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潮4-14
前情提要
隔週一,中華製糖辦公室。
她頭暈腦脹。
即使經過一個週末的思考,她依然不知道上週六與鍾汐蘋約會到底是對還是不對。
而鍾汐蘋似乎沒有想像中地壞,而且她好像也並不想進中華製糖;這樣說來,前陣子那些風波到底是在幹嘛?
還有,鍾汐蘋到底是在計畫什麼?
為什麼牛皮紙袋故意不封口?
還有,她那句「其實看著妳跟楊課長那樣我還滿難過的,因為我很喜歡周博」又是怎麼回事?
很喜歡她?是什麼樣的喜歡?
又,她跟鍾汐蘋根本不熟,何來的喜歡?
她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此時忽然響起敲門聲。
「請進。」她淡淡地回應。
「周博,請問啟艾在嗎?」張哲探頭進來。
「她不在,」她忍不住瞇起眼,「找她有什麼事嗎?」
自從上次張哲在她面前對林啟艾獻殷勤後,她便把林啟艾重新分配到她另一個助理——鄭淇身邊;現在想想,她實在是一開始就應該把她分派在鄭淇身邊的,畢竟鄭淇真的比起張哲正常太多太多——只是鄭淇實在太邊緣人了,讓她一不留神就會忘記這個人的存在。
「喔喔,沒事。」張哲頓頓,「是這樣的,這裡有一份文件,要麻煩周博幫忙轉交給啟艾,也要麻煩周博確認核章後,再交給課長。」
她接過來一看,忍不住張大眼。
研究計畫經費核銷負責人同意書?
「這是?」
「噢,這是所長指派給啟艾的工作,啟艾本人好像也同意了。」
「所長?」她皺起眉,腦中馬上浮現起鍾汐蘋的身影,但她沒有遲疑太久,假裝無所謂地把文件放到一旁,「知道了,我會拿給她,你可以回去了。」
張哲點點頭,聽話地離開辦公室。
待張哲離開後,她才重新再拿起那張文件,並仔細審視著。
「研究計畫經費核銷負責人」?
這不是會計的職責嗎?
怎麼會要林啟艾這種菜鳥研究員接下這個職務?
而重點是,林啟艾那個呆頭鵝,居然答應承接這個業務?
而且還是負責核銷那個「古怪」、有著高達三千五百萬元經費的合作案?
陳廷禧到底想幹嘛?為什麼要指派這麼奇怪的職務?
而且林啟艾又沒有參與這個合作案,怎麼會要她負責這個計畫的經費核銷?
莫非……還有人想把她弄走?
這不無可能,畢竟林啟艾目前也還在試用期。
如果是的話,那又會是誰?
但鍾汐蘋不是說並不想進來中華製糖嗎?
難不成,鍾汐蘋真的騙她?
她皺起眉,因為所有的問題點的解答,全都指向了那個一切事件的起源——鍾汐蘋。
「周博。」此時林啟艾走了進來。
「啟艾,這是什麼?」她一見林啟艾,近兩週來的尷尬與陌生早已拋到腦後去,「妳要做經費核銷負責人?」
林啟艾聞言,愣了愣,接著把她手上那份同意書接了過去,看了幾秒後,才緩慢吐出幾個字。
「是的﹐周博。」
「妳為什麼要接下這個職務?妳不知道這個風險有多大嗎?」她急道。
「人家會計張姐不也做到快退休了?」豈知林啟艾卻出言頂嘴,「而且這是所長指派給我的,我一介小小菜鳥,也不好說不吧?」
「何止所長指派、連總經理指派妳都有權利拒絕這種不合理的工作分配!」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如此氣憤,「這是會計的工作,不是研究員的工作!」
「周博說我呢,」林啟艾卻嗤笑一聲,「那時課長指示妳當窗口聯絡人,妳不也屈服了?窗口聯絡人也不是研究員的工作吧?」
她沒料到林啟艾會全身刺,霎時被刺得啞口無言。
「而且,周博有課長做靠山,當然可以堅持自己的權利,」林啟艾說這話時,臉上卻閃過一絲悲傷,「我這種沒靠山的,哪裡能追求自己的權利?」
「啟艾,妳聽我說。」她走到林啟艾面前——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她們形同陌路以來,第一次這麼接近——「這種關乎自己權利及風險的事情,不管有沒有靠山,都是可以拒絕的。」
「當時我接受做窗口聯絡人,是因為知道這只是黃計打壓我、要讓我聽命於他、讓他心裡爽度增加的手段;而且,不知妳還記不記得,我因為在簽約會議上,公然支持賴博而讓課長不高興。所以,我是為了平息課長、甚至是所長的怒氣,加上考量到這份工作並不會帶來太大風險,我才接受的。」她耐心地解釋,「但妳這個不同,啟艾。經費核銷負責人牽涉到的是『金錢』,妳可知道這個計畫的經費是多少錢?」
「三千五百萬元。」哪知林啟艾卻精準地說出數字。
她驚訝地不禁張開嘴,「妳怎麼知道的?」
「我自己想辦法知道的,」但林啟艾卻似乎對她有所防備,「請周博別太擔心我了,我會好好保護我自己、也會好好保住自己。」
她沒料到林啟艾會這樣說,這是在反諷她以前說過的,會保護、保住林啟艾嗎?
林啟艾見她沒回話,便在同意書上蓋了章,再拿到她面前,「那麼就請周博也幫我蓋章。」
「啟艾,妳為什麼要這麼做?」她情緒一時激動,抓住了林啟艾拿著同意書的手臂。
「周博?」林啟艾愣住。
「這樣傷害我,就是妳想做的,是嗎?」她不爭氣地紅了雙眼,「我當時是真心地想『保護』妳、『保住』妳,我也是真心地不想讓妳承擔經費核銷的風險,為什麼妳就是要這樣傷害我?」
「周博,對不起。」林啟艾卻只是淡淡地回應,「因為我知道我沒辦法再相信妳了——就連妳現在的模樣,我都還會懷疑妳是不是假哭。」
「……妳說什麼?」她懷疑自己聽錯話。
「我該去幫鄭淇了,她說十分鐘後要去找她,時間到了。」林啟艾看了手錶,「同意書就再麻煩您了,謝謝。」語畢,便留下她一人,離開了辦公室。
她看著林啟艾離去的那扇門良久,忍不住掉了眼淚。
她不知道她心心念念想著不再替林啟艾付出,卻又如何都無法眼睜睜看著林啟艾踏入那可能是圈套的怪異職務安排。
三千五百萬元的計畫,又要原本不是計畫參與人的林啟艾擔任經費核銷負責人……即使被林啟艾刺得滿身傷、即使林啟艾看待她如垃圾,她都無法視而不見啊!
她不容許自己花太多時間掉淚,這種時候是最不應該軟弱的。
她還是決定要再找林啟艾談談。
縱使林啟艾已經表明不會再相信她。
她走進實驗室,只見鄭淇正坐在操作台前配製培養皿。
鄭淇長得相當中性——一頭帥氣有型短髮,一臉俊俏,穿著也相當中性酷帥——她即使不是女同志,也可以一眼就看出鄭淇是T。
鄭淇是以前化驗課一名女職員的助理,常常到處串門子聊八卦、也是每天趕上班刷底限卡的固定班底之一,也曾經跟李梅祈相當要好,是中華製糖數一數二有名活躍的助理。
只是,後來該女職員被張哲性騷擾,經過一連串動盪後便自請離職了;事後,鄭淇便被她給延攬過來做助理,就是從那時起,鄭淇發生相當大的改變。
鄭淇變得十分認真上班,同時也變得低調太多太多;她不再到處串門子、不再每天趕上班、也不再參與聚餐、不再與李梅祈交好——其實更客觀地說,是她把自己邊緣化了。
所以關於鄭淇,她總感覺有一大段距離無法親近。
她對鄭淇相當好,但鄭淇卻總是默默接受她的好,而沒有給予太多的表情或情緒回報。
久而久之,她便放棄跟鄭淇親近的嘗試與努力,反正鄭淇都有好好把她交派的實驗完成便好。
「鄭淇,啟艾呢?」她走近鄭淇。
「周博?啟艾沒有在我這裡呀?」鄭淇聞言,離開了操作台。
「什麼?」她愣住,「她剛剛說她要過來幫妳的?」
「嗯?」鄭淇搔了搔她有型的短髮,「我沒這樣說……還是周博要去張哲那兒看看?」
「張哲?」她心一驚。
「對啊,剛剛跟啟艾聊天,聽起來她好像滿喜歡待在張哲那兒的。」鄭淇說著,表情漸漸黯淡下來,「周博,我其實很想叫啟艾小心張哲,但根本不知道如何開這個口。」
「沒關係,等我找到她,我會跟她說的!」語畢,她趕忙奪門而出,跑到楊宜樺的實驗室。
「啟艾?」
但實驗室空無一人還整間昏暗。
楊宜樺貴為課長,其實並不怎麼需要進行實驗,是以平常實驗室只會有張哲一人在裡頭處理事情與做一些小型實驗。
所以,張哲與林啟艾到底跑哪裡去了?她心底一股不安。
直覺驅使之下,她又趕緊跑到細胞實驗室,從外頭望進去,見裡面一片光明,卻也空無一人。
她直覺怪怪的,便不加思索衝進更衣室、緩衝室、最後進到實驗室。
下一秒,她見到眼前景象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實驗室異常悶熱,而林啟艾則倒在實驗室一角。
「啟艾?啟艾?」她趕緊衝上前。
林啟艾並沒有回應她,同時那雙嘴唇已經沒有血色;她內心砰砰砰狂跳,將手指抵在林啟艾冰涼的人中上,過了良久才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呼吸氣息。
微微鬆一口氣的同時,她感覺到她的臉頰已經被汗珠淹沒。
為什麼細胞實驗室會這麼悶熱?
為什麼林啟艾明明跟她說要去找鄭淇,卻暈倒在楊宜樺的細胞實驗室?
又,林啟艾暈倒多久了?
不行,別再想了。
得快把林啟艾給搬出這裡——但她哪裡有能力把林啟艾給移出這裡?
細胞實驗室沒有配置電話,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趕快出去搬救兵——哪知她要衝出去時,卻與從外頭準備進實驗室的人撞個正著。
「周博?」是張哲!
「張哲!快叫救護車!然後幫忙把啟艾給移出去!快!」看到救兵的即時出現,她情緒激動。
「啟艾?啟艾怎麼了?她怎麼會在這裡?」張哲卻一愣。
「她暈倒了,快叫救護車,快——!」她沒時間跟張哲解釋一堆。
張哲聞言,趕緊撥打了電話。
***
看著眼前躺在病床上的林啟艾,她這才總算冷靜下來。
方才經過張哲的幫忙,她才得以將林啟艾給移到通風良好的實驗室外;而救護車也在幾分鐘內快速抵達,很順利地在十五分鐘內將林啟艾給送到成大醫院急診。
有了醫護人員的處置後,她本來急切的心情終於獲得平緩,但接著她便忍不住思考這怪異的種種——
為什麼細胞實驗室空調會失靈?
為什麼,林啟艾連兩次的暈倒,都是因為空調失靈,這也太巧了吧?
難不成……是張哲在搞鬼?
她想起那次,賴卓群請張哲轉交林啟艾的診斷證明給她,是否在那次經手過診斷證明後,張哲就已發現林啟艾患有「貧血性缺氧」,所以才會做了跟成大時一模一樣的事件?
這要做可是簡單得很,因為楊宜樺的細胞實驗室空調開關設在外頭,任何人都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覺的狀況下把空調系統給偷偷關閉。
但是,剛剛張哲又好像很驚訝看見林啟艾昏倒在實驗室?
不過,話說回來,那年的性騷擾事件,張哲不也一副無辜不小心失控的模樣嗎?
她一點也不覺得外顯的情緒假裝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
不過,話又說回來,姑且不論她的假設正不正確,她唯一知道的是,這個真相是絕對不會有明白的那天的。
因為,林啟艾只是一介小菜鳥,而且背後沒有任何靠山;
其次,細胞實驗室空調失靈的原因,不論是因為設計不良,還是有人刻意關閉,她也沒有任何證據;
最後,因為一個員工暈倒而要勞師動眾啟動調查,這只會讓她變成眼中釘——
大家都只想每天平順上班領月薪,沒有人會想為了一個毫無背景的人員調查這種不重要的小事;
再說,林啟艾還在試用期就兩次因為昏倒而臨時請假,她相信這件事絕對會比「細胞實驗室空調失靈」還要來得令諸長官不爽。
她不禁失笑,不就還好林啟艾現在擁有味覺細胞分離專利、還是與金屬中心合作計畫的主持人、還有楊宜樺保證的通過試用期,不然她現在可更苦惱該怎麼保住眼前這個緊閉雙眼的可憐蟲了。
「昕璇?」林啟艾忽然張開眼。
「啟艾。」相對於上次的情緒激動,這次她看見林啟艾的甦醒已經可以十分鎮定地面對。
「我…在醫院?」林啟艾十分虛弱,「妳怎麼會在這裡……?」
「對,妳又暈倒了。這裡是成大醫院急診部。」她淡道,「啟艾,妳跟我說要去找鄭淇,為什麼卻跑去楊宜樺的細胞實驗室?」
「……。」林啟艾愣住,隨後像做錯事般地垂下眼瞼,
「是張哲叫我過去的。對不起,我騙了妳。因為課長要張哲把分離步驟從頭做一次,所以他說有一些問題想請教我,所以請我過去看看。但我去找他時,實驗室卻是一片漆黑,裡頭也空無一人。」
呵,看來楊宜樺對這個專利步步為營啊。這樣很好,這樣多少就暗示了他的升官籌碼不多了。
「然後?」她瞇起眼。
「所以我就想說先去細胞實驗室,打算先準備好等他,這樣也可以大幅縮短實驗的時間;但我進去大約五分鐘後,便開始覺得空氣很不流通。不過那當下我卻想著,等張哲來再請他幫我開空調,這樣我就不用再把都拿出來做的東西都再消毒一輪……所以我就沒有立刻出去查看空調。」
「然後妳就暈倒了?」
「對……」林啟艾低下頭,話鋒一轉,「為什麼妳知道跑到那邊找我?」
「妳是不是應該先跟我道謝,以及道歉?」她不太高興。
「謝謝周博……還有對不起。」林啟艾嚇到。
「謝什麼?對不起什麼?」她挑眉,但對於眼前的林啟艾似乎回到以前那個木頭,她需要努力克制才不會心軟。
「謝謝周博把我送到這裡,」林啟艾乖乖地說著,「對不起我欺騙周博。」
「不只這樣。」她搖搖頭。
「嗯?」林啟艾抬起頭。
「妳應該還要謝謝我,在妳說了那麼傷人的話之後,我卻還不計前嫌地想要妳再思考要不要接下經費核銷的工作;也就是如此,我才會去找鄭淇要人,去了之後才知道妳並沒有去找她,所以我才去課長那邊找妳,果不其然,妳果然在那裡——只是已經暈倒了。」她連珠砲似,「妳也應該還要向我道歉,除了為了妳騙我,還有為了妳說的那些傷人話語——包括妳不再相信我。」
「對不起,周博。」林啟艾愣愣,「我很謝謝妳把我送來急診,也很對不起我說的那些話傷到妳。」接著頓了頓,「但是,我……」
「但是妳還是無法相信我,對吧?」她笑起悲傷。
林啟艾沉默不語,似乎是默認了她的說詞。
她感到一陣難受,閉眼深呼吸後,才又打起精神。
「所以,妳又為什麼要騙我?」
「會騙妳是因為……」林啟艾瞄了她一眼。
「因為無法相信我,對吧?」
林啟艾本來沉默,過了兩三秒,這才點點頭。
「妳以後少跟張哲來往。」她已經下定決心不去顧慮自己難受的情緒。
「為什麼?」
「我知道妳不相信我,所以妳可以問鄭淇。」她淡淡地說,「我相信鄭淇會跟妳說很多的。」
林啟艾聞言,愣了幾秒後,「好。」
才剛結束對話,急診醫師正好出現。
不同於上次有小蔡的幫忙,這次的急診醫師只有確認林啟艾清醒並看生理數據一切正常後,便讓護理師拆除掉林啟艾身上的偵測管路。
「謝謝周博,那我去批價了。」林啟艾說道。
「嗯。」她淡淡地回應,她知道她不用幫林啟艾批價、也不用載林啟艾回中華製糖,她知道林啟艾一點也不需要她的關心與付出,她只能裝作豁然的樣子,「那,就這樣囉,拜拜。」
「昕璇……」哪知林啟艾卻忽然喚她的名字。
她愣住。
大概一個多月了,自從被林啟艾撞見她與楊宜樺的不堪畫面後,這是林啟艾第一次再次喚她「昕璇」。
「謝謝妳。」林啟艾誠心誠意地對她道謝。
她內心一道暖流流過,但肢體表情依舊倔強。
她轉過身,揮揮手,便走出了成大急診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