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還有續⋯⋯ 不知不覺兩年了，我在 2023 寫下的一篇。 我以為姑姑跟張阿姨的生活還會繼續下去， 事與願違⋯⋯ 張阿姨說給我聽的故事☺️ 2023 年的冬天，殯儀館的空氣很冷。 我跟張阿姨並排坐著，她抬起頭，對我說： 「我跟妳姑姑的故事，妳應該知道一點。」 那天，張阿姨一邊說，一邊輕輕笑， 像是在對記憶道別。 （姑姑的離世讓她整個人都顯得更悲傷，也更孤單） 「妳姑姑離婚那年，才二十四歲。明明過錯方不是她，但因為沒有為男方生一兒半女，親戚都說她不安分、丟臉。 妳姑姑說，這份婚姻吧，不過是父母之命罷了。」 那年 2003，我在食品工廠第一次見到妳姑姑。她是新人，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會，刀子拿反、袋子封歪，還老是傻笑。因為是離婚的身分，總被同事閒言閒語。 那時的我跟她還不熟，只知道她是個離過婚的人。 我那年才 20 歲，家裡重男輕女，逼著我不到 18 歲就得出來工作。我平常話不多，不太會和人來往。父母從小把我打扮得像男孩，可能也是那樣，我跟一般女生不太一樣。 （我想那時候的社會，還不能接受中性打扮的女生吧⋯⋯） 不知道是緣分還是別的原因， 因為工作，我跟妳姑姑被分配到同一條流水線。 我是老員工，就順手教教她。 也因為這樣，我們越走越近—— 一起吃飯、一起搭公車。 才知道她離婚後，娘家沒回去，獨自一人。 那時我只覺得，這個姐姐過得很孤單。 而我，也一樣。有個朋友能天天聊天、一起上班，真是件開心的事。她抬起頭，眼框裡滿滿的淚水。 「我不懂什麼叫喜歡，我只知道每天看她在廠裡忙，心裡會覺得暖。她的手小，開機台總是卡卡的，我就會過去幫她。她說謝謝的時候，眼神很好看。我那時就想，這樣的人，婚姻怎麼會離婚收場。」 我們一起待在工廠的第二年，公司要開分廠，我被調去當主管。那時只覺得薪水變高了，很期待。 沒想到最放不下的，是她。我以為那只是好姐妹的放不下。 到了新廠，她還是常常打電話、傳訊問候。 那才知道，心裡那個空，好像是她留下的。 到新廠第六個月，她放了假，一聲不響跑來找我。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從廠裡出來，就看到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便當盒跟水。 走到我面前，把飯盒遞給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心裡「咚咚咚」地跳—— 完了，我這一輩子，怕是離不開她了。 那晚我們坐在廠區外面聊了一整晚。 因為沒有交通工具，她只好留宿在我那。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緊張得牽起她的手， 心想——如果她拒絕，我可能連朋友都沒了。 她沒拒絕，只是輕輕回握。我們什麼都沒說，但都懂了。 後來她的哥哥（也就是妳爸） 說要幫她找個男的照顧她，讓她再嫁。 她不願意，爺爺奶奶還聯合起來勸。 （我想那就是情勒吧，差點姑姑就被逼走。） 我聽到消息，顧不得工作，直接跑去找她。 見到她，我只說了一句： 「我可以照顧妳一輩子，妳不要離開我。」 她握著我的手笑了：「妳終於願意跟我坦白了。」 後來，我們為了能彼此照應，又一起待在同一個廠。 租了小公寓，過節煮飯、下班看電視， 像一對普通伴侶，只是不能說。那時社會還不懂我們。 她總笑著說： 「沒關係，他們不懂，我們懂就好。」 她什麼都往心裡吞，連委屈也不肯讓我看見。 2005 年底 後來妳出生。姑姑是第一個進醫院看我的人。 她說：「這孩子，是我嫂嫂拼命換來的命， 要讓她知道，她是被愛的。」 從那之後，她們倆就這樣愛著我。 一個給我溫暖，一個教妳勇敢。 她們的故事沒有浪漫的劇本， 只是兩個女人，在不被祝福的年代裡， 一點一滴，用生活縫起來的愛。 二十年啊，我們過得平凡，也過得幸福。 她煮飯、我洗碗，誰也沒多偉大。 但每一頓飯、每一次出門、每一個擁抱， 都是真實的日子。 張阿姨說到這裡，笑了。 笑裡有皺紋，也有愛。 她停了很久，望著靈堂裡的遺照。 照片裡的姑姑，笑得一樣明亮。 她說：「妳知道嗎？她這一生沒求名分， 只希望能過自己選的生活。 我們那一代的人，愛得小心翼翼。 但她——讓我明白什麼叫勇敢。 她真的是個會發光的人。」 那天離開殯儀館時， 張阿姨對我說： 「妳長大了，要記得去愛，別怕。 妳姑姑要的，就是妳能誠實地活著，誠實地愛。」 快兩年了，姑姑，我每天每天都很想妳。 今年的中秋格外難熬。 以前都是妳跟張阿姨負責我的月餅。 今年我想約張阿姨吃飯， 她拒了，說我們都有自己的生活， 不想讓我因為妳走了而覺得要照顧她。 她只對我說：「謝謝，中秋快樂。」 🕊️ 願每一份誠實的愛，都能被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