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潮(番外)
前情提要
「昕璇,這裡是哪裡?」林啟艾怯怯地問。
周昕璇回頭看到林啟艾那膽怯的樣子,不由得一股暖流升起。
「啟艾,不要怕,跟著我走。」她柔聲道,一邊將手伸到木頭面前。
木頭見到她的手,一點猶豫也沒地緊緊捉住了。
她看見木頭那堅定信任的樣子、再碰觸到那手,還是無法自拔地暖流灌滿全身——她想,她應該永遠不會忘記,第一次碰觸到這雙手時,那電流流竄全身的美好感受——嗯,不只不會忘,是絕對不能忘。
太多有情人,最後都是因為忘了這最重要的瞬間,而讓感情變了質。
今天是她們繼「黑糖案」之後,第一次在金屬中心見面。
久違的林啟艾,久違的木頭,久違的這五年,久違的……事件句點。
她鼓起勇氣,約了林啟艾下班後的時間,接著,她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來到了這座外形看起來已經廢棄的陰沉巍巍高台——但其實,對她來說,那才不是什麼鬼魅高台,那是一道通往她心中最明亮的道路。
她牽著木頭的手,靜靜地走在空無一人風呼呼吹著的顛簸柏油路上,接著她們踩上嘎吱的木頭階梯,最後踏上高台。
那一瞬間,海鹽味兒灌滿了她們的耳朵。
「好美。」她聽見身旁木頭的驚呼,不禁微笑。
這裡是高雄最南邊的海岸,一到晚上就人煙稀少。外地人初到此地,覺得陰暗恐怖,因此夜晚便不會出現在此地;本地人則因此地早已是來到不想再來的地方。多虧了兩相綜合,這裡便成了周昕璇的祕密私房景點——尤其是夜晚。
站在高台上放眼望去,盡是一片漆黑,只有滿天星光,與那柔焦月光在天邊輝映。
這裡不似西子灣,有遠方的點點都市夜光,也不似旗津海岸,可以聽見人聲昇華在遠方的海平線中。這裡有的,只有她們倆,以及對她們時而低語時而咆哮的海洋,還有遠方那淡淡的海平線——原來在一片漆黑之中、只單靠月光與點點星光,是看得見海平線的。
她握緊了手中那溫熱的源頭。
「啟艾,妳知道嗎?」她開口,並不後悔打破這當下的美好寧靜。
「嗯?」
「在黑暗中,總是可以看得更清楚。」她靜靜地說著。
她想起了那些年,她總是孤伶伶一個人,坐在這片高台上,看著海平線,聽著海聲低鳴,任憑海風毫無方向感的吹刮。她偶爾暗自啜泣,偶爾計畫關於報仇,不變的是這裡的永遠寧靜、永遠黑暗、卻又永遠光亮。
林啟艾聞言愣了愣,轉過頭來看著她。雖然眼前一片黑暗,只有零星幾盞路燈陰暗暗地輝映,她依然可以看到林啟艾那俏麗的臉龐曲線。
「妳是說『黑糖案』嗎?」
「傻瓜。」她憐惜地撫上林啟艾滑順的頭髮,「這是所有事情的真理,不僅限於『黑糖案』。」
「有時候太亮,反而會讓妳無法注意到一些細節——而那些細節,其實才是主導事情結果的關鍵點。」
「關鍵點。」林啟艾似乎在咀嚼她所說的。
「總有一天,妳會明白的。」她笑笑。
林啟艾沒有回話,三秒後,她感覺到肩膀上有一個紮實的重量。
她不禁心一空。
原來,林啟艾躺上了她的肩頭,還將手勾住了她的手臂。
那馬上急升的親暱,讓她的體溫瞬間提高不少,本來還覺得海風充灌地微涼,如今倒是讓她感覺多流了幾滴汗。陣陣的搔癢自她頸肩傳來、那陣陣髮香自她敏感的嗅覺響起警報。她忽然自覺像個初談戀愛的青春期少年。
奇怪?她不也三十好幾了?怎麼還會有這種不知所措的感覺?
「昕璇…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想要問妳。」
「嗯?」
「我對她感覺沒有愛了,感覺我們比較像……家人。」
「?」周昕璇愣住。
「……這是目前為止,我聽過最多的分手理由。」
「……」周昕璇聞言,忍不住暗地裡鬆了口氣,但隨即一股疑惑升起。
可惡,木頭居然也會玩弄自己了嗎?
「但,這不是最珍貴的狀態嗎?」但木頭卻是逕自說著。
「珍貴……」換她愣愣。
「由情侶昇華為家人,不正是談戀愛的目標嗎?不是應該更珍惜這得來不易的一切嗎?」
「人生不是本來就無法總是追求心動,也本來就無法總是追求戀愛感嗎?」
「我總是期盼著感情可以進展到像家人,無紛無擾、無牽無掛;兩人並肩坐在一起時,什麼話都不說卻可以感覺平靜;兩人不再為小事吵架、不再為訊息已讀不回糾結、不再為如膠似漆堅持。」
「每天周遭纏繞柴鹽油米醬醋,每天共枕同一張床,每天共用同一罐洗髮乳沐浴乳,每天看對方看到不耐煩,每天看對方咬手指吹口哨就肚裡一股無名火。」
「但,這難道不是一種難得的幸福嗎?這難道不應該好好珍惜嗎?」
林啟艾說完,離開了她的肩頭,嚴肅地看著她。
「昕璇,妳覺得呢?」
在這黑暗卻明亮的一切。
海聲忽然消失了,月光忽然黯淡了,海鹽味兒早已被林啟艾身上的味兒給取代。過去五年多來的糾結,過去無數個日子自己一個人坐在高台上暗自啜泣的憤恨,過去心中不斷冒起的報復念頭,過去無數次逃離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家。
「黑糖案」從來就不是終點。
此時此刻才是。
因為,她第一次感到心中的平靜。
看著那雙在黑暗中更顯明亮堅決的雙眸,她忽然懂了。
「我願意。」她忍住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