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想到過有一個戀人可以讓我寫下三部曲,曾經有寫過十幾篇的...類似前任,但那都是瑣瑣碎碎,真正要我完成...反而完全沒有辦法,甚至在分手的前幾年,我懷疑他帶走了我所有書寫的能力,我再也無法使用喜歡的文字去講述任何故事。
這篇是繼最重要的小事、你們只是相愛之後的最終完結,我第一次對一個人有了交代,在疫情如此猖獗摧虐人心的時期,謝謝這個人來將我所有缺憾都給圓滿。
這幾天回過頭去看那兩篇,加之貼文當下;有許多熱情的網友寫信給我問後續呢?沒有後續啊...因為發文的時候進程就頓住在那裡而已。
面對早已經踏入不惑之年的年紀(其實根本對任何事都還大惑特惑),可以覓到二十幾年前的初戀是很幸運的事。
二十幾年前那個年代,我們只有最傳統的功能型手機,只有 ICQ,但是自從分手之後,當然這些資訊都消失了。這個人杳無音訊,這些年這樣過去了,任憑我把整座城市翻箱倒櫃,他就彷彿一個被抹滅的影子,在我的青春年少真正做了最後的道別,即便我曾經為了初戀的逝去如何心碎。
我再聯絡上他...完全就只是在看到網路上不知名的某則南部網路小報,報導他在社區做醫療方面的演講,那也是我百無聊賴之際才會看到,否則完全不是任何主流媒體的新聞。
當我看到照片時,我簡直不敢置信,掙扎了很多天...我上網查了他看診科別,終於鼓起勇氣打電話過去,經過兩重轉接,我再度聽到那個當年和煦的聲音。
宛若暖陽一般。
我認為他聽到我的聲音的當下是很冷靜的,可能把我當成一個對上次看診不是很滿意的神經歐吉桑而已,因為他在看診中,不適合兒女情長,我飛快把自己的LINE留給他。
然後然後...一切一切就這樣串接起來了,跟我離開的好像兩年,他交了第二任一直維持至今,十幾年過去活著恬適靜謐的生活,而我依舊轟轟烈烈卻沒有任何結果。
我們兩個這幾天就像二十幾年沒見的同學,整天只要有時間就一直LINE不停,我先傳了我曾經寫過他的兩篇在甲板上發表過的回憶給他,他告訴我其實他在診間接到我的電話時是很感動與不敢相信,覺得我這個人怎麼如此有心有情去找到他,只是他本來就不是我這種常常把情緒形諸於外的人。
他很驚訝自己居然成了我兩篇文章中的男主角,還把網址釘選在聊天室置頂,我問他有那麼嚴重嗎?他說:「當然!二十幾年前的事情又重新看到,而且自己是男主角,怎麼可能不重要!」
我笑著問他是不是忘記我沒有搶輸遙控器離家出走的事情了?
「怎麼可能會忘!那麼詭異重要的事情!」他也笑著回應我,因為我總是認為他不可能在意任何事情。
我非常正式跟他說抱歉,抱歉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任何脫序與不可理喻,但是謝謝他,自從跟他分手之後,我不敢再隨便跟任何一個提「分手」這兩個字,我學會吵架的時候忍耐與退讓,甚至道歉。
我常常在上課時告訴學員說道歉是很難的一件事情,尤其在你「自認為根本沒錯」的時候,可是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再簡單不過,只要有愛,你就願意去領受委屈,你不會再去計較輸贏,輸了他贏了世界又如何?真的就是愛,我們為了愛一個人,為了安撫他,自己去承受不快,這是一個人成熟過程中必修的情操,在對方破涕為笑的歡顏前,我們都甘心頷首頂禮。
那些高樓在雨中渲染開來,整個夜景被燈霧中攏抱,觀音山像一方紙鎮,美麗凝重,深情又端正地壓在這張紙上,而紙上的市聲沸天,市塵瀰地,都只能是絕美的印記序曲。
「那你還不謝謝我!我幫其他人訓練出一個好男人!」我的手機飛快傳來他的回應,我幾乎能想像這個男人現在臉上正勻上神秘得意的笑容。
我在這個來到十幾年的台北,坐在下班輕軌裡面,笑意在口罩底下不可遏止揚起,當年嘴上那麼不貼心的他,現在卻會逗起我了。
我很慎重其事告訴他:「謝謝你!你把我教得更會愛、更柔軟,跟你要再相遇,然後我有機會可以說出所有當年來不及開口的事情,這是人生莫大的何其有幸!」
這些我當年欲訴難訴之情,終於從我口中奔流放行。
這個人彷彿從杳然凐遠的古劇場走來,掠過最荒涼的大漠,涉過最湍急的河流,只為了來教我愛,而我卻只是一直蟄伏在冰冷的黃土裡,在痛苦中呻吟輾轉,在黑暗中苦熬著天光。
我們這幾天瘋狂聊起所有當年事,原來當年許許多多我以為他一定忘記根本不曾在意的事,他其實有記憶,只是他不習慣把一切愛對方的心情行為化。
包括我每次打電動卡關就會動怒生氣。
以前我們所有曾經遇到過的不能溝通,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也根本沒什麼了,我很認真告訴他我們兩個真的相遇太早,在當時不對的時間碰到對的人,如果是現在我的個性...我根本懶得吵架,他也認真告訴我:「但是你不覺得這樣很好嗎?如果我跟你不是這種個性,我們也許不會再相遇,或是重逢以後如此自然。」
是啊!這種釋懷淡然,不愛放下的祝福,明明當年初戀愛得如此絕對到底的我們,現在卻能自然得像擦肩而過,把過去的戀人當成好朋友聊著過去,我都記得他常常喜歡在房間放黃鶯鶯的英文唱片,我都沒忘記他是個剛開學就會預習功課到半夜的學生。
我告訴他請他一定不能再消失了,我的生命已經離開太多人,我十年前說我像是個苦力的縴夫,敢跟任何命運拔河,現在看自己倒是像感情裡的戰神,一路走來死傷枕藉,只有我好像仍舊屹立著無堅不摧,我已經錯過太多風景,我不能接受他這個好朋友再度消失在我的人生,他只是回我:「只要有LINE,我就會在。」
我知道他現在非常好,而他也知道我的前前任車禍去世,前任為了家庭離開我的事情,也曉得我始終對前任戀棧,所以這十年根本沒辦法談成一次戀愛。
我也告訴他我當年跟他分開時,我請了三天假沒上班,鎖在房間裡面重複一首歌,阿妹的別在傷口灑鹽,如果說早期的阿妹唱的都是方才失戀的激動澎湃,現在的阿妹吟唱的應該都是對過往的陳述,也許不再狂飆,可是依然暗潮洶湧。
經過了生離死別如此戲劇化的戀情,愛得那麼不顧一切,傾頹到如此土崩瓦解,在台北偶發幾段小插曲,以前失戀的我會覺得已經迎來世界末日,現在的我卻照常像沒事人一樣上班,已經練就金剛不壞,我常常反省是我真的已經身經百戰所以刀槍不入,亦或是我後來根本沒有再認真投入去愛?
以前的我愛起來總是不計成敗,至少現在的我面對愛情卻開始斤斤計較起來,我不會說出口,但總是會要自己千萬不能太投入,我無法再承受一次唐玄宗排空馭氣奔如電,升天入地求之遍要找太真妃的奢望,也更不能再領教一次陸游唐婉那種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鞦韆索那種人生若只如初見的遺憾。
最摯愛的談得如此喧囂,最初戀的藏得如此秘密,有一種愛,我不曾完結,卻篤信它存在,有一束聲音,我沒有聽見,卻自認為我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