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gile
「I'm Fragile, but I'm not that fragile.」
她的自介只有這句話。
很特別。我心想。
這是知名遊戲製作人,小島秀夫的大作──死亡擱淺裡,名為Fragile的女主角所說的話。
我點下「發訊息」,輸入四個字:「死亡擱淺?」,送出。
「妳知道?」
「我沒想到會有女生也知道這款遊戲。」
「而且還是這麼……girly的女生。」
一連三句回覆,隔著手機都可以感覺到她的興奮。
我們就這麼聊開了,聊的都是關於遊戲的事。
沒有其他。
「妳為什麼要用Fragile,這個英文名字?」要說晚安前,我問她。
「I'm Fragile, but I'm not that fragile. I am a patchwork of effort and survival.」她說。
這句話讓我心裡不知怎的一股沉重。
很……Fragile的一句話。
「我該說妳把遊戲玩得很透徹嗎?」
「Because I’m Fragile. 晚安了,親愛的陌生人。」說完,她就離線了。
之後,每次我們的對話,有九成都跟遊戲有關。
我們聊了許多不同的遊戲,劇情、角色、音樂、美術風格……等等等。
如果只看聊天記錄,大概很難相信這是兩個女生會聊的內容。
「妳會排斥跟網友見面嗎?」某天,我順著當時聊到的話題提問。
「妳想見面嗎?」她反問。
「不想的話,怎麼還會問?」我誠實的說。
「萬一見了之後幻想破滅,聊不下去,不會覺得可惜嗎?」
「我們又不是要交往,為什麼會幻想破滅?」
「不交往就都可以嗎?萬一⋯⋯我其實是個男的,或者man到不行的T呢?我記得妳說過妳跟T處不來。」
看來她跟我聊天也挺認真的。
「我非常確定妳不是男人也不是T。」
「喔?妳哪來的自信?」
「不然……見個面證明我錯了,如何?」
「……別想拐我!」
「哈哈!被發現了嗎?」
「太明顯好嗎?當我笨蛋?」
「怎麼會?我就是想看看……How Fragile you are.」
「好吧……妳這句話打動我了,讓我考慮一個禮拜跟妳說。」
嗯,看來我成功了一半。
之後,我們就跟先前一樣,每天聊遊戲,我沒再提見面的事,她說要考慮一個禮拜,那就等她一個禮拜吧!
「欸妳之前說見面的事……」
還真準時,剛好一個禮拜。
「嗯?妳要答應我了嗎?」
「妳怎麼知道我不是拒絕妳?」
「直覺。」
「好吧……我的確沒有要拒絕妳……」
「看吧!我的直覺一向很準。」
「先喝咖啡就好,可以嗎?」
「好啊!喝咖啡。」
她決定了時間地點,我準時赴約。
見面那天,她穿著一件水藍色長袖襯衫,配上白色緊身牛仔褲。
清秀的臉蛋化著淡妝,性格的短髮,率性卻不失穩重的氣質,還真有點死亡擱淺遊戲裡Fragile的感覺。
「妳之前說見面會幻想破滅,這是我該擔心的吧!」
「那是妳還不夠認識我……」不知怎的,她突然有些落寞。
「那就讓我多多認識啊!」我笑著把送來的咖啡推到她面前。
「嗯……我考慮看看。」
「考慮一個禮拜嗎?」我故意問。
「欸,妳很靠北!」她伸手推了我一下。
我們的見面很愉快,她擔心的「幻想破滅」和「沒話聊」都沒有發生。
反而是,聊到忘了時間,順便吃了晚餐,再一起散步到兩人都累了,才依依不捨說再見。
當然,也交換了line.
然後,對話內容也不再只有遊戲。
會聊生活、聊工作,也會聊些心裡話,只是……我總感覺她很抗拒聊自己。
倒也不是閉口不談,而是說得很保留,常用些模稜兩可的回答帶過。
聊著聊著,也漸漸曖昧了起來。
曖昧了一陣子,我們開始約會,也會牽手、擁抱,那些從朋友變成情人的過程,自然而然發生……
「我們這樣,算在一起了嗎?」有天晚上,我們吃完飯在信義區牽著手散步時,我問。
「妳說呢?」她停下腳步,表情有些遲疑,「妳想在一起嗎?」
「妳不想嗎?」我皺眉,對她的反應感到疑惑。
「如果我說……」她走到我面前,雙手握住我的手,欲言又止的咬著嘴唇。
看著眼前的她,我竟有些心慌。
該不會……
「如果我說,我對情人之間的親密關係有些抗拒……甚至恐懼……」她抬頭,好看的雙眸蒙上了一層水氣,「妳還會想跟我在一起嗎?」
她的話讓我想起了一些蛛絲馬跡……
「我也許……沒辦法滿足妳的生理需求,」她吸吸鼻子,繼續說:「但我願意接受開放式關係……」
我突然有種感覺,這不是她第一次跟曖昧對象講這些話,也一定曾經因為這樣被拒絕。
「我無法忽視自己對妳的喜歡,也真的想跟妳在一起,只是……我同樣不會隱瞞自己對性的障礙,畢竟這件事很重要。」她認真的看著我說完,脆弱的樣子,只出現了一下下。
我想起那句「I'm Fragile, but I'm not that fragile.」。
要多堅強,或者,要重複多少次這番陳述,此刻才能如此真誠、坦然的說出這些?
即便不安,甚至可能心碎,依然不逃避的,直言不諱。
我忍不住把她摟進懷裡,「You are fragile, but I’ll try my best to keep you from breaking. 我們一起試試看,好嗎?當我女朋友吧!」
她愣了愣,幾秒之後伸手用力抱住我,「好,一起試試看,請多指教,女朋友大人。」
就這樣,我們在一起了。
我原以為,她是因為以前有不好的經驗,或者曾經受過傷害,所以抗拒性愛,但漸漸我覺得好像不是這樣……
她抗拒的,似乎不是性愛。
而是……在我面前赤身露體。
每次每次,在理智失控邊緣,她會拉著我的手往下身探,主動引導我撫上腿間的濕潤,開口要我進入她,但就是不讓我碰身體其他地方。
我們不是沒有做愛,而是……沒有脫衣服做。
她對我,也是一樣。
「妳跟之前的對象,也都這樣做愛的嗎?」某天,我們又衣著完整的在沙發上做完後,我忍不住問。
她玩著我頭髮的手指頓了頓,點頭。
「所以,妳害怕的不是性愛,而是讓人看到妳的身體,對嗎?」我繼續問。
「我們,可以換個話題嗎?」她轉身背對我。
嘆口氣,我決定做些什麼。
從沙發上起身,我脫下自己的襯衫、長褲。
「轉身看我。」
她緩緩轉過身,看著身上只剩下內衣褲的我。
也如同之前的每個人,目不轉睛的盯著從肩膀開始,纏繞盤踞著我身體的荊棘刺青。
「過來。」我朝她伸出手,她上前握住。
我拉著她的手,覆上自己的肩頭,我感受到她碰到皮膚凹凸不平時的震驚與顫抖。
「這是……」她忍不住湊上前,仔細的順著那片崎嶇,摸索著我的身體。
「很多年前,我出了很嚴重的車禍,整個人幾乎支離破碎,好了之後,身體有點像縫合怪……」
「好痛……」昏黃燈光下,她努力的想看清我的身體。
我伸手打開燈,順手打開背後的扣子,任由罩住胸脯的布料落地。
「如何?喜歡我的身體嗎?」我把她的手覆上自己的胸。
「噢……好喜歡。」她一下紅了臉。
「那,」我把她推回沙發上,跨坐到她身上,「再愛我一次。」捧起她的臉親吻。
她熱切回應,雙手愛撫我的身體。
主動將乳尖送到她嘴邊,她興奮的含住吸吮,像是打開了新的開關,她瘋狂親吻我身上每一條傷疤,像是想藉由吻,撫平那些崎嶇。
我被她挑逗得受不了,主動起身脫下內褲,抓著她的手往身體裡送。
終於,我被她痛快的愛了一次。
「妳真的……很瘋。」完事後,她說。
我趴在她身上大口喘氣,好過癮。
「不喜歡嗎?」我隔著衣服,親吻她的胸口。
「嗯……很……喜歡。」她輕輕順著我的髮。
「妳會覺得我的身體很醜嗎?」我撐起頭看著她問。
「怎麼會?妳很美。」
我點點頭,趴回她胸前,「希望有天,我也能讓妳相信,妳很美。」
「不,我很醜。」她說。
「我也覺得自己很醜啊。」
她嘆口氣,「妳想看,對嗎?」
「嗯,但如果妳不想,就算了,我不想勉強妳,不要覺得我這樣做,所以妳也要。」
「為什麼……要讓我看?」她的手指在我肩頭輕輕來回。
「因為我相信,不管我的身體多不完美,甚至醜陋,妳都會愛我。」
她用一種五味雜陳的眼神看著我。
「我也希望妳能相信我。等到那時,妳會讓我看的。」我起身,撿起地上的衣服,「我去洗澡,今天住我家?」
「好。」
算算交往三個月了,儘管我們偶爾會一起過夜,但從沒一起洗澡,晚上一起睡時,也都乖乖穿著睡衣……不過看來,從今天開始,我可以不用穿了。
「妳這是解放了?」當她看著我只穿細肩帶小可愛和內褲從浴室走出來時說。
「對啊,之前怕妳會不自在,不過……剛看妳看得很過癮,就沒差了吧?」我聳聳肩。
「妳不怕我晚上獸性大發,不讓妳睡?」
「喔?我還求之不得呢!」
她翻了個白眼,拿起自己的衣服進浴室洗澡。
那晚,她真的沒讓我睡。
但我很開心,被心愛的人疼愛一整晚,那種幸福誰懂?
根本性福得要死。
還好隔天週末,不用上班。
「我好喜歡昨天晚上的妳。」吃早餐時,我說。
「怎麼?被攻上癮了?」
「妳都不知道被妳摸遍全身有多舒服。」我真的意猶未盡。
她皺眉,看來是無法理解。
「有天,妳會懂的。」我握住她的手說。
她緩緩點了點頭。
雖然沒說什麼,但我知道,她心裡堅固的堡壘,開始鬆動了。
她開始會在調情時主動脫我的衣服,也非要把我扒光,才甘願滿足我……我怎麼覺得自己越來越受了?
「沒辦法,看妳這樣,就想上到妳沒力,上到妳求饒。」她的話很欠揍。
我給她一個白眼,懶得多說,拿起地上的衣服準備去洗澡。
「妳……還想看我的身體嗎?」她在我身後突然開口。
「當然。但我也說過,會等妳準備好,不要勉強自己。」我開門進了浴室。
沒多久,她開門進來。
「我可以一起洗嗎?」她身上換了一件長版襯衫。
「妳……確定?」我感覺到她的緊張,也跟著緊張了起來。
「幫我脫,好嗎?」她閉上眼,朝我伸出手。
我走上前,解開襯衫的扣子,見到她赤裸的身子時,我忍不住紅了眼眶。
「是不是很像Fragile?」
從肋骨一直到下腹,整片燒傷的痕跡,皺起的皮,跟遊戲裡全身淋了時間雨的Fragile有八成像。
「我很小的時候,爸媽常常吵架,媽媽有嚴重的產後憂鬱,某天……她拿著滾燙的熱水朝我淋下……」她邊說邊轉身,背後也是整片燙傷的傷痕。
我用力抱住她,不敢想像那是多大的痛苦。
「是不是很可怕?就連我自己,都不敢直視自己的身體。」
「但我想好好看妳,好好看清楚,妳用力活著的證明。」
「那妳幫我洗澡,要認真洗乾淨。」她抬頭,依舊閉著眼睛。
「好,我會認真洗。」我說完,吻住她的唇,洗澡什麼的,等我親夠再說。
終於,換我好好欣賞她的身體,細細吻遍她的全身;終於,我們沒有隔閡的相愛,盡情暢快的做愛。
比先前更加動情的淫聲浪語,從浴室綿延到臥室,在柔軟的床上,我們像第一次經歷性愛的少女,貪婪、無節制,放任最原始的慾望吞噬理智,交纏的軀體像是分不開的蛇,不知羞恥的用各種先前不曾有過的姿勢交合,在愛慾的汪洋裡,被層層疊疊的快感淹沒,直到高潮。
直到彼此筋疲力竭,才甘願分開。
「我從來沒有像這樣做愛過。」她躺在我身旁,轉頭看著我說。
「放心,以後每次都會這樣。」我把她摟進懷裡,吻著她的額頭。
「妳真的,不覺得我的身體很醜、很可怕嗎?」
「我說了,那是妳用力活著的證明,妳該感到驕傲。You are Fragile, but you are not that fragile. You are a goddamn hero.」我認真看著她,手輕撫她的臉頰。
此時此刻,我確定自己很愛她,非常、非常愛。
「And you make me whole.」她笑了,吻上我的唇。
我也確定,她很愛我,非常、非常愛。
We complete each other.
PS. Something about Fragile in Death Stran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