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潮差
清水的冬天，比南寮乾。
風沒有那麼黏，海也比較遠。
要過一段路，才能真正看見。
鹿蕾是在工作告一段落後，來到這裡的。
她沒有特別告訴任何人。
行程表上只有一句模糊的註記：
「外出。」
這種空白，她以前不太敢留。
以前的她，連休息都要有理由。
要恢復、要療傷、要想清楚。
彷彿只要停下來，就是一種浪費。
現在不是。
她把車停在靠近海線的地方，
走下去的時候，鞋底踩到細沙，聲音很輕。
這裡的海，不像南寮那樣直接。
沒有防波堤，沒有明顯的邊界。
視線要慢慢放遠，
才會意識到，那片藍一直都在。
鹿蕾坐在消波塊旁邊。
手機震了一下。
是訊息。
她看了一眼，沒有點開。
不是刻意忽略，
只是沒有那種「非現在不可」的感覺了。
她忽然想到南寮。
不是想到那個人，
而是想到那個狀態。
那天她回去之後，
沒有立刻記錄，
也沒有反覆回想。
只是在某些瞬間——
例如倒水的時候、等紅燈的時候，
她會突然想起那片顏色。
不是藍得張揚的海。
而是一種，慢慢顯現的藍。
鹿蕾那時才發現，
自己以前很少允許事情「慢慢來」。
喜歡一個人，要有結果。
不喜歡，也要快點離開。
連感覺，都被她逼著選邊站。
可是那一天，沒有。
她只是站著。
對方也只是站著。
沒有被索取，
也沒有被期待。
這種經驗太輕了，
輕到她差點以為不算數。
清水的海線很長。
鹿蕾沿著岸邊走，
風把頭髮吹亂，她沒有整理。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正在用一種很久沒有用過的方式生活。
不是防備，
也不是投入。
而是讓事情來，
然後看著它離開。
她想到過去那些關係。
有些人，她一開始就知道不對，
卻還是走了很遠。
有些人，靠得太近，
她反而不知道怎麼呼吸。
那些時候，她總是很努力。
努力理解、努力撐住、努力成為對方需要的樣子。
她以為那是愛。
現在回頭看，
比較像是一種習慣性的消失。
清水的海，在午後變得更藍。
那不是耀眼的顏色，
而是一種被時間洗過的深。
鹿蕾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她突然明白——
那天在南寮，她遇見的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個提醒。
提醒她：
她已經不需要用靠近，來證明自己存在。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她拿起來看。
不是他的名字。
她甚至沒有他的聯絡方式。
那個空白，
在她心裡卻很完整。
她回了一則簡短的工作訊息，
把手機放回口袋。
天色慢慢暗下來。
鹿蕾轉身，往停車的方向走。
她沒有期待下一次相遇。
也沒有刻意避開。
只是很清楚——
如果再遇見，
那也會是在她站得住的時候。
海在身後，沒有挽留。
風一樣吹。
而那片藍，
已經留在她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