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田野巷的燭光:《莫莉屋(Molly House)》與三百年前的同志避風港|Pride Month 特輯

今年 2 月,一款即將推出中文版的桌遊《莫莉屋(Molly House)》吸引了我的注意。 老實說,身為同志,看到一款以 18 世紀同志地下社群為主題的歷史模擬遊戲,我很難不被吸引。更何況,這款遊戲還有設計過《茂林源記(Root)》、《東印度公司(John Company)》等名作的重量級設計師 Cole Wehrle 參與,目前在 BoardGameGeek 上也維持著不俗評價。 於是我順著桌遊的背景一路查了下去。開始理解莫莉屋真實存在過的歷史,以及遊戲核心圍繞著「信任」、「合作」與「告密」運作的機制時,腦中浮現的是今年一月的台中。 西屯區一處同志會館遭到警方破門突襲。男警假扮客人潛入、甚至配合脫到只剩內褲以取信業者,事後更主動向媒體提供執法細節,引發同志團體強烈譴責。看著新聞裡那些在突襲當下試圖遮掩隱私的人們,再對照桌遊裡的歷史,我不禁一陣恍惚。 那些潛入信任空間的人,那些隱藏在人群中的線人與告密者,那些將私密空間暴露於公眾目光下的權力運作,似乎從未真正消失。 那張名為道德與公權力的監視網,始終以不同的形式在不同時代反覆出現。而這一切的起點,要從三百年前倫敦田野巷深處的那扇木門開始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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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同步刊載於方格子 --- ▊ 一、推開那扇門:18 世紀倫敦的酷兒地下世界 1726 年的倫敦冬夜,潮濕而刺骨。 在當時的英國,男人之間的性行為被列為死罪的「雞姦罪」(Sodomy)。自 1533 年起,這項法律不僅禁止,更意圖在肉體與精神上徹底消滅這群人的存在。窒息的是,危險並不只來自官方執法機構。當時許多高舉道德旗幟的民間團體,如「禮俗改良協會」(Society for the Reformation of Manners),積極雇用線人與臥底。他們如同禿鷹般潛伏在黑夜的街道、酒館與暗巷,默默記錄每一個可疑的眼神,只要能拿到檢舉賞金,便毫不猶豫地將他人的整個人生撕得粉碎。 就在這張鋪天蓋地的監視網中,田野巷(Field Lane)深處一間不起眼的民宅,卻成了莫莉們短暫的避風港。跨過門檻、叩響暗號,推開那扇沒有招牌的木門,外頭致命的寒冷與監視被徹底隔絕。屋內燭光搖曳、酒香瀰漫,笑聲重新炸開,人們得以暫時卸下白天的生存偽裝,聊天、跳舞、相愛。 這裡,就是莫莉屋。 > 註:這項雞姦罪不僅存在於英國本土,也隨著大英帝國的殖民統治被帶往世界各地。從香港、印度、新加坡到馬來西亞等前英國殖民地,都曾承襲相關法律體系。其中著名的《印度刑法典第377條》更成為許多國家同性性行為刑罰條文的範本,使其成為全球酷兒族群長達數百年的共同陰影。 --- ▊ 二、燭光下的茉莉們:Mollies 與少女教名文化 聚集在此的人被稱為 Mollies。他們在現代「同性戀」身分概念出現前,已發展出自己的社群語言與文化。最特別的是「少女教名」(Maiden names):Susan Guzzle(狂飲蘇珊)、Princess Seraphina(熾天使公主)、Molly Soft-Buttocks(軟屁股莫莉)…… 這些荒誕的名字與儀式,是他們對現實最優雅的嘲弄。白天,他們可能是規矩、卑微的木匠與僕人;但在這扇門內,他們穿上長裙、高調地舉辦模擬婚禮甚至分娩儀式。在那個情感被視為死罪的年代,這不是一場無意義的胡鬧,而是他們奪回人生定義權的瘋狂宣告。 許多聚會的鮮活細節,反而來自當時的監控與審判紀錄。一名潛伏其中的臥底曾在法庭證詞中描述: > 「那裡大約有三十個人。克拉普媽媽為他們準備了床鋪……當他們跳舞、行屈膝禮時,她就坐在一旁,看著他們,顯得非常高興。」 這些原本為了定罪而留下的冷酷記錄,最終卻意外替後世保存了這個社群最溫柔、最具人性的一面。 雖然部分莫莉屋可能涉及性交易活動,因此後世偶爾會將其與男妓文化連結;但以克拉普媽媽經營的莫莉屋而言,現存紀錄更常呈現的是聚會、社交與社群生活的樣貌。對當時的酷兒而言,這裡最核心的功能其實是建立認同與彼此支持。它不只是尋歡場所,更是同志酒吧與社群中心的共同原型——在那個窒息的年代,這裡是少數能讓人暫時做回自己的安全空間。 --- ▊ 三、克拉普媽媽:Mother Clap 的避風港 莫莉屋最動人的,是守護這個空間的女人——瑪格麗特.克拉普(Margaret Clap)。 她只是一位普通已婚女性,卻成了這群流浪靈魂最深刻的「母親」。 1726 年的審判紀錄中,一名證人如此描述她: > 「她總是和他們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若有窮困的人無處可去,她會讓他們留宿。有些人甚至在那裡住上好幾個月,而她幾乎不收取任何費用。」 另一份供詞則提到: > 「她對那些人非常友善。當有人被逮捕或遭遇困難時,她總會盡力幫助他們。」 這些話原本是法庭蒐集的證據,試圖證明她長期經營莫莉屋。三百年後回頭再看,卻意外勾勒出另一個形象:她不是社群領袖,不是運動家,也沒有留下任何政治宣言。她只是願意在那個人人急著劃清界線的年代,替一群無處可去的人留下一盞燈。 在官方突襲時,她多次站在最前面,用身體擋在門口保護自己的「孩子們」。在那個動輒判處死刑的黑暗時代,光是願意為這群人推開家門,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勇氣。 而這份勇氣,很快便要付出代價。 --- ▊ 四、1726 年的突襲:避風港的瓦解 然而,避風港擋不住門外的風暴。 1726 年 2 月,在長期監控與滲透後,當局大規模突襲田野巷,約四十人當場被捕。在後續審判中,社群成員 Thomas Newton 選擇與當局合作,成為主要告密者。站在三百年後,人們或許容易譴責背叛;但當死刑的恐懼真實擺在眼前,很難有人能輕易斷言自己的選擇。 這種殘酷在《莫莉屋》的桌遊規則裡展現得淋漓盡致:遊戲的勝負代價是極端的——要麼大家彼此信任守望、迎來社群的「全贏」;要麼,就是由告密者踩著同伴的骨血「獨勝」。 歷史上,這場背叛最終將三名男子送上了泰伯恩(Tyburn)的公開絞刑架。而克拉普媽媽則被控經營「不名譽場所」,判處枷刑、罰款與監禁。在枷刑台上,她面對圍觀群眾投擲的石塊與穢物,多次昏厥,卻自始至終沒有供出更多名字。曾經充滿燭光與笑聲的房間,就此被徹底摧毀。 --- ▊ 五、Pride Month 之前:三百年前的同志歷史 此時此刻,正是同志驕傲月(Pride Month)。 在彩虹旗飄揚的今天,我們很難想像,三百年前的倫敦曾有一群人,光是「公開做自己」就得付出生命代價。他們沒有遊行,沒有律法保護,只想在黑夜裡用 Polari 黑話聊天、跳舞,用自己喜歡的名字被稱呼,並在短暫的幾個小時裡,好好做自己。 《莫莉屋》把這份「認同與背叛的成本」放進了遊戲規則。它提醒著我們:歷史從不只是冷冰冰的年份與條文,它關乎那扇藏在巷弄深處的木門、門後微弱卻堅持的燭光,以及那群努力活出自我的人。 當我們如今在這個六月能坦然做自己、為同伴發聲時,我們都在替田野巷那盞早已熄滅、卻從未真正消失的燭光,繼續燃燒。 --- 📚 主要參考文獻 - The Proceedings of the Old Bailey, 1674–1913, Trial of Margaret Clap, April 1726. - Rictor Norton, Mother Clap's Molly House: The Gay Subculture in England 1700–1830, 2004. - Wehrlegig Games, Molly House (2025). - 台灣相關報導: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等團體 2026 年 1 月聲明;台中警方西屯區會館執法新聞(2026 年 1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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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遊《Molly House》封面。由 Cole Wehrle 與 Jo Kelly 共同設計、Rachel Ford 操刀插畫,將 18 世紀倫敦地下酷兒社群的守望與背叛成本,完整揉入桌遊規則之中。(圖源:BoardGameGee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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