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一個人是藏不住的，愛兩個人就必須藏得住，經親身體驗，實證答案是對的。 我跟老婆是在職場認識的。我是保全,老婆是社區秘書。我們在同一個櫃檯上班,左邊靠大門那側是秘書區,右邊是保全區,中間隔著一台室大樓內用對講與一台室內電話,轉頭就能看見對方的手在敲鍵盤。 那時候愛一個人是藏不住的。 老婆泡咖啡會順手幫我倒一杯,我巡邏完回來桌上也總有一杯現泡熱咖啡。住戶看我們眼神來回,笑說這櫃檯有粉紅泡泡,小心被投訴影響觀瞻。兩年後奉子成婚,我們在喜宴上敬酒,主委還特地包了個大紅包,說社區終於有自己的愛情故事。 我有個從當兵就認識的好兄弟,叫他Qp好了。剛好就住在我們社區,因此常常下樓來櫃檯找我哈拉。一來二去,他跟我老婆也熟了,加了Line,主要是方便。保全跟秘書上班時間不能離開崗位,Qp有時候會順手幫我們帶飲料、買午餐,五十嵐、星巴克買一送一他從來沒讓我們漏掉過。後來三個人熟到會約出去玩,陽明山、九份、有一次還一起去了花蓮兩天一夜,他幫我們拍了好多照片,構圖比我自己拍的好太多。我那時候還想,娶到老婆又交到這種兄弟,人生大概就這樣了。 知道老婆懷孕之後,我跟老婆說,光靠社區這份薪水養不起小孩,以後孩子要學東學西,不能讓他輸人。我下班之後就去跑外送,熊貓 Uber 兩邊接,跑到半夜十二點才回家。老婆說會心疼,叫我不要太累。我說沒關係,現在辛苦幾年,以後就好了。 愛兩個人就必須藏得住。 那陣子我幾乎沒在家。回到家她跟孩子都睡了,我洗個澡倒頭就睡,早上又趕去交班。Qp 倒是常常上去我家坐,說怕嫂子一個人帶小孩太悶,陪我前妻聊聊天、幫忙倒個垃圾、抱一下小孩。我還特地傳訊息謝他,說兄弟夠意思,改天請你吃飯。他回我一個讚。 數學老師說三角形是最穩固的形狀,我那時候沒想到這句話會用在這裡。當時的感情真的就是鐵三角。 那天本來排休,但我閒不下來,還是開了 App 出門跑單。系統派了一張夏慕尼鐵板燒的單,金額不小,一個人份的套餐,我心想這客人出手挺大方。地址跳出來的瞬間我愣了一下——是我上班社區。 我想說可能是樓上哪一戶。騎到店裡取餐,店員把袋子交給我,袋口別著一張燙金的小卡片,寫得工工整整: 「給最愛的老婆、孩子的媽,“L Y fang”,今天要好好吃飯喔。下班帶妳去看《狸想世界》，再去紫禁之巔 紫禁城 Motel。 ——Qp」 我站在夏慕尼門口,安全帽還沒脫,看著那張卡片看了大概有一分鐘。店員問我先生你還好嗎,我說沒事,謝謝。 我把餐掛上機車,騎回自己上班的社區。刷卡進大門,跟值班的同事點個頭,他問我今天不是休假嗎,我說來送個外送,對了秘書呢。 值班保全說等等回來,剛剛去廁所了。 幾分鐘後前妻回來座位了。看到我手上那袋夏慕尼,她臉上的表情我這輩子不會忘記。不是單純慌張,是種「啊,被當場抓到了」的當機感覺,整個人僵在座位上,氣氛非常安靜。 我把袋子遞給她,把卡片從袋口抽出來,雙手奉上,像在交接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妳的餐點。」我說。「卡片也給妳,寫得很用心,別弄丟了。」 她張嘴想說什麼,我擺擺手。 「今晚不用等我回來了。好好去看你們的《狸想世界》。」我頓了一下,「以後也不用等了。妳就好好過妳的理想世界、理想生活吧。」 ​我轉身出了社區，戴上安全帽。 ​我按下了螢幕上那個冰冷的綠色按鈕：「確認送達」。 ​手機傳來一聲低沉但清晰的確認音。地圖瞬間縮放，回到了原本的待機畫面，螢幕頂端隨即跳出一個深色的橫幅，上面用白字寫著： ​「您賺取了 $55.00」 ​55 元。 ​我看著那 55 元冷笑。這是我這輩子賺過最貴的一筆。 我轉身下樓,把安全帽戴上,App 滑動螢幕結案「已送達」。我笑了一下,覺得這大概是我跑外送以來,賺得最貴的一筆。 我現在剛從律師事務所走出來。律師說流程不會太久,叫我先把該準備的證據備齊,順便,孩子的 DNA 也驗一下比較好。 外面在下雨,我站在騎樓底下點了一根菸。手機響了,是熊貓的派單通知。 我接了。日子還是要過,小孩——如果是我的——奶粉錢還是得賺。 如果不是,那跟我無關了。 去你她媽的賤人,狗男女。