沒有一張投影片寫:
某個人終於能說出水。
我們每天晚上聊天。
她不喜歡語音訊息。
因為工作時整天都在處理人的聲音。
我不喜歡視訊。
因為不知道應該看鏡頭還是看對方的臉。
所以我們只打字。
這在2029年已經有點落伍。
大部分的人會讓AI把文字轉成更自然的語音,或生成一個理想表情的虛擬形象。
文字太慢。
也太容易誤會。
但她說:
「慢一點很好。」
「為什麼?」
「因為可以反悔。」
我說:
「訊息送出後也能收回。」
「收回不算反悔。」
「不然算什麼?」
「通知別人你後悔了。」
她打字很快,錯字很多。
「下午」會變成「下雨」。
「同事」會變成「同時」。
「晚安」有一次變成「完案」。
我會把她的錯字截圖存起來。
她發現後,要求我刪除。
我說:
「這是私人資料。」
「那更應該刪。」
「我只是自己看。」
「變態都這樣說。」
我問:
「妳要怎麼證明我是變態?」
她說:
「正常人不會要求別人證明。」
有時我會懷疑,她是不是偷偷開著Shadow。
她的回覆太快。
笑點也太準確。
但她的帳號顯示代理程度零%。
Continuum對零%使用者會顯示一個白色圓點,代表所有訊息皆由本人輸入。
她叫它「人類痘痘」。
因為出現在頭像旁邊,沒有實際用途,卻讓大家非常在意。
我問:
「妳為什麼不用AI輔助?」
她說:
「因為我每天都在替別人修復說話能力,不想下班後把自己的交出去。」
「可是妳打字很容易出錯。」
「錯就錯。」
「有時會影響理解。」
「那你就問。」
「很沒效率。」
她說:
「關係如果只追求效率,最後會變成客服系統。」
這句話我沒有反駁。
因為我就是客服出身的工程師。
三
我們認識一個月後,余澄制定了一條規則。
重要的話,不能交給AI說。
我問什麼叫重要。
她說:
「會改變關係的話。」
「例如?」
「喜歡、討厭、離開、原諒。」
「晚安呢?」
「不重要。」
「生日快樂?」
「看對象。」
「借我錢?」
「非常重要。」
我問她如何確認一段話是不是本人說的。
Continuum雖然會顯示代理比例,但只表示帳號設定,不保證每一則訊息的來源。
使用者可能複製其他AI生成的內容。
也可能讓另一個人代打。
她想了一會兒。
「重要的話前面,先寫一句只有我們知道的東西。」
「什麼?」
「雨衣。」
我說:
「那是妳和母親的記憶。」
「所以才不容易被猜到。」
「但AI知道我們的聊天紀錄。」
「我們都關閉訓練授權了。」
「系統管理員仍可能存取。」
「你會偷看嗎?」
「不會。」
「那就好。」
我說這不是好的安全設計。
她說:
「感情本來就不是安全設計。」
從那天起,我們約定:
若有一句話會改變彼此的關係,就先寫「黃色雨衣」。
這是很幼稚的做法。
也沒有技術上的保證。
但很多承諾都一樣。
它們不是因為無法違反才有效。
是因為違反時,你會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兩個月後,她提出見面。
那天晚上,她先傳:
「黃色雨衣。」
我心跳得很快。
我以為她要說喜歡我。
結果下一句是:
「下星期六要不要見面?」
我盯著螢幕。
「這算會改變關係?」
「見面後可能會。」
「也可能不會。」
「所以提前標記。」
「如果見面後互相討厭呢?」
「那也算改變。」
她的邏輯很完整。
完整到讓人沒有退路。
我們約在臺中一間無裝置咖啡館。
入場前需要把手機、智慧眼鏡和穿戴裝置全部放進置物櫃。
店內沒有網路。
沒有電子菜單。
甚至沒有自動門。
據說這類店在AI普及後很受歡迎。
人們付錢,體驗自己暫時無法被記錄。
我提早二十五分鐘到。
這不符合我的習慣。
我平常只有在擔心遲到時才會提早。
店門口坐著三個女生。
一個穿黑色外套。
一個穿白色洋裝。
一個戴米色帽子。
我不知道哪個是她。
她沒有告訴我穿什麼。
我也沒有看過照片。
我站在對街,開始思考是否應該傳訊息。
但手機已經鎖進置物櫃。
我第一次發現,沒有手機的見面非常不合理。
現代人之所以能在陌生地方找到彼此,不是因為有默契。
是因為可以一直問:
「你在哪?」
「我在門口。」
「哪個門口?」
「有一棵樹的那個。」
「這裡有五棵樹。」
我走近店門。
戴米色帽子的女生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她。
我們同時移開視線。
穿黑色外套的女生站起來。
我心跳加快。
她走向洗手間。
白色洋裝的女生接起電話,離開座位。
都不是。
我開始懷疑余澄還沒到。
也可能已經到了,正坐在裡面。
我走進店裡。
店員問有沒有預約。
我說有。
「名字?」
「余澄。」
我第一次在現實中說出她的名字。
它聽起來比打字時更短。
店員查了一下。
「余小姐已經到了,在二樓。」
我走上樓梯。
二樓只有一桌有人。
一個女生背對樓梯,穿深藍色襯衫,頭髮綁得很低。
桌上放著兩杯水。
我走到她面前。
她抬頭。
「周衡?」
我說:
「黃色雨衣。」
她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你現在就要說重要的話?」
「確認身分。」
「這不在規則裡。」
「安全起見。」
「你本人比訊息更像客服。」
這是她見到我後的第一句評價。
我坐下。
她比我想像中矮一點。
說話比打字慢。
每次開口前,右手食指會輕輕敲兩下杯子。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緊張。
她說不是。
我問那是什麼。
她說:
「等待語言載入。」
我笑了。
她看著我。
「你笑起來跟我想的不一樣。」
「妳想像我怎麼笑?」
「比較像發出通知。」
我們聊了四個小時。
因為沒有手機,很多問題無法立刻查證。
她說章魚有三顆心臟。
我說是。
她問我確定嗎。
我說不確定。
於是章魚在那四個小時裡,暫時可能有兩顆、三顆,或四顆心臟。
她說以前的人類每天都活在這種不確定裡。
我說所以以前的人比較常吵架。
她說現在的人也會吵。
只是會先引用資料。
下午六點,店員提醒即將關門。
我們走到樓下,拿回手機。
同時有大量通知湧入。
工作訊息。
新聞摘要。
健康提醒。
交通警示。
AI助理詢問是否需要整理錯過的內容。
余澄看著螢幕。
「才四個小時。」
我說:
「世界沒有停止。」
「有點失望。」
「妳希望停止?」
「至少卡一下。」
我們走到車站。
她搭南下的車。
我搭北上的車。
月臺方向相反。
在入口前,她說:
「今天跟你聊天,比線上聊還困難。」
我問:
「不好嗎?」
「不是。」
「那是什麼?」
她想了一下。
「線上你每句話都像已經準備好。」
「現實中沒有。」
「對。」
「讓妳失望?」
「沒有。」
她看著我。
「比較像人。」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稱讚。
驗票閘門亮起綠燈。
她走進去兩步,又回頭。
「周衡。」
「嗯?」
「黃色雨衣。」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她說:
「我想再見你。」
那是她第一次對我說會改變關係的話。
沒有AI。
沒有訊息紀錄。
沒有來源標記。
只有她站在閘門後面,隔著兩排準備進站的人看著我。
我說:
「我也是。」
她皺眉。
「前面呢?」
我這才想起規則。
「黃色雨衣。」
她笑了。
「太晚。」
列車到站的廣播響起。
她轉身跑向月臺。
我站在原地,覺得自己剛才說錯了一件很重要的話。
說得太快了。
但後來她告訴我,她明白那句話是我想說的。
因為AI或許會模仿語氣,
卻不會在最重要的時候忘記密碼。
四
見面後,我們沒有立刻成為情侶。
我們只是比原本更常見面。
每兩星期一次。
有時臺中。
有時新竹。
有時她到臺北找我。
我們會挑無裝置空間。
書店。
舊市場。
河濱。
一間只收現金的小麵店。
她說,手機不在身邊時,我的肩膀會比較低。
我問這是什麼意思。
她說:
「平常你好像一直在等某個警告跳出來。」
我說這是因為工作。
她說不是。
「你不是怕錯過通知。」
「不然呢?」
「你是怕自己沒有立刻處理。」
我不認同。
她問我為什麼每次看見未讀數字都會先清掉。
我說這是習慣。
「你的人生有多少習慣,其實只是把焦慮換了個名字?」
我叫她不要分析我。
她說這不是分析。
只是觀察。
「觀察比較可怕。」我說。
「為什麼?」
「分析可能錯。觀察是真的發生過。」
她想了一下。
「你很適合跟AI工作。」
「因為理性?」
「因為你很會把害怕講得像定義。」
我沒有反駁。
因為她又觀察對了。
有一天,她帶我去看母親。
余媽媽住在彰化一間日間照護中心。
她六十歲,頭髮很短,右手活動不太靈活。
余澄在門口提醒我:
「她可能不會跟你說話。」
我說沒關係。
「也可能突然說一些聽不懂的東西。」
「沒關係。」
「這次是真的?」
「真的。」
余媽媽坐在窗邊拼圖。
余澄走過去。
「媽,我來了。」
母親抬頭,看著她。
只說了一個字。
「澄。」
那是她如今少數還能自己說出的詞之一。
余澄笑了。
「對。」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笑得毫無防備。
沒有諷刺。
沒有先想好下一句。
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聽見自己的名字,終於知道有人還記得回去的路。
余澄介紹我。
「這是周衡。」
母親看著我。
很久。
然後說:
「修理。」
余澄愣住。
我也愣住。
她問母親:
「修理什麼?」
母親指著我。
「修理。」
余澄轉頭看我。
「她可能覺得你是修東西的。」
我說:
「某種程度上沒錯。」
余澄問:
「你修什麼?」
我說:
「別人說話的方式。」
母親沒有反應。
她繼續拼圖。
過了幾分鐘,桌上的溝通裝置發出聲音。
「他修理影子。」
余澄看向螢幕。
那句話是系統根據母親剛才的手勢、視線和有限語音推測出來的。
我問:
「是她想說的嗎?」
余澄沒有回答。
她蹲到母親身旁。
「媽,妳是說他修理影子嗎?」
母親看著她。
然後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肯定。
還是只是看見女兒。
回程的火車上,余澄很安靜。
我問她是不是累。
她說不是。
「那怎麼了?」
「我有時候不知道,系統幫她說出的話,究竟是她想說的,還是我們想聽的。」
我說:
「模型有信心分數。」
「八十二%。」
「不低。」
「如果是天氣預測,八十二%很高。」
「對。」
「但如果那是我媽想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呢?」
我沒有回答。
她看著窗外。
「你們做Shadow時,會不會也遇到這個問題?」
「會。」
「怎麼處理?」
「顯示來源與信心值。」
「然後呢?」
「讓使用者判斷。」
她轉頭看我。
「所以最後還是把責任交回來。」
我說:
「系統不能替人負責。」
「可是它可以讓人以為自己只是接受建議。」
我知道她不是在責怪我。
但我仍然感到不舒服。
我問:
「那妳希望科技不要介入嗎?」
「不是。」
「不然呢?」
「我只是希望,有人記得它介入了。」
列車進入隧道。
窗外變成黑色。
玻璃映出我們的臉。
她坐在我旁邊。
倒影看起來卻像另一對人。
她說:
「周衡。」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能說話了,你會相信模型替我說的話嗎?」
我說:
「要看模型。」
「不能只看我嗎?」
「妳不能說話,我要怎麼看妳?」
她敲了兩下自己的膝蓋。
等待語言載入。
「不知道。」
她最後說。
那時我沒有察覺,這個問題後來會變得非常重要。
人總以為重要的伏筆出現時,會有音樂。
其實沒有。
它常常只是一句你懶得仔細回答的話。
五
我們正式交往,是在認識後的第五個月。
沒有告白場景。
沒有花。
沒有特別安排。
那天她來我租屋處煮咖哩。
因為她曾經打錯字,說想去沒有人認識的地方賣咖哩。
我一直記得。
她說我太無聊。
但還是買了材料。
我們都不太會做菜。
她負責切洋蔥。
我負責看食譜。
AI助理說洋蔥應該切成均勻的一點五公分塊狀。
余澄切得有大有小。
我說這樣熟成速度不同。
她說:
「最後都會爛掉。」
「食譜不是這樣寫。」
「食譜又不吃。」
我趁她不注意,把幾塊太大的洋蔥重新切小。
她看見了。
「你是不是很想控制世界?」
「我只是希望咖哩均勻。」
「這就是控制世界的起點。」
煮到一半,她的手機響了。
母親的照護中心通知,說余媽媽今天情緒不穩,反覆說「黃色」。
余澄放下湯匙。
「她可能在找雨衣。」
我問要不要過去。
她說不用,照護人員會處理。
但她一直看手機。
五分鐘後,她說:
「我還是去一趟。」
我說我陪她。
她搖頭。
「咖哩怎麼辦?」
「關火。」
「那你呢?」
「等妳。」
她穿鞋時,我突然叫她。
「余澄。」
「幹嘛?」
我說:
「黃色雨衣。」
她的手停在鞋帶上。
我原本只是想說,我會等她。
但那不需要密碼。
說出口後,另一句話已經不能收回。
我說:
「我喜歡妳。」
她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蹲在玄關,看著我。
鍋裡的咖哩仍在冒泡。
空氣裡都是洋蔥和香料的味道。
我開始後悔選在這個時候。
她母親正在情緒不穩。
咖哩可能會燒焦。
我手上還拿著一支沾滿醬汁的木匙。
這不是理想的告白場景。
但理想場景通常是事後整理出來的。
真正發生時,旁邊總有一些不合時宜的東西。
她問:
「你確定?」
「確定。」
「不是因為我現在要走?」
「不是。」
「不是怕我不回來?」
「從彰化?」
「也可能。」
我說:
「妳問題很多。」
她說:
「重要的話要確認。」
我點頭。
「確定。」
她站起來。
走到我面前。
「黃色雨衣。」
她說。
然後親了我。
很短。
大概兩秒。
她退開時說:
「咖哩要關火。」
那是她的回答。
她離開後,我坐在廚房裡。
咖哩沒有燒焦。
但洋蔥確實大小不一。
我吃了一口。
有些很軟。
有些還有一點硬。
我第一次覺得,不均勻也沒有那麼糟。
一小時後,她傳來訊息。
「我媽沒事。」
「嗯。」
「咖哩呢?」
「也沒事。」
「你呢?」
我看著輸入框。
這個問題可以有很多回答。
我很好。
我很開心。
我不知道。
最後我輸入:
「剛才那句是什麼意思?」
她回:
「哪句?」
「不要裝傻。」
「我說咖哩要關火。」
「前面。」
「我媽沒事?」
我打電話給她。
她沒有接。
三十秒後,她回:
「現在是文字時間。」
我說:
「妳還沒回答。」
她傳來:
「黃色雨衣。」
「我也喜歡你。」
我看著那句話。
頭像旁邊是白色圓點。
代理程度零%。
沒有AI。
沒有修改。
我截圖。
她立刻說:
「不准存。」
「已經存了。」
「刪掉。」
「這是重要紀錄。」
「那是私人資料。」
「所以更應該備份。」
她說:
「你們這種人遲早會毀掉世界。」
我問哪種人。
「覺得只要害怕失去,就應該先複製一份的人。」
六
交往後,余澄開始偶爾使用Continuum。
不是為了替自己回覆。
是因為她母親的溝通模型需要整合家屬對話資料。
她建立了一個私人Shadow,只開放給母親的輔助系統,用來預測余媽媽可能想對她說的話。
她原本很抗拒。
但母親的語言能力逐漸下降。
有時整天只會說三四個詞。
醫療團隊認為,加入余澄的語言模型後,系統能更準確理解兩人之間的共同記憶。
她問我:
「你覺得該開嗎?」
我說:
「技術上有幫助。」
「我不是問技術。」
「那要問什麼?」
「你覺得呢?」
我說:
「如果是我,我會開。」
「為什麼?」
「因為資料不用,就只是資料。」
她沒有立刻回答。
「你真的很像公司簡報。」
但她最後還是開了。
代理程度五%。
只允許在母親的系統中使用。
她每天錄下一段語音。
不是朗讀標準句子。
而是描述生活。
今天早餐吃了什麼。
公車上遇到什麼人。
工作裡誰又犯了什麼錯。
有時她也會說到我。
「周衡今天把咖哩裡的紅蘿蔔排成一排。」
「他說這樣比較容易確認數量。」
「我覺得他有病。」
我坐在旁邊抗議。
她叫我不要干擾資料品質。
這些錄音被用來訓練她的語言特徵。
語速。
停頓。
用詞。
情緒變化。
模型漸漸能生成很像她的句子。
有一天,她讓我試聽。
AI使用她的聲音說:
「周衡,冰箱裡的豆漿過期了,你不要又假裝沒看到。」
我問:
「這句是妳錄的?」
「不是。」
「模型生成?」
「對。」
「很像。」
「有多像?」
「九十分。」
她皺眉。
「太高。」
「妳不是希望準確?」
「我是希望我媽聽得懂。」
「那越像越好。」
「不一定。」
她把裝置關掉。
「如果它只替我說實用的話,像一點很好。」
「如果呢?」
「如果它開始說我沒有說過的東西,就太像了。」
我問:
「例如?」
她說:
「例如喜歡你。」
我笑了。
「模型應該很容易學會。」
她沒有笑。
「這就是問題。」
她要求我答應一件事。
如果未來她失去表達能力,或發生其他意外,不可以把Shadow當成她。
我說:
「妳才二十八歲。」
「意外不看年齡。」
「不要講這種話。」
「你看。」
「看什麼?」
「人類很喜歡在不想回答時,說不要講這種話。」
我說我可以答應。
她問:
「真的?」
「真的。」
「就算它很像我?」
「嗯。」
「就算它知道我們所有事情?」
「嗯。」
「就算它說它愛你?」
我停了一下。
她立刻說:
「你停了。」
「這是假設太奇怪。」
「你停了兩秒。」
「妳有計時?」
「我有感覺。」
我說:
「我不會把它當成妳。」
她看了我很久。
「黃色雨衣。」
我問:
「為什麼加這句?」
「因為我要相信你。」
「那妳也要說重要的話?」
她點頭。
「如果我不在了,不要留下一個版本陪你。」
我說:
「好。」
她說:
「前面呢?」
我嘆了一口氣。
「黃色雨衣。」
「好。」
這個承諾後來成為我最不想遵守的一句話。
七
余澄第一次在我住處過夜,是因為末班車在她眼前開走。
她站在月臺上,看著車尾的紅燈逐漸縮小。
我說:
「下一班呢?」
她看了一眼時刻表。
「明天早上六點十二分。」
「可以搭計程車。」
「回彰化大概兩千多。」
「我可以出一半。」
她轉頭看我。
「你是在邀請我留下,還是在進行交通成本分析?」
我說:
「都有。」
「比例呢?」
「交通成本分析占百分之六十。」
她點點頭。
「那我搭計程車。」
我立刻改口:
「邀請占百分之八十。」
「總和超過一百了。」
「模型更新。」
她笑了一下。
最後還是跟我回家。
我住的是一間很小的套房。
一張雙人床。
一張桌子。
一個衣櫃。
廚房只有一個電磁爐,站兩個人就會顯得像在進行某種空間耐受實驗。
進門後,我先把床上的衣服、書和充電線全部移到椅子上。
余澄看著那張椅子。
「你平常就是把床整理乾淨,再把椅子弄亂?」
「暫存。」
「那椅子是快取記憶體?」
「差不多。」
「你的人生如果當機,應該會有很多資料來不及寫回硬碟。」
她在浴室洗澡時,我替她找了一件乾淨的黑色T恤。
那是Continuum公司活動送的,正面印著一團螢光色的對話節點。
幾十條線彼此交錯,看起來像一張沒有人看得懂的關係圖。
她穿出來後,低頭看著圖案。
「這是什麼?」
「對話模型。」
「哪一段對話?」
「不知道。」
「你不是做這個?」
「不代表公司印在衣服上的東西真的有意義。」
她盯著那些彼此連接的節點。
「原來人際關係跟公司T恤一樣。」
「哪裡一樣?」
「看起來很複雜,其實只是設計師覺得空著不好看。」
我拿了一支新的牙刷給她。
白色。
她問:
「只有白色?」
「還有藍色。」
「為什麼給我白色?」
「沒特別原因。」
她把白色牙刷拿在手上看了一會兒。
「那我選藍色。」
「為什麼?」
「因為你先給我白色。」
我不理解這個邏輯。
但還是把藍色給她。
我們站在洗手臺前刷牙。
鏡子不大。
兩個人同時站著時,必須有一個人往後退。
我退了一步。
她從鏡子裡看我。
嘴裡都是泡沫。
「你為什麼站那麼遠?」
我說不出話,只能指鏡子。
她往旁邊移一點。
我們的肩膀碰在一起。
那是很小的接觸。
小到不值得在任何戀愛故事裡被描述。
但我後來記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我原本想睡地板。
她說:
「床夠大。」
「會擠。」
「你平常一個人睡,是會在床上巡邏嗎?」
我說我睡相不好。
她問多不好。
「不知道。」
「那你怎麼知道不好?」
「以前有人說過。」
她停了一下。
「誰?」
「我媽。」
她把枕頭丟向我。
我們最後一人睡一邊。
中間隔著一條棉被摺成的界線。
我說:
「這是什麼?」
「國界。」
「為什麼?」
「避免睡眠期間發生領土爭議。」
「誰越界怎麼辦?」
「早上談判。」
凌晨三點,我醒了一次。
房間裡很暗。
余澄背對我,身體縮得很小。
棉被國界已經被她踢到床下。
她的一隻手放在我胸口。
我沒有移開。
不是因為不想吵醒她。
是因為那隻手很輕。
我只要呼吸大一點,它就會跟著上升、下降。
上升、下降。
早上醒來時,她已經把手收回去了。
她坐在床邊看手機。
我問:
「昨晚睡得好嗎?」
「普通。」
「有沒有越界?」
「沒有。」
「妳確定?」
「確定。」
我看向地上的棉被。
她也看了一眼。
「那是國界自己倒下的。」
我沒有拆穿。
她離開前,白色牙刷還放在包裝裡。
藍色牙刷則插在我的杯子旁邊。
我問:
「妳不帶走?」
「下次再用。」
這句話比「我還會再來」短。
也比較像真的。
她走後,我站在浴室裡。
杯子裡有兩支牙刷。
一支是我的。
一支是她的。
我沒有拍照。
沒有存檔。
沒有建立備份。
我只是看了一會兒。
然後去上班。
那是她第一次把一件東西留在我家。
後來東西越來越多。
一條髮圈。
一件薄外套。
半瓶不適合我使用的洗髮精。
一包她說很好吃、最後只吃了兩片的海苔。
一雙室內拖鞋。
拖鞋是黃色的。
不是因為雨衣。
只是店裡只剩黃色。
她說。
我沒有相信。
但也沒有問。
八
我們第一次真正吵架,是因為一句「晚安」。
那天Continuum進行大型更新。
系統從晚上九點開始部署。
十一點四十分,仍然沒有結束。
余澄傳訊息問:
「還活著嗎?」
我當時正在處理一個資料遷移錯誤。
看見通知,沒有立刻回覆。
Continuum偵測到我正在忙碌,主動跳出建議:
「要不要替您回覆?」
我平常不會開啟這個功能。
但那天太累。
我按下同意。
系統根據我們過去的聊天方式,替我傳出:
「還活著,只是今晚可能會比較晚。妳先睡,不用等我。晚安。」
句子很合理。
沒有過度親密。
沒有錯字。
也沒有任何會改變關係的內容。
我以為沒有問題。
五分鐘後,她回:
「這不是你。」
我看見訊息時,第一反應是驚訝。
第二反應是想知道她怎麼判斷。
我問:
「哪裡不像?」
她說:
「所以真的是AI。」
「我正在忙。」
「我知道。」
「只是代回一則。」
「嗯。」
這個「嗯」比「喔」更難分析。
我打電話給她。
她沒有接。
我又傳:
「妳生氣?」
她回:
「沒有。」
我看著那兩個字。
這次我知道,真的有。
我說:
「這只是晚安。」
她過了一分鐘才回:
「對你來說。」
「不然呢?」
「算了。」
「不要算了。」
「你還在忙。」
「可以講。」
她沒有回覆。
系統更新在凌晨一點完成。
我離開公司,直接搭車去她住處。
到樓下時一點五十分。
我打電話。
她接了。
第一句是:
「你有病嗎?」
「有可能。」
「明天不用上班?」
「要。」
「那你來幹嘛?」
「妳生氣。」
「我沒有叫你來。」
「我知道。」
「你每次都這樣。」
「哪樣?」
「覺得事情沒有處理完,就不能放著。」
我站在騎樓下。
外面正在下小雨。
「那要放多久?」
她沉默了一下。
「我下去。」
五分鐘後,她穿著長外套走出來。
裡面是睡衣。
頭髮隨便綁著。
她站在門口,沒有叫我上樓。
我問:
「為什麼一句晚安這麼重要?」
她說:
「不是晚安重要。」
「那是什麼?」
「你沒有時間回,可以不回。」
「妳會等。」
「那是我的事。」
「我不想讓妳等。」
「所以你讓一個東西替你結束今天?」
她的聲音不大。
甚至不算生氣。
這比她真的罵我更難處理。
我說:
「它只是在我沒空的時候幫忙。」
「幫誰?」
「我們。」
她搖頭。
「不是。」
「不然呢?」
「它幫你避免覺得內疚。」
我沒有說話。
她看著我。
「你不是怕我等。」
「你是怕自己知道我在等。」
我想反駁。
但找不到可以完全證明她錯的理由。
她繼續說:
「如果你直接不回,我可能會失望。」
「可是那個失望是我們之間的。」
「你讓AI說了晚安,好像事情已經被妥善處理。」
「剩下只有我一個人覺得哪裡不對。」
我問:
「那我要怎麼做?」
「我不是要你怎麼做。」
「妳就是不高興。」
「對。」
「那我總要知道怎麼避免。」
她看了我很久。
「你看。」
「看什麼?」
「你又想把它變成規則。」
我說:
「有規則比較不會再發生。」
「可是我不是錯誤訊息。」
「我沒有這樣說。」
「你每次遇到情緒,就開始找修正方式。」
「不然要怎樣?」
她抬頭看向騎樓外的雨。
「有時候你可以只知道我很難過。」
「然後呢?」
「沒有然後。」
我不理解。
她也知道我不理解。
我們站在那裡很久。
雨落在馬路上。
路燈照著積水,車輪經過時會拉出一條亮線。
我說:
「黃色雨衣。」
她轉頭看我。
「這不是拿來道歉的。」
「我知道。」
「那你要說什麼?」
我吸了一口氣。
「剛才那句晚安不是我說的。」
「我知道。」
「但讓它送出去的人是我。」
她沒有說話。
我繼續:
「我不是因為那句話不重要,才交給它。」
「是因為我以為,重要的事情只有喜歡、離開和原諒。」
「我沒有想到,晚安也可能重要。」
她的表情有一點變化。
我不知道是不是比較不生氣。
「所以呢?」她問。
「所以對不起。」
她說:
「你還是把它整理得很完整。」
「不然我可以講亂一點。」
「不用。」
「我也可以加錯字。」
「更不用。」
我問:
「妳原諒我嗎?」
「沒有。」
「那妳要多久?」
「不知道。」
「大概?」
她瞪我。
我閉嘴。
過了一會兒,她說:
「我不喜歡你讓AI替你跟我相處。」
「嗯。」
「你可以用它改報告、回同事、拒絕聚餐。」
「嗯。」
「但是如果你不想跟我說話,就不要說。」
我看著她。
「我不是不想。」
「那就自己說。」
我拿出手機。
她皺眉。
「你要幹嘛?」
「關閉自動代理。」
「不用現在表演。」
「不是表演。」
「那你回家再關。」
我把手機收回去。
她又說:
「還有。」
「嗯?」
「你剛才問我怎麼知道不是你。」
「對。」
「你不會說『妳先睡,不用等我』。」
「為什麼?」
「你只會說『妳先睡』。」
「有差嗎?」
「有。」
「什麼差?」
她說:
「你知道我不一定會聽。」
我想了想。
確實。
我不會替她決定要不要等。
至少我以為自己不會。
她把外套拉緊一點。
「很冷。」
我問:
「要上去嗎?」
「你回家。」
「現在?」
「不然呢?」
「我以為和好了。」
「誰說的?」
「妳願意跟我講這麼多。」
「講完不代表和好。」
「那我要再來一次?」
「不要。」
我站著沒動。
她問:
「還有事?」
我說:
「晚安。」
她看著我。
我補了一句:
「這次是我。」
她沒有回答。
轉身走回門裡。
門關上前,她說:
「知道。」
兩天後,她才完全恢復正常。
或者說,恢復成平常會嘲笑我的狀態。
她來我住處,發現我真的關掉了所有關係代理功能。
「全部關?」
「對。」
「主管也自己回?」
「主管不算關係。」
「你們公司應該把這句寫進員工守則。」
那天晚上,她刷完牙,走到床邊。
棉被中間沒有國界。
我問:
「不設了?」
她說:
「最近邊境情勢穩定。」
半夜我醒來。
她的手又放在我胸口。
這一次,我沒有假裝不知道。
我輕輕握住。
她沒有醒。
也可能醒了。
只是沒有說。
九
秋天的時候,余澄開始每星期錄三次語音。
她母親的模型需要更多日常資料。
她會坐在我家窗邊,對著手機講今天發生的事。
一開始很不自然。
像在錄工作報告。
「今天早上八點二十分起床。」
「八點四十五分出門。」
「早餐吃鮪魚蛋餅和冰豆漿。」
我說:
「妳平常不是這樣講話。」
她停止錄音。
「那要怎麼講?」
「像妳自己。」
「我現在就是自己。」
「比較像行事曆。」
她刪除重錄。
第二次,她說:
「今天早上鬧鐘響了三次。」
「第一次我以為是夢。」
「第二次我知道不是夢,但不想承認。」
「第三次樓上開始鑽牆,所以我起床了。」
她按下停止。
問我:
「這樣?」
「比較像。」
「哪裡像?」
「沒有重點。」
她拿抱枕打我。
錄到後來,她漸漸忘記手機正在收音。
會說同事的壞話。
說便利商店店員今天多給她一張貼紙。
說走路時看見一隻很胖的橘貓。
也會說到我。
「周衡今天又把冰箱裡的飲料按照有效期限排列。」
「我故意把快過期的放到最後面。」
「他五分鐘後就發現了。」
我在旁邊說:
「這不值得記錄。」
她對手機說:
「他現在說這不值得記錄。」
我伸手想關掉。
她抱著手機跑到另一邊。
錄音裡都是她的笑聲。
後來那段資料也進了模型。
模型學會她笑到一半會吸不到氣。
會先發出一個很短的「哈」,然後停頓,再繼續笑。
系統報告把這稱為:
「非語義聲音特徵。」
我不喜歡這個名稱。
有一天,她讓模型用她的聲音念一段文字。
那是母親年輕時寫給她的生日卡片。
模型說:
「小澄,妳今天五歲了。希望妳以後不要再怕下雨。」
聲音很像。
連「小澄」兩個字裡,第一個字稍微輕一點的方式都很像。
余澄聽完後,把裝置關掉。
我問:
「怎麼了?」
「太像。」
「不是好事?」
「我本來以為會有點像錄音。」
「結果呢?」
「像我真的在說。」
她坐在床邊。
看著關閉的螢幕。
「可是我沒有讀過這張卡片。」
「模型有妳的聲音。」
「我知道。」
「那問題是什麼?」
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嚨。
「我不喜歡一個我沒說過的句子,從我嘴裡出來。」
我說:
「不是妳的嘴。」
「可是別人聽起來是。」
那天晚上,她沒有繼續錄音。
我們去附近散步。
經過一間正在出租的店面。
玻璃門上貼著紅色紙張。
室內很小。
以前可能是飲料店。
余澄站在外面看。
我問:
「妳想租?」
「沒有。」
「妳看很久。」
「只是覺得這裡可以賣咖哩。」
我看了一眼空間。
「廚房排煙可能不夠。」
「我只是隨便說。」
「而且附近停車不方便。」
「周衡。」
「嗯?」
「你知道人類有一種活動叫幻想嗎?」
「知道。」
「幻想時不需要立刻做可行性評估。」
「那妳繼續。」
她隔著玻璃往裡面看。
「可以放四張桌子。」
「有點擠。」
她瞪我。
我改口:
「很溫馨。」
「門口放一盆很容易活的植物。」
「黃金葛。」
「不要。」
「為什麼?」
「太像辦公室。」
「虎尾蘭?」
「也像辦公室。」
「那妳要什麼?」
她想了想。
「不知道。」
「植物總要選。」
「它現在還不存在。」
我說:
「不存在也可以先選。」
她轉頭看我。
「你剛才不是說不需要可行性評估?」
「選植物不算。」
她沒有理我。
繼續說:
「每天只賣一種咖哩。」
「會流失不吃那種口味的客人。」
「你閉嘴。」
我閉嘴。
她說:
「也不要自動點餐。」
「嗯。」
「客人要自己講。」
「如果不想講呢?」
「可以指菜單。」
「只有一種還需要菜單?」
她吸了一口氣。
我再次閉嘴。
她說:
「店裡不能用Continuum。」
「那我失業之後可以來洗碗。」
「你洗得乾淨嗎?」
「有標準流程就可以。」
她笑了。
「那你負責切洋蔥。」
「一點五公分?」
「大小不一。」
「故意的?」
「對。」
我站在她旁邊,看著空店面。
玻璃映出我們兩個人的影子。
她說:
「店名叫什麼?」
「稍後回覆。」
「為什麼?」
「老闆娘的帳號。」
「聽起來像客人永遠等不到餐。」
「午後零%咖哩?」
她笑出聲。
「那是別人的故事。」
「什麼?」
「沒有。」
她把手伸進我的外套口袋。
握住我的手。
「就叫未完成。」
我問:
「為什麼?」
「因為每天都可以改。」
「招牌重做很貴。」
她用力捏我的手。
我說:
「很好。」
「哪裡好?」
「不知道。」
她看著玻璃裡的自己。
「有時候不知道也很好。」
我們沒有真的租下那間店。
一星期後,紅色出租紙被拿掉。
裡面開始裝修。
後來變成一間寵物用品店。
余澄經過時會說:
「我們的咖哩店被狗占領了。」
我說:
「從市場需求來看,可能比咖哩合理。」
她說:
「你這輩子有沒有純粹支持過一個不合理的夢想?」
我想了一下。
「有。」
「什麼?」
「妳。」
她停下腳步。
我也停下。
她看著我。
「黃色雨衣呢?」
「這不是會改變關係的話。」
「為什麼?」
「已經是事實。」
她臉上的表情維持了幾秒。
然後說:
「很噁心。」
但她沒有放開我的手。
十
十一月,余澄的母親再次住院。
不是嚴重的中風。
只是感染造成意識混亂。
余澄連續三天留在醫院。
白天工作。
晚上陪床。
我問要不要換她休息。
她說不用。
第四天,我直接請假去彰化。
到病房時,她正趴在桌上睡覺。
手裡還握著母親的溝通裝置。
余媽媽醒著。
看見我,慢慢抬起手。
指著余澄。
裝置顯示:
「累。」
我點頭。
「她很累。」
余媽媽又指了指我。
系統分析了一會兒。
「帶走。」
我愣住。
「帶她回去?」
母親眨了一下眼睛。
可能是肯定。
也可能只是眼睛乾。
我走到余澄旁邊,輕輕碰她的肩膀。
她立刻醒來。
「怎麼了?」
「我來換妳。」
「不用。」
「妳媽叫我帶妳走。」
她看向母親。
「真的?」
余媽媽發出一個模糊的聲音。
裝置顯示:
「去。」
余澄揉了揉眼睛。
「妳不要我了?」
母親沒有回答。
裝置跳出幾個候選詞。
回家。
睡覺。
工作。
女兒。
系統最後選擇:
「睡覺。」
余澄笑了。
眼睛卻紅了。
「好。」
回程的車上,她靠著我睡。
她睡著時,嘴巴會微微張開。
這件事我以前沒有告訴她。
因為她一定會否認。
車子經過不平的路面,她的頭撞到車窗。
我伸手墊在旁邊。
她沒有醒。
到新竹時已經晚上十點。
我叫她起床。
她睜開眼,第一句是:
「到了?」
「嗯。」
「我睡多久?」
「一個多小時。」
「有沒有流口水?」
「沒有。」
這是謊話。
她說:
「你回答太快。」
「真的沒有。」
她摸了摸嘴角。
看向我肩膀上的痕跡。
「這是什麼?」
「雨。」
「車裡下雨?」
我沒有回答。
她笑著把臉埋進外套。
回到住處後,她洗完澡,坐在床上整理母親的資料。
我叫她先睡。
她說:
「等一下。」
「妳每次說等一下,都會超過一小時。」
「那你先睡。」
「妳會繼續。」
「嗯。」
我走過去,把她的筆電闔上。
她抬頭。
「你幹嘛?」
「睡覺。」
「資料還沒整理。」
「明天。」
「明天要工作。」
「後天。」
「後天也要。」
我說:
「妳媽媽今天說睡覺。」
她沉默下來。
過了幾秒,才說:
「模型說的。」
「可能是她。」
「也可能不是。」
「那妳覺得呢?」
她看了一眼闔上的筆電。
「她以前也會叫我早點睡。」
「那就當作是。」
「你不是最討厭把推測當確定?」
「我現在沒有說確定。」
「那是什麼?」
「選擇。」
她看著我。
我繼續說: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意思。」
「但如果這個答案能讓妳睡覺,我願意選它。」
她沒有反駁。
只是躺下來。
我替她關燈。
黑暗裡,她忽然問:
「周衡。」
「嗯?」
「如果有一天,我媽的模型比她更會說話,我還會想聽嗎?」
我說:
「會。」
「為什麼?」
「因為妳想她。」
「那如果模型說了她以前不會說的話呢?」
「妳會知道。」
「你怎麼確定?」
「妳認識她。」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認識我嗎?」
「認識。」
「多少?」
「不能量化。」
「你居然沒有說百分比。」
「進步了。」
她在黑暗裡笑了一下。
「如果我變得跟現在不一樣呢?」
「人本來就會變。」
「那你愛的是哪一個?」
我說:
「現在這個。」
「明天呢?」
「明天再看。」
她踢了我一下。
力氣很小。
「你很不浪漫。」
「妳不是說重要的話不能太完整?」
「我沒說。」
「那是我推測的。」
她翻身面向我。
雖然看不清楚,我知道她在看。
「黃色雨衣。」
「嗯?」
「明天也要看。」
我握住她的手。
「好。」
這個承諾很小。
只有一天。
不像永遠。
不需要假裝知道未來。
當時我覺得,一天太短。
後來才知道,人能真正答應的,本來就只有下一天。
十一
十二月初,余澄開始把更多東西留在我家。
不是刻意搬進來。
只是每次少帶走一點。
衣櫃右邊空出了一小格。
浴室多了一條毛巾。
床頭放著她看到一半的書。
冰箱裡出現她喜歡的無糖優格。
她不喜歡我說那是她的空間。
她說:
「只是暫放。」
我問暫多久。
「不知道。」
「要不要付倉儲費?」
「可以。」
「多少?」
她親了我一下。
「一個月。」
我說:
「市場價格沒有這麼低。」
她又親了一下。
「兩個月。」
「成交。」
她週末會來。
有時星期五晚上。
有時星期六下午。
她來之前不會特別說。
只傳一句:
「在嗎?」
如果我說在,她半小時後就會出現在樓下。
有一次我正在洗澡,沒看見訊息。
出來時,她已經等了二十分鐘。
我趕快下樓。
她坐在機車上,低頭滑手機。
我說:
「抱歉。」
她說:
「沒關係。」
「真的?」
「假的。」
「為什麼不打電話?」
「想看看你多久會發現。」
「這個測試沒有意義。」
「有。」
「什麼?」
「知道你洗澡會洗二十七分鐘。」
「妳計時?」
「沒有。」
她把手機畫面給我看。
計時器停在二十六分四十三秒。
我說:
「妳很無聊。」
「等待本來就很無聊。」
她講這句話時沒有別的意思。
只是抱怨樓下很冷。
但我後來常常想起。
等待本來就很無聊。
不是每一次等待都需要被寫得很美。
不是每一個等人的人,都會看著雨、回憶過去,或理解愛的意義。
有時只是在看短影片。
電量逐漸下降。
腳有點麻。
心裡想著對方到底在幹嘛。
正因如此,願意等才不是一種詩意。
而是一段實際被交出去的時間。
那天她上樓後,第一件事是把手放進我的衣服裡取暖。
我被冰得縮了一下。
她說:
「這是懲罰。」
「可以用熱水。」
「沒有報復性。」
我抱住她。
她的外套還帶著外面的冷氣。
頭髮有一點風的味道。
我不知道風是什麼味道。
只是那天之後,我一直這樣記得。
晚上我們躺在床上看電影。
她看到一半睡著。
電影結束時,系統詢問是否播放下一部推薦內容。
我選擇否。
房間安靜下來。
她的手仍然放在我身上。
我低頭看她。
那一刻,我突然想過:
如果我們一直這樣下去,會怎麼樣?
她也許真的會搬進來。
衣櫃不再只是一小格。
浴室會有兩條毛巾。
冰箱裡的東西會越來越難按照有效期限排列。
我們可能會租一個大一點的房子。
或者開一間不賺錢的咖哩店。
她負責每天改菜單。
我負責阻止她破產。
這些畫面很模糊。
沒有具體年份。
沒有可行性分析。
我也沒有告訴她。
因為我以為還有時間。
人會把「以後再說」當成一種儲存方式。
好像沒有說出口的計畫,會自動保存在未來。
但未來沒有這種功能。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