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會過,傷痕會留下,無論以何種形式 #情愛偵探事件簿】

性這件事在不出錯的狀態下顯得既隱密而刺激,但要是出錯,對當事人來說可能不是那麼美好。 男孩那時才國一,就已經有尿尿會灼熱的感覺了。你不會懂的,那對於一個連屌毛都還沒冒出半根的男孩來說有多不可告人。一個把性教育當作燙手山芋的時代,彷彿誰先提起就先引發爭端。沒人問他,也就沒提。時而疼痛的狀況下生活還過得下去,頂多就是咬牙撐過去。但一忍就是四年。 第一次感染可能得回朔到國一,在一個寒冷的午睡期間,男孩窩在棉被裡將要入睡,此時有隻手從棉被縫裡鑽了進來,再來經過他的褲子、內褲。出手的人是從小跟他玩在一塊的好朋友,經歷無數兒童世界的新奇冒險。食指在男孩的龜頭上畫圈,很快地就陷入一陣呼之欲出的酥麻感,那時他以為在漏尿,但並沒有,日後才知道那叫作高潮,最後什麼也沒流出來,卻感覺有。接著他在人生中第一次的愉悅快感中睡著了。本來一切都可以很自然,但這事卻開啟了萬劫不復。 男孩陷入一陣狂喜,似乎找到世界上的新寶物。游泳課後的淋浴間、放學後空無一人的教室,都可以看見那男孩跟那男同學在一起廝混。那些日子有時很快樂,但內心卻覺得有股羞愧跟骯髒。男同學會盡情亂摸,用沒清洗過的東西磨蹭男孩的下體,但他怎麼知道正確做法是什麼?危機四伏的狀況下,所有的詭計朝男孩而去的時候,一個原始小孩能有何作為?他憑著直覺感受世界上的新快感。 某個早晨男孩站在馬桶前,剛擠出第一滴尿就刺痛無比,痛苦會過去,恐懼卻深植心靈。他陷入失意,內心暗藏秘密,在一片活潑又過動的青少年之中,他開始有了最深沈的憂鬱。隨著疼痛的頻率跟程度提高,他的失意跟憂鬱就愈加明顯。他會孤身一人偷偷到圖書館翻閱有關生殖器、性教育相關的圖畫書,才開始學到包皮過長、包莖、自慰⋯⋯這些事,從這裡頭他發現自己的問題除了排尿疼痛以外,還有更大的問題:他有包莖症狀,包皮往下撥就好痛;也煩惱著同學的陰莖都好大,於是他不敢上小便斗,深怕同學透過縫隙發現他那如鑫鑫腸一般的小雞雞,而且還沒有任何一根毛。 疼痛開始像火燃燒,男孩每天手洗內褲的時間愈來愈長,一件內褲要反覆清洗一小時,晾乾時要是掉到地上就要重複一樣的動作再來一遍,他洗得手開始破皮,但他沒停,因為害怕只要多一點細菌,他的陰莖就會愈來愈痛。勃起有時也會痛,所以他盡可能克制不要勃起,同儕講起黃色笑話,他都開始覺得作嘔。那簡直是萬劫不復的日子。 四年後,男孩升上高一,撐過來了。考上當地最好的高中,不過他放棄了,選擇一家男女混校的高中。因為他知道,若是選了第一志願的男校,是撐不過來的,他們會在游泳課時訕笑有些同學為何要躲進更衣間換泳褲,是因為雞雞太小嗎?他們會在下課時間質問他為何要躲進大便間尿尿,是因為雞雞太小嗎?他們不知道的是當然不只如此,男孩還會因為排尿困難而疼痛露出掙扎,這都是他不敢公開的事。 某個雷雨交加的夜晚,他從睡夢中驚醒,起初以為尿了褲子,因為內褲一片濕,涼涼、稠稠的。一股灼熱的刺痛跟著外頭的雨勢一起持續發威。他脫下內褲看才確認是他期待了好久的夢遺,當下既是喜悅卻又痛苦無比,彷彿有人把一根鐵吸管插入他的尿道,當場痛哭起來,哭得很大聲,反正外頭的雨聲跟雷聲會蓋過去,就像這四年以來彷彿一直有東西不讓他發聲,不讓他說出有多痛,他身上有病,是自己害的,是他沒有勇氣承擔無知造成的後果。他吞下先前預備好的止痛藥——為了防範將來可能的劇痛——一次就把一整排的止痛藥都給吞了下去,然後上床去,等待天明。醒來的時候只聽見外頭的鳥群開心地啁啾,陽光從外頭灑進房內,劇痛跟雷雨一起離開,只剩下麻麻的微痛感在陰莖裡頭竄。 男孩踩上腳踏車,用一個特殊的姿勢——盡可能不要讓龜頭摩擦到內褲的角度——騎到預先找好卻遲遲沒進去過的泌尿科診所。我在診所前面來來回回徘徊許久才進入,從小方形窗口內遞出我的健保卡。若是陰莖癌也沒關係,我沒辦法再忍受電流般的疼痛在我的陰莖裡頭通電、發亮。 護士拉上窗簾,醫生微微蹲下,用手電筒照著我那小小、看起來疲憊不堪的陰莖,我暗自心想這小傢伙痛歸痛,但他還是依照時機成長了,在今夜凌晨時吐出精液,讓我倍感成就。 「這是陰莖癌嗎?」我指著我的陰莖說,「這裡有好幾塊都凸凸的。」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帶著乳膠手套的手撥弄我的陰莖,手電筒射出的強光照進包皮裡,可以稍微看見一些乳白色的塊狀物在裡頭,像是躲在皮膚裡的靜脈曲張從「線」變成「面」。 「你有過性行為嗎?」他問我。 「我有被⋯⋯被同學摸過。」我瑟瑟發抖又口吃,羞愧得想死。頓時覺得自己要是陰莖癌也是活該。 「嗯,」他很冷靜,「那應該不是,我猜那裡頭的硬塊是包皮垢。」 吃了一個禮拜的抗生素,尿尿變得順暢又自在。包莖問題,把一瓶醫生開給我的一瓶藥膏,擦個三天伴隨撥弄,總算讓我的龜頭重見天日。裡頭佈滿十六年累積的包皮垢,散發惡臭,不過這都已經無法在詆毀我這個新生的人。我最骯髒的秘密公開後也沒發生什麼事,陰莖治療好了。不是感染HPV,不是菜花,更不是陰莖癌。其實醫生當天沒告訴我到底感染了什麼鬼,但反正我就乖乖聽他的指示吃藥:記得千萬不能擅自停藥,要把開給你的要按時吃完,也不可以喝牛奶。他強調了兩次。 我現在大學畢業,仍是個處男。我做人光明磊落,有嚴重的憂鬱症,每天早跟晚各吃一顆抗憂鬱劑。我不敢說我的憂鬱症來自於青少年時光的受苦,也沒有找到確實的證據能夠把兩者畫上關係。只知道外頭的陽光又再一次灑進房內的床上,我翻開棉被,稍稍抬起頭往下看,陰莖很正常,也很漂亮。硬挺又健壯,十三公分的正常尺寸。我把過去用文字打下來,陽光緩緩照進內心的暗處,已經沒有什麼骯髒的秘密。 也許從一開始這就不是什麼骯髒的秘密。青少年的性。 治好了我的小兄弟,接下來是我那破碎的心。 對於青春時期應該活力滿滿的那個男孩子,心裡對他有滿滿的虧欠。 有病就要看醫生,上網查證變癌症。
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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