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周一恩將車駛進地下停車場。
輪胎輾過一道減速帶,車身輕輕晃了一下。她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手搭在排檔桿旁,目光隨著車頭燈掃過一根根水泥柱,最後熟練地倒進自家車位。
熄火,引擎運轉的聲音戛然而止,地下室瞬間安靜下來。
一恩卻沒有立刻下車,望著前方灰白的牆面,雙手還停留在方向盤上。
車裡殘留著淡淡的除臭劑氣味,以及另一種,她現在不太想分辨的香味。
她眉頭微蹙,閉了閉眼,腦海裡卻不合時宜地浮現適才許沐樂情動的模樣,連同聲音、觸感都是那樣鮮明。
睜開眼、閉上眼都逃不開那道身影。兩人激情纏綿的濃烈中調漸散,餘下一人獨品的後調,淡如細絲卻綿延難捱。她輕嘆了一口氣,拿出根菸,在手裡轉著,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
『該戒了吧?』
三年前,她們最後越了界的那晚,那裹了一層糖衣的夜晚,她狡詐地躲開了沐樂的告白。
對於兩人的關係,她一直自認拿捏得當,「炮友」而已。
而今晚,那翻騰的醋意著實讓她心慌,但更巨大的失控感,源自於想擁著沐樂睡到天明的念頭。
最終,她僅能狼狽守著不過夜的底線逃離。
一恩不是不知道沐樂有多喜歡她,沐樂的喜愛一直是那樣張揚的,也正因為知道,才更顯得自己卑劣,畢竟,當年戳破暗喻告白的人是她,說兩人不會有結果是她,狠不下心推開對方的還是她。
她本以為等去紐約後,距離夠遠、時間夠久,兩人的事情自然就會淡。
確實也淡過,至少她以為有。紐約的生活忙得沒有餘裕,酒精、菸,甚至偶爾徹夜不眠,都成了理所當然的消耗。
人似乎很擅長習慣那些原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對一根菸如此,對一個人也是。
『該戒了吧?』
手裡的菸被把玩到起皺。
她懂沒有誰離了誰會真活不下去,可真到了該斷的時候,她卻始終踟躇不前。她討厭這種遲遲下不定的心情,卡得讓她心煩氣躁。
一恩靠著椅背,緩緩吐出一口氣,她垂下眼眸盯著手裡那根被揉皺的菸,遲遲沒有放進加熱器,卻也捨不得丟,只讓它在指間來回轉著,看得出神。
戒菸,她一拖再拖;對許沐樂,也是如此優柔寡斷。
到畢業、到出國、到考完試,總能找到個看似合理的理由一延再延,關係始終走不到斷點。
等她長大,等她畢業,等兩人的位置不再那麼懸殊,等到某一天,她們之間不再橫著那些一恩自認為不合適的理由。
至於等到了以後呢?會等到嗎?
一恩從來沒讓自己仔細想過。
或者說,不敢想。
她太擅長替所有事情衡量利弊,唯獨在許沐樂這件事上,算了三年,最後只把自己困在親手劃下的界線裡,不肯往前,也捨不得後退。
『該戒了吧?』
一恩低頭看著被徹底捏皺了的菸,勉強將菸塞入機器後,拇指抵在啟動鍵,卻遲遲未按下。
『因為我有找人練習呀。』
那句話又在腦海裡響起,一恩眉心瞬間蹙緊,她不喜歡,直到現在想起來,還是不喜歡。
她不喜歡其他人碰她的樂樂,更不喜歡沐樂用曾經對待自己的方式去碰別人,甚至只是想像,都讓她心裡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可矛盾的是,她竟又因此感到安心,安心沐樂沒有非她不可,甚至沐樂玩得越花,自己越心安理得,彷彿只要沐樂沒有站在原地等她,那她們的關係就是平衡的,她就無需感到愧疚。
慾望可以歸咎於身體,嫉妒可以推給一時情緒。
可如果只是抱著一個人,什麼都不做,仍然捨不得鬆手,那又該如何涵攝?
她將菸從裝置裡抽了出來,連同加熱器一起扔進副駕的置物盒,闔上。
下了車,眼不見為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