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投到台南，如果只是為了找個地方寫字，怎麼想都不是一趟合理的路程。 南投不是沒有桌子，也不是沒有電腦。真想離開家，找間咖啡廳坐整個下午也不是什麼難事。更何況我本來就喜歡台南，喜歡它比南投熱鬧的街道，喜歡吃不完的小吃，也喜歡台南人對甜味毫不手軟的態度。 這大概很少有外地人能跟我站在同一邊，畢竟我是螞蟻人。飲料甜一點可以，醬汁甜一點也可以，偶爾吃到甜到懷疑人生的小吃，我也能默默接受。 唯一不行的是甜的花枝羹麵。 那個真的不行。 但這些都不是我又往台南跑的真正理由。 上禮拜寫日記時，把自己寫得太深。那些以為早就收好的記憶一幕幕浮上來，連著幾天都沒有退去。於是那天，我隨手塞了幾件換洗衣物，帶上手機和錢包，開車一路往南。 電腦不用帶。 反正到了瑞克那裡，我自然會霸占他的。 這件事做久了，連客氣都顯得多餘。 到他那裡時，我把包包往旁邊一扔，很自然地坐到電腦前。 他看了一眼：「又要用？」 「不然咧？」 「那是我的電腦。」 我把椅子拉近一點：「現在是我的。」 他看了我幾秒，最後什麼也沒說，只丟了一個懶得跟我爭的表情，轉身走掉。 我打開文件，開始寫。 白天他去上班，空蕩蕩的房間裡就只有我跟鍵盤敲擊的聲音。我很享受那種安靜，但等他下班回來，生活就開始有了各種生動的噪音。房間裡有他的腳步聲，開門關門的動靜；他會拎著水壺走到陽台，仔細去澆那些花草，偶爾還會滑著手機，非要打斷我：「欸欸，你看這個，超好笑的。」 要是沒反應，他還會不高興：「你認真看一下啦，真的很北七。」 這種時候，我通常會邊翻白眼邊瞥一眼螢幕，敷衍地笑兩聲，然後把他推開：「好了啦，快去看你的花。」 除了解除廢片警報，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各自忙碌。等我寫到卡住、抬頭放空幾秒，再低頭繼續。好像這樣就夠了。 第三天，他休假帶我去逛市集。 市集人多熱鬧，兩個男人手牽手逛市集，大概也就這樣。沒有非得完成的約會流程，走散個幾步，最後還是會回到彼此旁邊。 結果逛得正開心，瑞克忽然側過臉：「這就是所謂的安排行程。」 我腳步一頓，轉頭看他：「拜託，這是你想來的，又不是我要求的。」 他嘴角帶著那種很欠揍的得意：「那......這樣知道了嗎？」 我真的很想踹他。 因為這句話，是有前科的，而且以前一點都不好笑。 那一次，他大病初癒，我們在關係的邊緣試探。因為活動後的見面，一句「你有安排行程嗎？」加上我脫口而出的反擊，幾行字而已，氣氛就歪了。好在那一次，我們停得快。確認好地點，我還是開車去接了他。 結果光是停車又吵了起來，他砰地一聲拉開車門，人走了。我坐在駕駛座，看著他越走越遠。第一個念頭是真想算了。可是坐了一會兒，我還是熄火下車，因為那是瑞克。 最後在店門口找到人，氣氛僵得要命。我把手機推到他面前：「你看一下。」 「什麼？」 「我們的互動使用說明書。我請 AI 做的，把 MBTI、星座、人類圖全丟進去，叫它分析我們到底為什麼每次都能把一句話講到快翻臉。」 瑞克一開始滑得很快，像是敷衍，但後來手指慢了下來。滑到某一段時，不動了。我抬頭一看，他低著頭，眉頭還皺著，眼睛卻紅了，伸手摀住嘴。我愣住了，那個平常一句「我沒事」就能帶過一切的人，就坐在我對面掉眼淚。我沒有說話，也不知道如何做反應，只是坐著，任由手機裡那些冷冰冰的分析，一點一滴揭開我們心底的委屈。 那天晚上，我臨時決定載他回台南。我們沒有因為看完一份 AI 說明書就突然學會相愛，但有些東西，確實從那天開始變了。 比如現在。以前一句「安排行程」能讓我們隔著手機吵起來，現在他居然敢拿來嘴我。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幾個月前那個泛紅眼睛的人，跟眼前這個一臉得意的傢伙重疊在一起。 「所以知道了嗎？」 「知道你很煩。」 我們同時笑出聲。 不過，有些地雷會變成笑話，有些不會。至少「吃飯」這題，目前還沒學會。 回到住處後，我又坐回電腦前，寫到一半，瑞克在旁邊叫我吃飯，我叫他等一下。後來我被催得心煩，忍不住大爆發，就在那陣爭執中，我發現寫好的草稿不見了。 我瘋狂地往前翻、往後找，滑鼠點了又點，螢幕上卻是一片刺眼的空白。那段剛挖出來的情緒，就這樣硬生生地被挖掉了。我愣在原地，眼淚就這樣掉下來：「都不見了……都是你害的。」 聲音越來越大，最後我氣到破口大罵。吵到後來，情緒退了，我也知道自己罵得太兇。我先開口道歉，他沉默一陣子，只丟下一句：「算了，不講這些不開心的事。」 那一秒我差點又炸掉。瑞克很擅長這招，只要事情沉重，就想把門關上。 我看著電腦，想起當年餐桌前掉眼淚的他。我們明明研究過彼此，結果到頭來，還是會用錯。 過了一會兒，瑞克經過我身後停下來。「還要多久？」 我抬頭，他跟我對看兩秒，像是讀懂了我的眼神，自己改口：「……好啦，你寫。」然後真的走開了。 沒有戲劇性的和好，沒有漂亮的道歉。但我重新把手放回鍵盤上。他在附近，這樣就夠了。 台南有我喜歡的熱鬧街道、螞蟻人基因最愛的甜。就算哪天瑞克不在，我大概還是會喜歡這座城市。但喜歡一座城市，跟在一座城市裡有一個能隨時走進去的地方，是兩回事。 七夕如果一定要寫點感謝，謝謝你帶我逛市集？不行。 謝謝你記得叫我吃飯？這題晚點再談。 想來想去，真正想說的是：謝謝有這麼一個地方，讓我只帶著簡單的行囊驅車而下。到了之後，白天看著他去上班，聽著屋裡安靜的空氣；等他傍晚回來，看他拎著水壺去陽台澆花，或者無聊跑來鬧我、分享那些好笑的廢片。 你不用一直陪我，不用替我安排行程，甚至不用每一刻都懂我。你只要在附近就好。 以前我總以為，愛是靈魂的完美契合，一旦分開就代表失敗。後來才懂，哪有什麼標準答案。我們經歷過分手、復合，又再分開，最後還是繞了回來。原來愛只是兩個不懂彼此的人，在搞砸之後，還願意回到同一個房間，把那道學不會的題目，一再重修。 這些題目我們學習進度很慢，甚至反覆跌倒。但沒關係，反正剩下的時間很多。而且我沒那麼貪心，只要你在那裡，哪怕還要吵架、還要搞錯，都沒關係。 因為，我只是喜歡在有你的地方寫字。 至於下一次我說「等一下」的時候—— ．．．．．． 老公，真的等一下。 ---- ※ 本文同步刊載於方格子 vocus 《One Way 情緒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